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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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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以后,陈岁桉还是会来学校上学,只不过经常迟到,有时候是踏着铃声到,有的时候干脆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周静对于陈岁桉的家事应该也是略有耳闻。虽然家访过几次,但是最终也是无疾而终,因而对于陈岁桉的行为一开始周静还能约谈一下,尝试解决问题,到最后就真的成了无解的命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了。
陈最从那天以后,一直怀恨在心,决意要报仇雪恨,但从那天之后,陈岁桉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根本找不到机会。他暗暗地觉得陈岁桉应该是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直到有一天,陈岁桉又迎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周静本来已经见怪不怪了,讲课时不着声色地转身,却突然看见了他脸颊上的淤青。这淤青颜色不深,但蔓延的范围很大,狰狞一片,实在是让人不能忽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唇色惨白。
周静一个踉跄突然愣在原地,声音哽住了。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周围的人都在东张西望。
陈岁桉面色如常,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更沉默了。
因为他连书包都没带过来,一节课他都在发呆,一句话都没听进耳朵里,只是偶尔几声滴滴答答的钟声能把他拉回现实。
陈戈自从他进来教室开始就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大家只看见了他脸上的淤青,他却发现远远不止如此:一道红色的伤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上,只不过他有意遮挡,把衣领高高竖起,才显得没那么恐怖。
下课时分,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别人投来怎样或好奇或不屑的目光,陈戈拉上陈岁桉的手就往外走。其实,这力气根本不算强悍,陈岁桉只要愿意肯定能够挣开,但是他没有,他就这样被他拉着、拽着、牵着。
在某座教学楼的阴影处,一道朝阳的光芒斜射而过,把世界分成了或明亮或阴暗的两个世界。陈戈站在阳光下,面对眉目不清的陈岁桉,他几乎抑制不了心里急迫的情绪,这些天的担心、焦虑和疑惑,“你到底怎么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岁桉一言不发,他失魂落魄的感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阿姨吗?”
一股难言的痛苦在他的眸中闪烁,这种备受煎熬的眼神,令他脸上的焦虑之色更浓,使他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陈岁桉还是没说话,他站在一块低洼处,因而只能稍稍抬头去仰视陈戈。
“你怎么了?”陈戈心里焦急,动作幅度却小,力度也很轻,仿佛害怕碰到他的伤口一般。
“陈戈,你说我们是好朋友,还作数吗?”
“当然。”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陈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是还是若有所思道:“因为你勇敢,正义,我做错了事情也不会怪我,还给我棒棒糖。”
陈戈简直把他形容成了一位英雄。
明明是个不像答案的答案,陆应淮自己其实也不太满意,刚想再说个正经点的答案,陈岁桉却好像被触动到一般,一把抱住他。
陈岁桉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陈戈觉得诧异,但没有推开他的拥抱,而是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陈戈再次注视他的时候,陈岁桉看上去像是刚哭完,眼尾泛红,看得出来他已经在极力忍耐了。但是一开口,那微微的哭腔和鼻音还是无情地出卖了他。
“嗯,你是我的好朋友,这一点就够了,就算我死了我也不委屈了。”
“你在胡说什么。”在陈戈的心里,死亡这件事总是和爷爷那样皱纹和混沌的眼睛相关联,他没办法理解像春天一样拥有旺盛生命力的他怎么能说出这样消极的话。
“你不会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他之前说‘你不会不理我’时一样的不容置喙。
“那不是想问为什么吗?今天去我家……隔壁朱婶家住一晚上吧。”陈岁桉又一次巧妙地避开了话题。
陈戈露出疑惑又有点吃惊的表情,但他没有接着问为什么,转身就用电话手表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解释。
陈岁桉缓缓抬起头,透过窗子望向那样一片广阔的天空,几只鸟儿在这背景板下自由翻腾翱翔。
一阵风吹来,花开了,花落了。
虽说赵晶晶挺不放心陈戈去别人家住一晚上的,但是,思来想去,儿子还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刚开始尝试就打击他的话,实在是不利于陆应淮的成长。所以,再三嘱咐陈戈到地方后要给自己回个电话后,还是同意了。
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陈岁桉走了上千次的路,西边的落日晕染了一大片云彩,柏油路在余晖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陈戈心里更是高兴,升起一种一起去郊游般的愉悦,早就把那点别扭丢到一边。俩人东扯西扯,说得开心的时候,陈戈会转过身倒着走路,眼睛弯成月牙形状,眸中星光闪闪。
“唉,你看路啊!”陈岁桉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的书包带子。
“你会帮我看的,对吧!”
陈岁桉第一次觉得这条回家的路这么短,以至于当他看到飘在小区上方这标志性的红旗时,不禁愣了一下。
陈戈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这里根本不像是繁华城市的一部分,陌生且割裂的矗立在这儿。破旧的楼房,杂乱的电线,脱落的墙皮,无不铭刻记录这悠久的历史与破败。
陈岁桉左拐右拐,最后转身进了一间一层楼房,楼房虽破败,当前却养了一株丁香花,地面也扫的格外干净。
在转进房间之前,陈戈还发现他悄悄地往隔壁看了一眼,那眼神有些胆怯又有些期盼,就这一眼,脸色忽然又变得乌云密布。
陈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地面上散落烟头,隐约间还有一些没擦干净的血迹。血迹旁边是一个盛满骨头的铁盆,骨头大小不一,血淋淋的骨头仿佛还有余温。
离这么远陈戈都能闻到一股令人恶心不适的血腥味。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大婶,身上穿着围裙,头发干净利索的挽在后面,好像还化了淡妆,脸色红润。
她弯下腰,心疼地仔细地端详他脸上的伤,不敢触碰,怕弄疼他。
陈岁桉笑着摆摆手,在陈戈的眼中,总是笑得有点勉强。
大婶——陈岁桉叫她朱婶儿,连忙把两个人招呼到沙发上坐好,有些心疼地感叹一句:“命苦的娃,你都看见了吧……”
陈岁桉不作他声,显然是不想回答,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朱婶儿当然了解他的性子,也不再问,只是轻蹙眉毛,揉了揉他的头发。
陈岁桉不想说,陈戈便不能问他,但心里却好像结了个疙瘩,趁陈岁桉上厕所不在客厅的间隙,赶紧问朱婶儿发生了什么。
朱婶儿虽然也不是个爱说闲话的性格,但一想到陈戈应该算得上陈岁桉鲜有的朋友,而她自己其实也不想陈岁桉总是这样封闭自己,她了解陈岁桉的性格,如果别人不问,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朱婶儿就面带愁容地解释道:“他爸是个爱赌博的脾性,前几天,债主又来催债,她妈实在受不了,就和他爸离婚了,走了,只带走她妹妹。”说到这不觉哽了一下,好像才意识道对方还只是个小孩子,就添了一句:“你知道,女孩子更需要妈妈。”
陈戈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表示同意。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渴望且需要爱的,这无关年龄和性别。
爱本来就是刚需。
“他爸本来对他就不好,没事就打啊、骂啊,谁劝都没用。昨天,又觉得陪着岁桉长大的土狗老了,就狠心杀了,说是吃狗肉补身体……”
闻言 ,陈戈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
所以,门前的那盆骨头……
所以,那片血迹,那片早已干涸只剩斑驳阴影的血迹……
恰好陈岁桉从厕所出来,双手垂着让水滴落下,“婶儿,有毛巾吗?我擦擦手。”
话还没说完,两人的目光先相遇在落日的光下。
朱婶儿连忙去卧室拿毛巾,陈岁桉迎着他的注视的目光,一歪头,好像在问怎么了。
陈戈也不多说废话,一个健步抱住了他。陈岁桉的手上都是水,生怕弄湿他的衣服,把手抬得老高。
“到底怎么了?”陈岁桉笑着揶揄道。
陈戈也不回答,脸深深地埋在他肩上。过了一会,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狗狗眼里闪出那样真诚,那样虔诚且郑重的神色,“以后我就是你的小狗,老黄狗会离开,我不会,我会陪你长大。”
“嗯。”陈岁桉一听就明白了:他全部都知道了。
没有像自己所预想的那样难堪,反而舒坦了不少。
‘陪我长大’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他就像一个气球,别人不管不顾地往里吹气,看似这个气球弹性十足,能够全部容纳,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爆炸的临界限在哪。
终于,现在有个人松开了系住气球的绳子。
“那也不需要你拉勾发誓了,你现在已经是小狗了。”
陈戈笑着看他,弯着腰,仰着头,真的就像小狗一样摇摇头,“但是,我会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会变,我不会食言的。”
陈岁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朱婶儿终于找到毛巾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俩个人就这样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得很专注,都没听见朱婶儿喊他俩的声音。
毛巾应该不用了,手早就揣兜里了。朱婶儿笑着摇摇头,把毛巾挂在沙发帮上。
陈戈在心里真的不想陈岁桉的父亲来破坏这份安静,虽然,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完全空白,但在听了朱婶儿的描述之后,这份空白完全贴上了“恶魔”“残忍”的标签。也许正是这份惴惴不安和祈祷起了作用,他的父亲始终没出现,他们也因此度过了一个现对来说很安全、很平静的时光。
“陈岁桉,你睡着了吗?”陈戈望着天花板,捅了捅身旁的男孩。
陈岁桉没说话,就在陈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打算转身睡觉的时候,陈岁桉答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拽了拽被子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睡不着。”
“为什么?平常这个点你也该上床睡觉了吧。”
陈戈侧过身,“我不知道,我就是睡不着。”
陈岁桉也侧过身。
窗户外面月亮高悬,清冷的月光撒进来,照在两个小孩的身上,照的屋子亮堂堂。
顺着月光,陈岁桉睁开眼睛去注视陈戈的脸。
“那……说说话?”
陈戈瞬间来了劲头,侧身撑着床,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们俩是永远的好朋友。”
“我知道,你不是说过了吗?”
“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就是怕你忘了呗。”
陈岁桉笑笑,“不会忘记,我说的。”
月亮高悬,清辉一片,陈岁桉看见陈戈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突然,陈戈翻身一转,把被子蒙在两个人的身上。两个人就这样趴在被子里面,像是在探险某块未曾有人涉险的隧道绝境。
黑暗笼罩着一切,甚至驱赶了月光。但是在此刻,陈岁桉觉得心里从未如此明亮过。
“陈岁桉,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不要怕’具体在指什么,陈岁桉不清楚。但是,好像此时此刻他真的能从这句话里面生出几分额外的勇气来。
陈戈凝视着他。按常理来说他不应该在黑暗中看得见自己。但是,可能是直觉作祟,他好像真的能够感受到这格外真实的目光。
“我们要一起好好长大。”陈戈故意压低声音,无意中靠近陈岁桉的耳朵,好像这只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除了今晚的月亮,别人无权倾听和窥探。
如果陈岁桉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是来自某首儿童歌曲,小的时候自己的外婆经常唱给自己听,作为摇篮曲的常客。现在,再次听他说出这句话时,甚至依稀还能想起它的曲调。
“好,陈戈,我知道了。”陈岁桉把头伸出被子,露出一双明眸,眼中倒映着今夜的繁星。
陈戈话还没说完,继续围绕在陈岁桉的周围,叽叽喳喳地喧闹着。虽然他的话总是不着重点,但是陈岁桉明白他的意思,这沉默的夜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