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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棒棒糖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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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戈是被赵晶晶和陆南开车送过来的,虽说昨天终究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是两口子还是开了个深夜检讨大会。最近确实忙于工作,总是把孩子托付给阿姨照顾,虽说阿姨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很有育儿经验,但是说到底,在这个特殊的阶段,谁也代替不了父母的角色,所以,两个人还是痛定思痛,决定要好好陪陪陈戈。
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爸爸妈妈的贴心陪伴,陈戈看起来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乖乖地背着书包,双手拉着书包带子,走路还一蹦一跳的。
教室里的氛围就不那么和谐了,一群人围在陈最的桌子旁边,一个个脸上都有愤怒的神色,一个个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陈最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最中间,只是这些人偶尔会往陈岁桉座位的方向投去不屑的目光。
但是,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座位空荡荡的。
他还没来吗,还是……躲起来了。
“啧啧,你都没看见刚才老大桌子上一摊泥。”
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双手叉腰,“肯定又是陈岁桉干的,他就是这样的人,昨天给他的教训果然还不够。”语毕,几个人又献殷勤般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还是有安静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同学,这就导致整个班级分成两个不同的群体,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打扰谁。陈戈显而易见是属于“沉默派”的,日常生活里就和自己熟悉的那几个朋友打打闹闹,实在是透明。按照他往常的风格,他本不应该加入这番争论的,但是想到昨天的“拉钩”,还有那番慷慨激愤的“保护誓言”,他实在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那……陈岁桉去哪了?”
刚刚还在七嘴八舌的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看清来人,脸上都出现几分诧异,不过转念一想,昨天陈岁桉桌子上的那一摊泥不就是他弄上去的吗?虽说最后被陈岁桉策反了,但是说到底陈戈应该也能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
“还能去哪,被陈最送去办公室了呗。”
被陈最带去办公室了?陈戈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荒谬感。
那群人看见了他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在这时铃声响起,人渐渐散去,脸上仍有怒气,好像这一切不幸都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他们身上。
铃声四起,陈戈的同桌看见他还是站在陈最的座位旁边,一动不动地背着书包,他只能看见一个背影,看不清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没听见铃声,提醒道:“陆应淮,上课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陈戈没动,他正疑惑,下一秒却见他拔腿就跑,把书包顺手扔在自己座位上。
“哎,你干嘛去。”
陈戈没听见同桌的呼唤,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好像此刻他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正在加速前进去拯救弱小无助的受难者。
“老师,他说谎,根本没人可以证明是我先把泥巴塞他书包里的。”陈最脸上没有丝毫的内疚或者心虚,明明什么都是他指示的,此刻却像一个真正的被欺负的小孩,说话也是底气十足。
只有在陈岁桉能够体会到他语气里,眼神中那一丝不可觉察的得意。
“陈最,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陈岁桉语气沉沉。
陈最不作回答,周静——也就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也不看他俩,在备课本上哗哗的写着什么,好像她现在正在解决的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纠纷。
“陈岁桉,告诉老师,他指使的谁来往你书包里塞泥巴的?”
陈最没想到周老师会问这个问题,毕竟自己是亲耳听到她说陈岁桉的家是贫民窟的,他以为周静会像以前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过去,但这一次显然是和以前的情况不太一样。他突然有些后悔,这件事情应该私下解决的,他想。
但是,陈岁桉一句话也没说,表情也有一瞬间的空白,眉目低低地望着地板,好像在思虑。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才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不知道。”
周静抬头看他,表情好像在说“你在逗我吗”,“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是陈最搞的破坏呢?”
陈最一转劣势,瞬间变得更加激动,好像生怕他又把陆应淮的名字说出来,“就是,陈岁桉,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你知道是谁,你也明白你干了什么,是你在血口喷人。”
周静明显已经没了耐心,眉毛紧皱,嘴巴一撇,看样子马上就要把两人都赶出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
陈最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表情难看得不行。
“我看你们俩……”周静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陆应淮破门而入,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小脸也变得红通通的。
“老师!”
“怎么了,陈戈。”陆应淮和陈最那个整天惹事的性格不一样,但这次居然连报告都没喊就冲了进来。
陈戈也没管陈最和陈岁桉诧异的表情,一股脑地把所有事情都吐了出来,所有事情不包括陈岁桉把泥巴涂满陈最书桌这件事情,下意识把他包装成一个受害者。
陈最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几乎想要上前堵住陈戈的嘴让他别说了,一边生气,一边懊恼。
陈岁桉从头到尾没说什么,也没有沉冤得雪应有的表情,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最后,陈最被留在办公室里训话,陈岁桉和陈戈被赶回去上课。
说是上课,但两个人都没有着急,下意识的放慢速度,好像彼此都有什么话想说,但是走了半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最后,陈岁桉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棒棒糖,一个塞到他手里,一个拆开包装纸塞到自己嘴里。
“我都说了,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陈岁桉嘴里含着棒棒糖,有点含糊道。
陈戈把棒棒糖揣进兜里,“我就是觉得敢做就要敢承认。”
“又没有什么意义。”
陈戈着急地反驳道:“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你看,就算你不主动承认,老师还可以去查监控。这样的话,整件事情就和你没关系了,至少不会让陈最也孤立你”
陈戈显然是没想到这档子事,头脑一热就全部都说出来了,但是他现在还是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反正就是有意义的。”
主动承认和被迫承认怎么能一样呢?
“而且,陈最不会打我的,他只会不让别人和我玩,我觉得你不会不理我的。”他说的这么坚定,好像是一个不容置喙的结论。
“为什么?”陈岁桉其实是想问前半句话,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陈最不会欺负他,但是陆应淮显然理解错了,想了半天就只答出个“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反正就不会”。
陈岁桉听了忍俊不禁,提醒他自己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陈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错了,”随后认真回答道,“因为他知道我爸妈和校长认识。”
多么简单又现实的回答,别人的父母只是报出名字就可以成为他的保护伞,而自己的父母现在还在闹离婚。
“之前他指使我能够成功,是因为我害怕别人真的会不理我。”陈戈解释着,侧脸一看,却看见陈岁桉脸上带着丝丝沉重的表情。
“怎么了?”
陈岁桉笑着摆摆手,表示没事。
“你是用昨天的钱买的糖吗?”陈岁桉日常生活里很少买小零食,也少见他分零食给别人。
“嗯,不是,是我妈……”话说到这没了后文,语气也明显一顿。
“阿姨怎么了?”
“我妈给的钱。”
陈戈答应了一声,表示明白了,没有接着追问。
“不去上课吗?”陆应淮有点迟疑,眼看他转进一个拐角。
“数学老师现在正在上课。”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解释,但是两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深意。数学老师是位资深老教师,思想僵化,为人严格,还特别不喜欢听别人解释,他的口头禅就是“错了就错了,别解释这么多”,也正因此班里的同学都很怕他,上他的课的时候,一个个都绷着一根弦。算算这个时间应该是讲课的时候,这个时候喊报告简直是上赶着触他霉头。
“陈戈,一起去操场玩吧,”他伸出他的手,阳光打在他的发梢,熠熠闪光,“一起走吧!”
“好,一起去玩荡秋千,滑滑梯。”陈戈兴高采烈道,没有任何的迟疑抓住了他的手。一阵风吹过来,恍惚间他闻见一股香味,他猜应该是丁香花的香味,幽幽绵长。
陈戈没真正意义上的逃过课,但这次他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相反,他竟然有些激动,兴奋地把秋千荡得老高,一上一下。伴随着陆应淮的笑声和惊呼声,陈岁桉就显得愈发心事重重,乖乖地坐在秋千板上,两只手紧紧抓住秋千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陈岁桉。”陈戈轻轻问道,声音软绵绵的。
“陆应淮,你想听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陈戈已经完全停下来了,秋千也不再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望着他,他的神色是那么平静,但与此同时它的周围周围好像被孤寂缠绕,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小朋友身上看到过这么平静的哀伤和深深的疑惑。
“我想听。”他不知道陈岁桉要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理解,但是,想听。
陈岁桉缓缓抬起头,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脸,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他望向前面的草坪,眼神涣散,好像在长久地注视些什么,当然也有可能他什么都没在看。
“就是……如果一个你非常爱的人想要离开,你是想要让她留下来,还是让她如愿呢?”
“她为什么要离开呢?”
陈岁桉烦躁地一抓头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留下来不开心吧,或者离开了就可以更快乐。”
陈戈没想到他会问他这么抽象的问题,他对于离开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生活的世界里也根本不会有这个假设,但是面对陈岁桉的疑惑,他只能皱着眉头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道:“去年我爷爷走了,爸爸妈妈都哭得很伤心,但我奶奶却说‘山水总会相逢,有缘还会再见’,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很爱她,你们还会再见的。”
陈岁桉平常很少和他交流,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他显然是听进心里面去了,细细思量着这句话。不觉揣度出几分豁达,刚刚含进嘴里面的棒棒糖才咂摸出几分草莓的味道来。
“嗯,所以我让我妈妈离开的做法是对的吗?”他好像是压抑了太久,所以急迫的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种肯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戈万万没想到他所说的那个“留下来会不开心”“放她离开”指的是他的妈妈,一阵难以言说的郁闷和悲伤涌上心头,他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总是觉得胸口有个活塞堵着。他早就跳下了秋千,站在他的身旁,一只手拽住秋千的绳子,两个小朋友的手紧紧地挨着。他想安慰他,但对上对方急迫的目光,他只能点头,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反驳对方的做法,何况他也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改变的,何必再去苛求一个已经伤痕累累的人呢?
陈岁桉很想寻求一个答案来面对选择,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不是他来亲自选择,而是他来面对结果,在结果基础之上,做一些无关痛痒的选择。
虽说如此,但在面对陈戈的肯定的时候,他全然忘记了对方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这感觉像是裂缝里照来一束光,接着朝露春风统统袭来,贫瘠的土壤开出一束不显眼的鲜花。
他勾勾嘴角,笑了,“我也觉得。”觉得什么呢?陈戈想,是觉得自己做得对,还是觉得会再见面呢?
可能都有吧,但是再刨根问底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一阵铃声响起,安静了许久的教学楼开始躁动起来,接着就是一阵阵脚步声和吵闹的说话声,拥有着像春天一般蓬勃的生命力的孩子们涌出教室。
下课了,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