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凉茶 山涧月，池 ...
-
赵怀榆抬头，皇兄却全然是一副听不明白她们说什么的样子，正两眼空茫地望着兰絮雪白脖颈发呆。
“皇兄……”她看着赵堂岳痴呆发愣的样子，蓦地想起十余年前他手持军书，在太傅学堂中舌战群儒，辩口利辞的风发模样。
那时她拎着裙角躲在窗外，绣鞋在湿土地里碾呀碾，年幼的心里已然被种下了一颗名为崇拜的大树。
几息的回忆，赵怀榆回神，便撞进了兰絮的漆黑如墨的眼底。
“赵怀榆，你置身事外，就觉得活得清醒了吗？”
赵怀榆抿唇，没跟她计较，只道：“我没觉得自己很清醒。”
兰絮讥诮的扯了扯嘴角，望向温舒凉：“你且说吧，要如何才能将他带回去。”
“我？”温舒凉正站在五米外观望着，骤然被问起，答道：“在下如何知道这个。琴是太后的，人也是太后的，连这最后一缕魂魄也是因您而留存世间。”
“太后问在下，实在有些抬举了。”
温舒凉这般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
打个比方说，将这次委托以皇室秘辛为绳索，将赵怀榆，太后，赵堂岳等人比作锁扣。
绳索断开，锁扣散落一地，绳索上挂着的物件便也随之一一坠落，引起祸乱。
他与朱夏勍二人，一路蹲在后头挑挑拣拣，兢兢业业，终于将所有的锁扣都寻了回来，并将其放回在绳索之上。
至于后续绳索要如何平衡……
温舒凉抬眸，看着对峙的两人，和其中一位刀架在脖子上却始终不肯再向前一步的半魂。
他有预感，此事就要了结了。
那边仍在对峙中，温舒凉稍稍走了神，看向桌上那杯凉了的茶。
凉茶没有端上来时那般热气腾腾，水雾消散在空气中，茶水表面明澈而平淡，静静映着这百年如一日的大殿穹顶，似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正出神，蓦地一阵疾风擦面袭过，温舒凉眼角只瞥到了一个朱色影子。
晚了。
抬眼望去，兰絮的身子如同一个断骨的风筝，软软的向地下栽去。
她的左侧锁骨上，插着本在赵堂岳手中的那把银刃。
剑柄，是她和赵堂岳相叠的手。
她借刀杀人，了结自己。
朱夏勍阻挡不及，冲至面前时，只来得及接下身体瘫软的兰絮。
黛紫的锦衣被鲜血浸湿，不一会，胸前便黑紫一片。
赵氏兄妹愣怔两秒，瞬间便冲她而去。
自来到大殿便行为缓慢，目似痴呆的赵堂岳，这一刻动作竟惊人无比。他伸手就推开了朱夏勍，将兰絮揽回自己怀里，用手堵住伤口，徒劳的按压着。
“……”
朱夏勍倒没跟他计较，只回身望了眼温舒凉。
晚了一步。
温舒凉走向前来，看懂了他眼里传递的信息，只摇了摇头未作声。
赵怀榆跪坐在兰絮的身边，支吾了几秒，眼泪便悄无声息的顺着脸颊交错下来。
兰絮只觉得伤处痛的有些难以忍受，她下手毫无给自己留有余地的想法，银刃穿过肌肤血肉，从后侧的肩胛骨凸出来一个小尖尖，她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又好像有所预料。
她此一生命运多舛，父母双亡举族被灭，但实实在在插在身上的刀口子，还真没有过。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疼痛都是次要的了，但刀横在她血肉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一种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恐惧。
赵堂岳的手按在伤口上，徒劳地堵着泂泂血液。
兰絮挪了挪眼珠，视线放在赵怀榆脸上。
“我死，来殉你兄长……你可怨了。”
赵怀榆拧巴着五官死死摇头，喉头阿阿唔唔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呜咽。
她眼眸转开，不肯听了，时间不多。
赵堂岳的手还在按压她的心肺，兰絮瞳光有些涣散，低声道：“我不欠你……只是你们赵氏，欠我许多。”
她本是山涧月亮，却被踩碎了。
成了一池粼光。
“是我欠你，是我该还……”
“我和该血债血偿，殉你一族仍是欠你良多。”
“是我贪心可憎，自妄自大，以为是将你从苦海里捞出来，却不敢承认是我亲手开的闸。”
“我……我只是来讨个说法，我不想你被余恨困之一隅。”
赵怀榆抬头，怔怔地看着沙哑发声的赵堂岳。他的声音似是从车轱辘滚了一遭，字字泣血，字字悔恨。
“是我耍赖，我不该再折返回来讨你厌弃。”
他的眼泪直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兰絮的脸颊上，鬓角中，洇湿一片。
一声嗡鸣自远方传来，有家客栈的老板娘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抬头看了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了。
“胡小六，把这碟花生给哥哥端过去。”
扎着辫子的小孩趴在木桌上，正苦恼夫子留的算数作业，一听有别的事可干，一下子抬起脑袋，眨巴着大眼睛便屁颠地跑过去了。
红衣华服垂到地面上，胡小六眼尖，戳了戳面前人的肩膀。
“嗯？”
“哥哥，你的衣服被凳子压住啦。”
他挪开凳子，将衣服扯出来。又褒奖似的给小孩抓了小把花生。
“去吃。”
胡小六歪头，阿娘说不能吃客人给的东西，但……
他眼睛一转，看见后面那位先生也歪头对他笑了笑，将修长的食指置于唇畔。
小孩眼睛亮了亮，先生说行那就是行了。他用布兜接住了朱夏勍给的花生，悄悄坐回阿娘看不见的视角磕花生去了。
温舒凉笑了笑，笑小孩可爱机灵，无忧无虑的，让人只是看着心情也好起来大半。
事实上，现在他的心情也本该不错。
——兰絮走了，在大殿上，她提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官宦权臣，朝廷策略，她留了长长一封谏言给赵殷路。
赵堂岳在大殿字字泣血，醒了一刻钟的神智，便归回奈何桥去，再无执念。
兰氏的丧仪上，赵殷路抿着嘴唇看着赵怀榆和被她牵在手心里的阿舌，红了眼眶。
赵怀榆便留下在宫里了。
帮他打理皇宫事物。纵是离开朝堂皇宫许久，终究是天家亲手养出来的贵公主，往前十八年的才学策略，也不算完全荒废，剩下几个兰絮钦点的亲信帮忙，事物好上手的多。
“那日在大殿上，兰氏走后给了你什么？”
温舒凉闻声收回思绪，看向朱夏勍被茶水的热气蒸腾，有些朦胧的白玉面庞。
“什么？”他隔着雾气看不真切对方脸上的表情，也许即使看清了，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手中的确还有一样不凡之物……对方怎么看破的他不知道，不过要不要此刻托出，他还秉持谨慎的态度。
迄今为止，他对身旁这人的身份都还云里雾里。好似人家只要摆摆尾巴潇洒离去，便不知所踪了，温舒凉犹豫着，要不要把东西拿出来。
不过按理说，这东西也有人家的一半功劳。
朱夏勍放下茶杯，手指轻敲桌面，淡声道：“你且拿出来给我瞧瞧，我又不抢你的。”
“不是……”温舒凉笑笑，索性先问他了：“你怎么知道是兰氏给我的？”
“那未必是兰氏给你的，我只是猜测。不过，的确是你从她那带回来的吧？”
温舒凉诚实点头：“不错。”
朱夏勍唇角挑起，说起这东西时神情有些轻蔑，看进他的眼睛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温舒凉诚实摇头：“不知。”
“……”朱夏勍没诈到他，表情僵了一下，有些失语：“不知道你护的跟个宝似的做什么？”
“我哪里护了？”温舒凉有些无辜，也不瞒了。
他的确不知此物有何用处，是何神物。再者说了，这次委托下来，朱夏勍周旋费心的事不比他少，费不费心暂且持保留态度，人家也是出了力的。
于情于理，就算对方是个地痞无赖，这东西也没他一个人独享的道理。
于是一掀衣袖，他从袖口处掏出了一个锦布荷包，将里面的物什亮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一颗只有小拇指大小的椭圆玉石，白色玉身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黛色光晕，石头表面有一些紫色的裂纹，像是由内而外要冲破出来似的，灵气四溢。
朱夏勍表情便如迷雾消散般的，明亮了一瞬。他捻起那玉石举到面前看了看，半晌，才又放回去了。
“可能看出什么？”温舒凉问他。
朱夏勍道：“那日丧仪之后，赵怀榆将夜乐琴封进国库，抬走时我去看了一眼，模样仍是不变，可上面的流光灵气却尽数消失。”
“你是那时起的疑虑？”
朱夏勍点头，看向玉石，继续道：“见过夜乐琴的人，有此对比自然瞒不过，所以不可能是被掉包。也许觉得是因为兰氏死了，琴才回归正常了。”
“不过，神器怎可能会因主人身死，灵力便消散于天地间。”
“神器？”乍然听到这词，温舒凉微有不解。此前只在黑市小贩中听到这一类神乎其神的说辞，往往用于哄抬价格，增加噱头。
但这东西看着的确不凡，倒也有几分说服力。看来……夜乐琴不是市井间传闻的那种妖物？
朱夏勍点头，指了指那玉石道：“琴魄，正是这件神器之所在核心。”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凉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