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

  •   开坟的日子我听从了岐黄,所以入新坟的日子我也一同让人算了,得出来的日期与开坟有几天的间隔,所以骨灰需要在家里供几日。
      我给算六爻的大师发短信想问有无忌讳,大师倒也没玩什么玄虚的,直接给我回了电话。
      大师说:“我可管不得死人这方面,你随便摆摆吧。”
      说完大师就把电话挂了,最后我还是在火车上现场上网查信息,如今封建迷信是国家重点打击的对象,我找了半天也只是知道要摆在防潮洁净的地方,然后每天上个三柱香。
      眼花缭乱的网页看得我头疼,最后我干脆关掉网页,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望江说:“我随便给你搞搞,有抱怨的话直接来托梦。”

      下了火车站在熟悉的街道上,我感觉就似做了一场盛大的梦,而此刻正是梦醒时分的恍惚。
      我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抬手招来了一辆出租车。
      我终是将望江带回了家,只不过他没有我想得那般完整。
      进门时,沉默在此刻变得极为不合时宜,犹豫片刻后,寂静的室内响起声音。
      “欢迎…回家。”

      “我现在住在这里,之前的房子被我卖掉了。”我抱着骨灰盒絮叨着:“我开了一家修理店,不过不是修车。”
      “你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搬家了,所以你没找到呢…你留给我的收音机我还留着,你的兔子和存钱罐也在。”
      说起望江留下的东西,我便想起他那空空如也的墓穴,吝啬得连一件装样子的陪葬品都没有。
      我将望江放下,轻声对他说:“你等我一会儿。”
      房间有关望江的东西都被我翻出来,然后全部堆在他身边。
      “你喜欢的糖我还记得,等明天我下班给你买回来,我们都喜欢的那家面包店前年关门了,不过我又找到一家味道不错的,等着我也给你买回来…”
      其实我不太擅长一人自说自话,但长久的分离让我积攒太多太多的话,它们把我变成一个好谈者。

      我本以为这几天将会很顺利,我给他买了糖和面包,也买了上贡的香和望江最喜欢的花。
      我不怕死人灵异或者什么忌讳,假如望江入了我的梦,即便他是来怒骂、来恐吓我,我也会满怀欣喜。
      但这几日比我预想得要痛苦得多,因为时间越久我越不想与他分离,哪怕他如今只剩骨灰。
      压抑的时间过久,那些情绪就似不断膨胀的藤蔓,它攀爬在脊椎和骨隙,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刻不停地说:“留下他留下他留下他…”
      我有时甚至会想,可不可以更贪心一些,他虽不能来见我,但我有方法去见他。
      当第三次对厨房剁肉的菜刀发呆时,我觉得我该做出决定了。
      面前有两条路,将望江送进墓地中,或者我去找他。
      我没有折中的方案,如果他留在我身边,迟早有一天我会承受不住浓重到粘稠的思念,那将是一种可怕的凌迟,我不愿被时间分割得鲜血淋漓时再去见他。
      问题可以总结成七个字:‘活下去还是去死?’
      我先是考虑我为什么要活下去,但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有人为名誉而活、有人为钱财而活、有人则为自我满足而活,而我却是为活着而活着。
      生命对我太过残酷,让我半生流离寻觅,最后只得一室冷寂。
      假如说养父给了我生活的温度,而望江在温度散去时闯入,他顶替掉那余温,但最终却成为飘渺的空气。
      在呼吸时我无知无觉,但当他耗尽后,我该用什么继续生活?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干脆去想问题的后半段,我为什么要去死?
      其实死亡不过一次存在的证明,我们以死亡来证明我们曾活过。
      我给望江买墓地时也买了自己的墓,紧靠的两座坟虽然会有些微的距离,但总好过他睡在里面,我待在外面好。
      假如死后可以见到养父与望江,假如他们能给我拥抱和亲吻,死亡甚至可以称一声赞礼。
      望江骨灰前烟雾袅袅,望着香烛明灭的火光,我想我得到答案了。

      天渐渐黑了,屋内没有灯光,我好似身处黑暗的荒原,瘦落的月亮挂得极高极远。
      我听见风与野草的咆哮,由远及近。
      我仿佛能看见狂风暴烈的实质,但在它到来的三秒前,那属于遗忘的疾病再次复发。
      我没想起什么了不起的内容,只是一次相望。
      那应是某个春日,桃花在天空迷失方向,顺着风飘入屋子。
      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阳台前。
      阳光落在阳台上,桃花盘旋在他发梢,金黄与桃绯织下一张灿烂的网,好似要捕捉我的明媚爱人。
      他抬起手虚握一把阳光,手背的血管仿佛蜿蜒的野河流,透明的肌肉缠绕着骨骼。
      一定有风穿过他的指间,因为风也在期待一次十指相扣。
      我们对望着,突然他对我露了一个笑。
      “要记得我。”

      声音穿透记忆,精准地命中了十年后的我。
      我不知这句话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我只知道那应当极为强烈。
      人一共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身体的呼吸停止,第二次是葬礼的乐声结束,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离开人世。
      假如我死了,还有谁会记得他?亦或死后的我有可能会忘记他?
      死亡的想法被击溃,内心的倒戈无声又宏大。
      因过去而死的想法,居然被过去击溃了。

      从天气来讲,这确实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明媚的天高远,但云又极低,不远处的麦堆黄灿灿,干枯的秸秆里停着麻雀。
      出租车里的车载广播说:“开春时节,河流的中下段出现了凌汛现象…”
      我怀抱他的骨灰,想起我曾将他喻为凌汛,如今已过了十余个四季,可属于我的汛期结束了吗?

      昨夜我没睡好,眼眶下生了一大片青色,早上照镜子时脸上好似长了块蓝莓地。
      我抱着望江,朝着山腰处攀登,许是因为山路崎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我走得有些不稳。
      与我同行的陵园人员想搀扶我,但被我拒绝了。
      我对他说:“就差这一点路了,不用了。”
      陵园的人点点头,他收回了手。
      上山的路走得很慢,陵园的人频频向我这边看,好像是有些想问的事。
      在换气的间隙,我问了他一句:“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啊,这个…”他磕巴了一下,但还是没忍住好奇:“为什么时隔十年还要迁坟啊?而且你们好像也不是亲属。”
      “嗯。”我思考一会说:“可能是因为我刚记起来吧。”
      说着我便笑起来,许是因为刚刚我又想起了望江。
      墓的位置已经到了,我停下脚步说:“我让他等了足足十年,他估计很生气。”
      陵园的人对我说:“二位肯定是很好的朋友。”
      我没说话,只是将笑维系下去。朋友这个词对我与望江实在浅尝辄止,但我也无意让他人彻底界定我与他的关系。

      陵园的人将坟墓打开,他示意我可以将望江和陪葬品放进去了。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和他告别。”我怕陵园的人不同意,连忙补充说:“五分钟就好。”
      陵园的人答应了,他说:“理解理解,我去下面抽烟,等着你叫我就行。”
      说完陵园的人便离开了。
      我抱着望江坐在墓碑边,我轻轻抚上墓碑,碑上已经刻好了望江的名字。
      “我考虑过死亡,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假如我为你而死,那不就是殉情吗,实在太蠢了…”眼角变得湿润,我用袖口蹭掉那潮湿,继续说:“怎么会有人因为另一个人去死,我才不会因为你去死,你的死我都还没记起来…我们认识十三年,但却分开了十年。”
      “我甚至不够了解你,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当作生活的全部真的太蠢了,可我要怎样、怎样…”我解决了眼角的问题,但却忘记压抑喉咙的呜咽,“…去度过、去、去熬过往后。”
      时间变得模糊,我分辨不出我到底用了多久去停止喉咙中的声音,可能五分钟或十分钟,亦或更久。
      当呜咽声终被遏制,我将额头贴在骨灰盒上说:“晚安,望江。”

      我将骨灰盒和陪葬品放进墓穴,然后叫来陵园的人,我对他说:“下葬吧。”
      有风自山腰而起,它兀自越过我与他之间,隔起呼啸般的思念。
      陵园的人渐渐将坟墓封起,但又好似他的身体被一点点被土埋没,就仿佛一场迟到的葬礼,呼啸的风声是哀乐,林立的树木是宾客,而我是他唯一的遗物。
      眼角的湿润逐渐扩散,蓝莓地最终被水淹没。
      在坟墓彻底封起前,在泥土彻底淹没他前,我用口型对他说。
      “我会记得你。”

      下山时我的心思恍惚极了,我没注意脚下被隆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虽然没跌倒但手忙脚乱维持平衡的样子也很滑稽。
      陵园的人搀了我一下,我转头对他道谢时,脑内突然出现一道白光,就像剧烈爆炸发生的那一秒出现的光芒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