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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墓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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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清扫工作应当许久未做了,登山的阶梯掩上了灰,经过便会留下脚印,到了凹陷处鞋底甚至会陷入灰中。
雇来的开坟人说:“这到底是在走平路还是走雪地啊。”
“或许是灰地?”我站在某一级楼梯边缘,分辨着上面的数字,“是这一层。”
视线划过一座座坟墓,我默数到二十三时,心脏的搏动好似随着脚步停滞,或许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我都会避开这个数字。
我带着开坟人来到望江坟前,坟墓的墓盖积了厚重的一层,仿佛第二层土壤将人掩埋。
无论是算命的大师,还是过年买的黄历,他们都告诉我今天是个可以开坟的日子。我本不想信这些,但回想下过去,好似我的半生都有它们参与,所以干脆听从了。
开坟人蹲下清扫灰尘,我本想帮忙,可在灰尘下落的间隙,我的爱人在那稠密灰尘中对我笑。
张扬又清艳,一如当年初见。
他是我于灰尘中瞥见的一枝树上桃花,仿佛秋天造访前的最后一次春风。它吹乱我平稳的心绪,直到开坟人对我说话,我方才回神。
“你可以把骨灰拿出来了。”
我走到那坟前,坟坑没有半点陪葬,只有骨灰盒和一块包裹它的被腐蚀掉大半的布帛。
我将骨灰盒和布帛一同抱了出来,靠近些后我分辨出布帛原本应是红色,只不过时日过久便褪色了。
虽然部分已经腐烂,但这布料的触感极为熟悉,就似那条睡在衣柜里的红群。
我突发了一种浓烈过头的情绪,它不是没有根源的疾病,它是十年前就埋在心脏的种子,此后一直悄然生长着,但在今天被猛然放大。
我真的不曾疼痛、不曾怀念吗?
不,不是的。
疼痛仿若呼吸伴随我,思念从分离便贯穿了生活,只因那年岁过长,我便当做寻常,念做习惯。
火车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车厢,经过一段破败楼宇后,火车驶离了城市。
我回头去望,灰蒙蒙的天空其实是极厚的云,它在不断地下降,就似一层土壤即将把城市埋在六尺之下。
准备登车时,黄昏的风穿过月台,我本想躲它,但风来自四面八方,所以还是被贯拂了全身。
骨灰盒被我抱在怀里,在衣物的遮盖下只能看见布帛露出鲜红的一角,先前那块腐烂的布帛早已被我拆下换成新的。
微凉的指尖搭在那红绸之上,我想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暖起来,可那红绸好似能散发温度,指尖的热仿佛要烧进胸口。
鲜艳的红随意便能抓握住人的眼眸,邻座是个介于稚童与少年之间的男孩,有可怕的活力和被教导出的安静,他此刻目不转睛地盯我怀里红色的一角。
我本不想理会,但男孩的好奇终是冲破了父母的教诲,他从座位上跳下跑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啊?我可以看看吗?”男孩伸手想要碰一碰红布绸。
我将骨灰盒放到身后,严肃地对男孩说:“你不能随便碰他。”
男孩不依不饶地问:“那是什么?我要看看。”
“不行。”
我板起脸再次拒绝男孩,但男孩依然不依不饶。
我被他吵得烦躁,四处张望想找出男孩的父母,但没有找到看上去像男孩父母的男女。
我问男孩:“你的爸妈呢?”
男孩摇头说:“不知道。”
旁边的座位没有行李,男孩也不像被父母叮嘱过要等待的样子。我加重声音问男孩:“你什么时候和父母分开的?”
男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继续叫着要看被我藏在身后的东西。
我对男孩的叫喊实在没了忍耐,我唤来乘务员把男孩往列车员前一推说:“他好像与父母走散了。”
乘务员是个温柔的女性,她蹲下问男孩的名字,男孩对乘务员就没了对我的胡搅蛮缠。
男孩回答说他叫王浪庸,听到这个名字我楞了一下,它让我想到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接着乘务员问男孩知不知道父母的信息,但关于父母的问题男孩都是摇头。
乘务员对我说:“我联系列车长用广播问一下,然后带他去几个车厢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父母。”
“好的,麻烦了。”我多问了一句,“要是找不到呢?”
列车员叹气说:“那就只能联系警察了。”
列车员想牵男孩的手,但男孩躲开了。
男孩应该明白乘务员要带他去找父母,可他现在明显是在抗拒这行为。
我有了一个猜测,我弯下腰与男孩视线相平,我直视男孩的眼睛问:“你不愿意去找爸妈吗?”
男孩扭开头,紧紧抿嘴不肯说话。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和乘务员说:“他可能是主动和父母分散的。”
乘务员也觉得是这样,然后我们又一同犯起难,因为只要我们靠近男孩他就会躲开,但我们又不敢强硬地捉他。
最后乘务员和我商量:“要不我先去广播,能麻烦你在这里看着他吗?”
我看着躲在座位后面警惕的男孩,艰难地答应了乘务员的请求。
乘务员踩着中跟的鞋子匆匆离开,在她逐渐远离的脚步声中,剩下我与男孩面面相奎。
与一个男孩对视实在太过奇怪,我很快移开了视线,目光流转在红绸之上。
可男孩又出现在我视线里,我猜这个男孩的本性中可能编写了一条核心程序——博取关注。
我尽力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你怎么了?是想去找父母吗?”
“不。”男孩摇头,他指着红绸包裹的骨灰盒说:“我要看这个盒子。”
我对他实在没了耐心,直接对他说:“你不能看,这里面是我的爱人。”
男孩听了我的话,他震惊说:“人怎么可能在盒子里?”
“是骨灰,他死了。”
“骨灰?”男孩依然困惑,他用疑问的语气重复我说的词。
“死后的身体会腐烂变臭,肉会一点点往下掉,虫子会在身体里到处爬,所以要在他们变成那样之前烧成灰。”
广播正巧响起,我不再和男孩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望江的骨灰。
广播里说了男孩正处在的车厢号,男孩听了后就想跑去另一个车厢,在他跳下座位时,我说了一句话。
“你的父母也会死,也会变成这样。”
男孩的动作顿住,我继续说:“变成一滩灰,然后埋进土里,你将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们。”
男孩被我的话冲击到,他呆站在原地,他的眼睛里同时透出迷茫和恐惧。
世人总畏死亡如疫病、猛兽、甚至不详。可我觉得死亡不过一段旅程的结束,只是那个旅人再次去了远方,就像他来时一样。
我平静地对男孩说:“听明白了就去那边的座位上等你的父母。”
男孩的父母几分钟内便赶来了,男孩的父亲我看着很眼熟,我不由多看了几眼,突然一个名字从我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王自在?”
“顾淮青!”
想不到偶遇这个词能发生在我身上,男孩的父亲竟是我在职校时的好友。当年我退学,因为某些敏感的原因我与所有的同学都断了联系,但多年后我依然能认出当年的好友。
一旁的男孩歪着脑袋看我们,与王自在同来的女人正牵着男孩的手。
王自在先是转头对他们说了我的身份,然后向我介绍:“这是我妻子和儿子。”
王自在的妻子眉眼虽已疲老,但能看出多年前能迷倒春风的样子。
我笑着说:“嫂子好,我是顾淮青,很高兴见到你们。”
“你好你好。”女人牵着男孩走上前对我说:“我们家孩子给你填麻烦了。”
“没事,也不是很麻烦…”
我笑得脸僵,客套话一轮一轮地讲,我和王自在还交换了联系方式。终于年幼的男孩忍不住了,他大喊了一声:“他身边有死人!”
王自在夫妻在和我说话,车厢里也有或高或低的谈话声,但男孩的喊话直接将所有声音窒息。
王自在为男孩的不懂事羞愧,他的妻子拉起男孩要向我道歉,我摆手阻止了她。
“不用了,不是孩子的错。”我抱起身旁裹着红布的盒子说:“确实是死人,不过是骨灰。”
骨灰盒中间贴着望江的照片,不过随着时间渐渐淡了色,只剩下鼻子嘴巴眼睛的轮廓。但就算这样,王自在还是认了出来,他指着那照片,手微微哆嗦。
“不会是那个人吧?”王自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望江。”
“是。”
王自在感觉好似天翻地覆倒时转间,好似他闭了一下眼就回到十年前。在王自在看来,望江宛如一场独属于顾淮青的疫病,在情爱带来的高热中,顾淮青最后退学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王自在不知望江早已去世,他问我:“他死了?”
“十年前就死了。”
王自在得到我的回答后,沉默了半刻,随后他迅速与我告别,带着妻子孩子离开。
我看着王自在与他的家人逐渐远去,车厢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乘务员推着售货车与我擦肩而过。
我的生命似一只死去的野狗,独自躺在荒野中,直到肮脏皮毛开满石楠、蛆虫吃掉眼睛、骨骼间飞过蜂鸟。
我想我在等待春季来临、等待花草疯涨将我拥抱、等待江水为我殓尸。
我曲起身体,仿佛一只煮熟的虾子。我对怀中的人喃喃问:“我能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