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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奈何 蓝衣飘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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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碗边触在温舒凉脸颊边,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黑色的天幕映入眼帘,赤红交错的流萤鬼魂在天上织起一张细密的网,这里不是人间该有的风景。
一个满脸皱纹的婆婆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问他:“醒了没?”
温舒凉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从藤椅上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湖婆。”
湖婆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颇为慈爱道:“不愿来我这里呀?你也好久没来了呢。”
他摇摇头:“最近有点忙。”
湖婆没跟他计较,只道:“那忙完了吗?”
温舒凉点头。
“我猜也是。”湖婆转过身,在奈何桥对岸坐定,苍老的背影略显萧条,“动辄七十好几年不来,如今若不是有人找你,估计你还是不愿回来的。”
温舒凉起身走到她身边,未作言语。湖婆转头,就看见了他一路垂到脚踝的青丝,如层层黑纱叠加一般,清逸似谪仙。
“也是,”湖婆转回头,撇嘴道:“死人呆的地方,你不爱来也有道理。”
温舒凉笑笑,嘴角扬起漂亮的弧度,弯下身子看向湖婆乖巧道:“我不也算半个死人么?没这道理。”
他面目五官挑不出毛病,但可能是时间的缘故,表情总是常年淡淡的,便显得有些泛泛平淡。
此时他笑得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讨好乖巧,便像一只小狐狸似的明艳可人,让人纵然有气也说不出来。
湖婆手指点了一下他额头,笑笑便作罢了。
罢了,这么些年过去,他合该也有自己要忙的做的事情,再不是当年那个初来乍到,桀骜狠辣的少年将军了。
“纵是奈何桥,也是人来杀人,神来弑神,何人敢挡我路?”少年将军眼皮半掀,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与阴狠,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你且试试?”
思绪倏然被断开,温舒凉声音响起:“你刚才说有人找我,是谁?”
湖婆这才回神,有些费劲的回想起来:“噢,是……一个女人,籍贯在温州,年方三十左右。”
温舒凉愣了愣,“兰氏?”
“对。”湖婆一敲脑袋,这才想起那人是谁了。
奈何桥下是亘古不变的奈河,河水黝黑发绿,河面飘荡着幽魂,汇聚着浓重的黑雾。
看着臭臭的,兰絮心想。
蓦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兰絮转身,就看见了和这奈河的主人并肩而立的温舒凉。
她朝温舒凉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了。
温舒凉颔首,眉宇间除了淡淡的疲惫,并没有其他意外、谦卑之类的情绪。
想来之前也都是装的。
兰絮笑了笑,开口道:“之前我便觉得你身份不凡,必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道士,这下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温舒凉摇头,道:“我本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没什么不凡的。”
兰絮眼眸转向湖婆,低声询问道:“我能单独与他说会话么?说完我便走。”
湖婆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
出于谨慎,温舒凉问道:“你如何知晓我在这的?”
兰絮偏头,说:“湖婆看看见有温州来的的,总会提两嘴,想来是被我赶上了。”
温舒凉叹道:“人老了有些话密罢,藏不住事。”
兰絮笑笑:“兴许是因为人都要轮回转世,忘却是非了。知晓也无妨。”
温舒凉闻此沉吟半晌,温声道:“这样也好。”
她这般亦酸亦苦了大半辈子,又早早逝去,将这些都忘了也好。
二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温舒凉率先开口:“你找我又有何事?”
“啊。”被他一提醒,兰絮才想起正事来了,“夜乐琴虽认我为主,但我已身死,且那毕竟是神器,我想那东西留在殷路身边还是不放心……可否请先生助力,帮我取出那琴的琴魄。”
温舒凉眉梢不甚明显地一挑,“琴魄?”
兰絮点点头,给他解释道:“神器的灵魄大都因积怨执念而生,虽然传说有些神器能庇佑世人康乐,一方风调雨顺。但那毕竟是少数,邪念比正念威力来得自然更快捷些。”
“殷路心性淳善正直,贤明爱民。我本不该再多心的,但他身为一代帝王,终究是有些生性多疑,我怕被有心人加以利用……”
温舒凉接话:“你怕若有朝一日被不诡之人知晓了夜乐琴的秘密,会对君主国家留下隐患,要我帮你取出灵魄?”
“……是,我也知此事不易……”
“好。”温舒凉应下来。
兰絮眼睛一亮,没料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立即道谢。
温舒凉摇摇头,刚巧也知晓这灵魄的来路了,便索性将他已经取出琴魄的事全盘托出了。
兰絮听后沉吟不语,她望着奈河对面有些模糊的来路,眼角眉梢才终于放松下来,抿唇道:“这样我便放心了。”
她转身,望着这位蓝衣飘渺,青丝如瀑的公子,不知怎得,蓦地想起那个红衣华服,神色总是倦怠慵懒的男人。
眼前的这位公子神色也是淡然的,但总觉得他脸上的平淡松散,与那人略有不同。
兰絮大半辈子都活在尔虞我诈中,已然修炼成行是个人精,自然可以看出来。
温舒凉的平淡,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经过大是大非后沉淀下来的松散。这种寂然不动的表情对他来说像是一种无人处的放松,仿佛只要下一秒有人出现,他就可以立马提起嘴角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就会让人觉得,啊,他人还是很好亲近的,疏远?怎么会呢,我觉得我们交情匪浅呢。
朱夏勍则不同,他脸上的倦怠淡然,是一种周身常年浸泡在华贵奢靡的环境养出来的,也基于他本身实力强大,霸道惯了,所求皆所得,时间长了,自然就对万事万物都变得满不在乎了起来。
就会让人觉得,啊,那个逼生性寡淡,目中无人的,我劝你少与他交往。
想到这里,兰絮抿唇笑了下,对温舒凉委身告别后,便走了。
“以后再见吧,先生。前路还长,山水有时自会相逢。”
温舒凉于是回到湖婆身旁,远远看着她再无留念地喝了忘情水,踏上奈何桥,纤细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众多投身轮回的鬼魂中,直至再无痕迹。
身旁有人杵了杵自己,温舒凉收回目光,便看见湖婆有些八卦的眼光。
“……”
湖婆撇撇嘴,明知不是男女那种关系,还是起了些逗逗这小子的心思,“谁呀?”
温舒凉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在温州接了个委托,她是委托人。”
“谁问你这个了。”湖婆有些嫌弃的瞥他一眼,“姑娘找你除了委托,没别的事了?”
“……还能有什么。”
湖婆拐杖晃了两下,“你呀,总对女男女情爱之事一窍不通,时间久了也不好。”
“如何不好?”温舒凉摊开手臂,原地转了个圈,青丝在地上一荡又起来,“这么多年孑然一身,我倒觉得比世上多数人都自在许多。”
“还是不一样的。”湖婆摇摇头,用拐杖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撇嘴道:“你这里,是空的。”
她语重心长道:“没心没肺的人,活得自在些,那是好命。但不是人人都能好命,你生出了血肉真心,再弄丢它,自在不多时。”
温舒凉微怔地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感受片刻,无果。
“罢了。”湖婆收回手,眼角眼尾笑得眯成一条线,宠溺道:“那就等你将它寻回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