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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唯一的挚友 回忆的空白 ...

  •   说实在的,我非常怀疑这是个类似于卖人去东南亚打黑工的勾当。但遗憾的是,我学历上是个普通二本,能力上是个端茶倒水之辈,恐怕进厂都要嫌我干活不利索。

      更何况他们确实出示了规范的营业执照和招工合同。而令我忐忑又好奇的是HR见面时说的:只有你能胜任这项工作。

      真的吗?我不信。

      如今是2029年,夏口的高科技产业层出不穷,尽管与普通人毫无干系,但真正接触到“旁观者”计划后还是能感觉到——果然与我毫无关系。

      HR口口声声说这份工作只能我来做,可真在实验台上测出同步率数据,所有人还是沉默了,连负责对接的同事也只能发出尴尬的笑声。

      我与“影子”的同步干涉率远低于其他实验人员,是真真正正的只能旁观无法干涉。

      说不定这次休假之后,又要失业了……如此想着,我在刺眼的阳光下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考虑将来该转到什么行业。索性我对失业也不是一窍不通。

      口袋里传来提示音,我顿在原地,打开手机锁屏,看到很久以前设置的特殊关注提示图案。

      “……”

      傍晚六点,公交抵达儿时住过的街区。入目便是废弃的工厂厂房、招牌发黄破损的小商店,以及零星散步的老人。柏油路的缝隙里已经长出了野草,隔断车道的护栏经过风吹雨晒已经破旧不堪。

      夏口曾经的重工业基地单算技术工人便有十几万,加上职工家属更是个天文数字。天南地北口音不同的人们蜗居在江口区和夏陆区的分界线上,低矮的简易房屋经过改造,四十多平方米的空间便可塞下三代人。我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

      如今最早的重工业工厂被废弃,更多的高新工业也选择在夏陆区北部。我不懂城市建设,只知道似乎就是在我出生后,这个喧闹嘈杂、狭小逼仄的地方开始走下坡路,不断有邻居和同学搬走。最后连我的父母也离开夏口回到老家。但于我而言,也许这里就是故乡。

      离开车站,沿着滨江街区往南走,不多时便能隐隐约约看到大堤,而再走十几分钟,便能看到初中母校的招牌。金色的大字已经掉色,铁灰色大门上的挂锁也生锈严重,我在门口探头探脑好久,一个门卫才颤颤巍巍过来问:

      “是来找人吗?”

      五分钟后,我在废弃操场上四处寻找,忽地不远处有人叫我的小名,回头看去,一个比我年轻些的女人正在教学楼栏杆后朝我招手。

      “我来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女人欢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房中回响,我抬头笑着说:“辛秦,今天拍什么?”

      我唯一的好友,辛秦,也算是发小。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等到了大学也时常联系。巧合的是,她也是“旁观者”之一,只不过她是兼职,主业是up主。

      “这不是在拍咱们学校吗?你知道我最近又新开了一个城市废弃地点频道把?专拍这种荒废的地方,但说实话我一个人又不敢乱跑,正好你也能帮我调整下镜头……”

      辛秦在前面带路,走到了上学时没进去过的顶楼。门锁已经锈蚀,辛秦也提前清理了消防通道,我跟着她猫腰穿过狭小的破洞,睁眼时整片天空的夕阳一览无余,被灰尘掩埋的顶楼地面上只有一台支设好的摄像机。

      “说实话还挺漂亮的,估计回去调一下就能发出去做桌面。”辛秦指着摄像机,话中很是骄傲。

      我不熟悉她所在的视频平台,但也知道人气不低。她经常和我说自己的粉丝和收到的奇葩弹幕,每次都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来去哪边拍?要我帮忙吗?”

      “去宿舍那边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多弄点素材呗。”辛秦靠在顶楼的栏杆上,指着左边灰蓝色的建筑。

      “你小心……”我眼皮一跳,无端想起在实验中“旁观”到的画面:和辛秦同名同姓、相貌相似的人倒在血泊中,双眼无神。

      “我知道我知道,放心,我来之前做过调查的。”她走过来弹了弹我的额头。隔得近了,我才发现辛秦看着比我年轻,但眼角也有了皱纹。

      是啊,不比所谓的修真长生者,我和她现在都只是29岁的普通人而已。

      拎着器材去宿舍楼的路上,辛秦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她的近况。上次见面还是在一个多月前,我刚从实验中醒来,便看见她坐在床边和工作人员聊天,吃着医生给的小饼干。我当时的第一反应竟是:果然她一直都很讨人喜欢。

      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十几年前的光荣榜和宣传画。辛秦在我前头走走停停,终于在一块玻璃板前停下:“你看,这是不是你当时得奖的画!”

      手电筒的光圈打在破损的玻璃上,反光有些刺眼。我在一堆泛黄的纸片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那张画该呆的地方却只有一圈轮廓。

      “可能被吹掉了,也这么久了……说起来你画的什么来着?”辛秦嘟囔着。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那应当是14岁时的事。学校里突然要举办绘画大赛,班主任让我交张上去。我最后选了什么呢?好像记不太清了。

      辛秦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她的手电筒是昏暗中的光源,我的视线跟着她的灯移动,看到许许多多空缺的画框,有些下面标着班级和名字,有些连这些信息都消失不见。

      似乎是无事可做,我慢慢地数着这些称得上稚嫩的作品,并在一幅画着星星、姓名轶失的玻璃前,停顿了一瞬。

      辛秦侧脸看了看我:“我们班的?”

      我和她只能隐约辨认出二(3)班的字样,至于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我并不记得有人画过这样的星星。

      “我听姚老板说你最近休假没事干,就拉你出来啦——”辛秦在宿舍门口一把一把地试钥匙,潮湿的空气在推开大门的一瞬铺面而来,我咳嗽了几声,她歪头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我。

      “谢谢。”

      “没事儿。”

      “这是初中时候住过的寝室?”

      “好像是吧……感觉都没怎么变。”

      曾经看到过很多人抱怨“学校在自己毕业后就翻修”,我和辛秦倒没这种“烦心事”,因为毕业没几年学校就因为生源不足而关停了。

      如今是5月,夏口闷热不堪,等到日落之后才有点凉风。宿舍里常年阴暗、不见光,初中时我们除了必要的时候都不会呆在这里。如今它废弃了,倒不觉得可怕了。

      辛秦打开手电筒,又让我拿着摄像机,边走边用我没怎么听过的语气介绍,时不时还补上一些灵异故事。在三楼楼梯口,我们停下,摄像头正好能从树影中拍到最后一点夕阳,辛秦笑着说:“这算不算中式恐怖?”

      “中式恐怖不是,红对联?红蜡烛那种吗?”

      辛秦指了指她左手边的房间:“你看!”

      我抱着摄像头走过去,看到掉漆的铁门上贴着被撕得零碎的“福”字,门框上还垂下来几只千纸鹤。

      “这是不是你的宿舍?”辛秦戴上手套,轻轻推门,老旧的铁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随即霉味扑到脸上,我看到了有些眼熟的床单花纹。

      “我们走后都没动过?”我探头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布置和记忆中的并无两样,只是陈旧了太多。

      “好像是,我们毕业后厂子不就都关了吗?大家都搬走了,这栋宿舍楼估计也没人住……我记得以前就有老师说这里太潮了,不适合住人。”

      我点了点头,因为就算天色昏黑,依旧能看到水池上斑驳的痕迹,以及蔓生的苔藓。

      那团深绿色从水池里长到窗户上,如同一个绿色的漩涡。辛秦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确定没什么危险的小动物才走进去。我站在门口,从镜头里看到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无比敬业地“探索”过去。

      转身去拍另一个寝室时,镜头正好对向天空。我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相信:记忆中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晚上也看不到星星,只能望见月亮在云层里滑动。

      “啊呀,这几年环境确实好了不少嘛。”辛秦凑到身边,看着堪称惊艳的星空感叹道。

      “嗯,毕竟都关停不少厂子了。”摄像机举到眼前,我聚焦、按下快门,再次检查照片,却发现远没有眼前的好看。

      “相机拍不出来的,”辛秦拍拍我的肩,“走吧,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有什么鬼故事可以说?”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那走吧,去四楼还是去教学楼那边?我记得楼顶有个天文台……”

      借着月光,我看到走廊另一边的宿舍门。第一扇门上只有宿舍号,第二扇门挂着一个统计派,第三扇门则只有一些似是玩闹的涂鸦。

      不自觉地,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怎么了?”

      “……我去那边弄点素材。”

      “好。”辛秦轻快地走到我前头,推开一扇又一扇没锁的门,直到在第三扇门前停下。

      “打不开?”

      辛秦眯了眯眼,似乎也有些好奇。我侧身,碰了碰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铁门,稍稍用力,方才听见门框发出痛苦的声音。

      “要不别动它?”辛秦熟悉这种情况,清楚可能是年久失修、门框变形。但我还是没来得及收力。

      几秒后,那扇上锁的门被硬生生和门框一起倒下,幸好我们反应及时,没有被碎屑砸到。辛秦戴着口罩,快速确认宿舍的主结构墙没有裂缝,方才探头看了看里面。

      “你怎么突然上心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呆站在原地,辛秦却笑了。

      “我……”

      “好啦,你不是说要拍素材吗?”她打开手电,照亮这逼仄的空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打开相机,从方块里看着昏暗的室内。这里不像我们的寝室一样长满苔藓,只有灰尘在月光和灯光中沉浮。

      “看看吧。”辛秦接过我手中的器材,凑到那些发霉的床板、结了蜘蛛网的角落里“咔嚓”,留我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手电的光起起落落,我也学辛秦低头,仔细看着角落。虽然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看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辛秦惊讶地说:“哎呀,我记得你不是这个宿舍的呀?”

      疑惑地转过头,“我的宿舍不是——”

      下一秒,我便知晓了原因。

      某个床铺旁的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要看不出的刻痕。手电筒打在上面,依旧能辨别出那是我的名字。

      梁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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