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医》山有衫柚

10、平日 平淡的日常

　　“……梁止布。”她猛地睁开眼睛，所见却仍是一片漆黑。
　　思绪一片混乱，凭本能调动天窍梳理后，她才慢慢平静。过了一会儿，梁止布自嘲地笑了笑：她未免太依靠天窍了。所幸这一次的发作并未影响她的修为，也没有落下肢体上的残疾。只是……想到这里，她感觉胃里都在翻腾。
　　最后那一声“初一”，想必除了朔方，没人会这样叫她。
　　梁止布有些难堪，她原本就怀疑朔方与程珏有关，但两人性格迥异，朔方这下又算是有恩于自己。她该继续追究吗？
　　每当想到这个难解的问题，她都感觉心脏都有所刺痛。
　　正巧风铃声响起——年前朔方在集市上买的小东西，很是体贴地挂在了门沿上。
　　“你可一睡就是几天，身体好些没？”她声音清亮，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止布从床上坐起，天窍捕捉到对方的心跳、呼吸，更带来无法抹去的压迫感。她们二人境界差别太大，即便没有恶意，梁止布的天窍也会自然地“心惊胆战”。或许是因为心魔暂时压制，她甚至在心中吐槽：有朔方在，操控天窍都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还算好。”她这次状态确实不错，甚至隐隐有突破的征兆。
　　“嗯，那我把饭菜端过来吧。还好倒下的是你，要是我倒下了，说不定吃的就是带着腥味的肉糊糊和黑色的大米饭了。”
　　“……不至于吧。”梁止布忍不住反驳。
　　“那可太至于了。不过想你刚醒，我就去宋姐那儿订了点方便吞咽的吃食，你先将就一下吧。”
　　饭菜的香味飘来，她耸了耸鼻子，慢慢将温度合适的咸粥塞进嘴里。煮得开花的小米滑进食道，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能感知到，朔方就坐在床边，还能听到她在哼歌。
　　放下木碗，她试探着问：“你心情不错？”
　　朔方应了一声，随后道：“这次剥离非常成功，我的心魔虽然无法消灭，但却成功压了下去。接下来的两年内，我都不必因此烦恼。”
　　梁止布捏紧了手中的木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了一口气：“那你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不好说，”朔方慢慢站起来，“法阵的布置需要我长时间的调试，更何况我之前也说过，我想与你再多呆一阵。”
　　这个人真的开始耍赖了。梁止布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朔方的回答她也能猜到，但她也没想过对方能如此直白、坦荡，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来借住的远房亲戚。
　　事已至此，她只好开口：“假如你执意住下来，我肯定也拦不住。事先说好，你这两年内无需我的治疗，但也不能干涉我的事。”
　　朔方点头，追问道：“那之前把入魔的你捡回来，算干涉吗？”
　　梁止布思索后补充道：“你可以留我自生自灭，你之前帮了我，算是我欠你人情。我往后会还。”
　　讲到这里，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朔方倒是没再不依不饶：“那好，你欠我的人情，就当是我住在这里的房费。”
　　“……还有一件事，”梁止布思忖用词，“凡是租住，按理我都需问你缘由……之前你是为还债，如今是为了什么？”
　　“缘由？”朔方听了，自嘲般地笑了笑，“你觉得我还有别处可去吗？”
　　“……假如你想，凌霄阁会很乐意提供住处。”
　　“所以我不想。我倒也不是整天都想着杀人拿悬赏的。之前的我被心魔折磨得浑浑噩噩，如今我脑子清醒——这种日子过不长，顶多算个调剂。”
　　梁止布说不出话来。她想到曾经的“朔方”，她似乎比现在这位还要好对付些。
　　“……随你。”她最终只能憋出这一个词。

　　往后的日子还算平静，暂时摆脱心魔的“朔方”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也没再出现过春节时的情况。梁止布索性也不再出售稀罕的药品，看诊也仅限于熟客。她摸不准朔方的秉性，对方或许是个好人，但梁止布自己可不认为自己做事干净。
　　可想到对方传授的剑术，多少也有些难言的感谢。
　　开春时，宋姐带着春菜和扎好的豆腐皮上门，她此行是为请梁止布教自己的侄女医术，梁止布自然是拒绝，朔方却看着那小孩，颇有兴趣。
　　“你要不要同我学剑？”
　　梁止布差点把豆腐皮抖在地上，还好宋姐先行开口：“这孩子没什么学剑的天赋，不然早跟着亲戚去南方了。”
　　“学剑不一定需要天赋，”她看向畏缩的小女孩，“你喜欢耍剑吗？”
　　对方用力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回答：“不喜欢！”
　　朔方只能作罢。
　　梁止布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想不出这房子里再住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她目不能视，万一露出什么破绽，那对三个人来说都是麻烦。
　　而在春末，结界已经完全稳固，梁止布在门外几乎都感受不到半点外溢的灵力，仿佛小城里根本不存在一处她布满陷阱的居所。从这个角度来说，朔方真的很好用。
　　可夏初的某个深夜，宋姐忽然敲响了大门，梁止布睡得浅，奔到门口，还能听见宋姐的喘息声。
　　不等她开口询问，宋姐便压低声音，伏在梁止布耳边说：“杜保生的儿子要找你报仇。”
　　说完她便急匆匆地转身，只瞥了梁止布几眼，大步离开。梁止布关上门，一点点消化着这个消息。她早已没有去年那样惊慌，
　　货郎与她熟识，即便与凌霄阁减少了联系，两人依旧保持着交换情报的习惯，杜保生的儿子她知道，早年便与他父亲断绝关系，去了白帝城修行。杜保生偶尔会寄些金银给他，统统被退回来了。
　　讲真，若是这孩子念着亲情过来报仇，她也不慌，毕竟有朔方在。可是这句话出自宋姐之口，令她不由得担心对方是否得知了自己的秘密。
　　看来即便朔方没有恶意，她也得尽快离开北七城。她惴惴不安地规划了一整夜，直到快要天明时才缓缓睡去。

　　醒来时已是正午，朔方在小院里倒腾花草，见她醒来，笑着说：“你今天起得也太晚了，熬夜做药了吗？”
　　梁止布没有回答，只是摸索着穿衣，到小桌旁坐下吃饭。桌上是些从铺子里买来的包子馒头，在家蒸过后味道也不错。
　　等她吃完，想着需不需要提前叮嘱下朔方，便听大门被扣响了。
　　梁止布打开天窍，清楚地感知到门外的波动：不算稳定的筑基修士，还是个不算常见的杂家修士，多半就是杜保生的儿子了。
　　赶在朔方提起兴趣前，梁止布去开了门。门口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梁止布看不见，但也能察觉对方呼吸平稳，不像是有怒有怨。她心中有了点底，捏碎了藏在袖子里隔音咒，很是平常地问：“是来诊病的吗？”
　　青年答：“不是，仅仅是来询问下这家的主人——您就是医师梁慧吗？”
　　梁止布点头，随即示意院中还有病人，请他出去说话。她这倒也是为对方好，结界对陌生修士影响极大，他多半才筑基不久，呆久了对将来的修炼都有影响。
　　可青年也发现了她的眼疾，更不肯让梁止布“多走两步”，坚持要站在门口。
　　“放心，我马上就走。”他语气温和，不像是来报仇，而是来报恩。
　　梁止布：“……”她是怕朔方过来！
　　“场面话我就不说了，我听闻家父去世，特地赶来为他上香。又有传闻您曾在他的赌坊工作而不被杀害，恐怕现在只有您为我引路了。”
　　梁止布听他前半句心里咯噔一声，听到后半句更是一阵无语。
　　这小子不会把她引去坟地祭他老爹吧！
　　她当即道：“我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并不知您父亲的坟在何处。”
　　随后就关上了门。
　　正好朔方也走了过来，问她是不是宋姐又来求她收徒了，梁止布没回答，硬着头皮回到屋里。

　　当晚，梁止布的担忧就应验了，那位小修士不知怎地还是翻墙进了院子，等到梁止布从床上坐起的时候，朔方已经提溜着他到房顶“谈心”了。这算是她“戒杀”后的新爱好，爱把想翻进院子单挑的所有人都封了修为、绑成麻花，搁在房顶上聊天聊地聊过去聊八卦。
　　梁止布想管，但管不了，这次也是一样。毕竟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在挣扎一会儿后，她也慢慢爬上了屋顶，先是叫朔方去睡觉，后是问那杂家修士为何而来。
　　小青年叹了口气：“我爹在信里提过你，你也帮着他做了不少坏事吧。”
　　瞧他如此镇定，梁止布也有些惊讶：“是。那你现在是要来让我偿命吗？”
　　青年挠了挠头：“那倒没有，但我现在没事可做，只能过来瞧瞧。我不喜欢我爹，但最近他老在我梦里说他想喝酒，我都快被烦死了。”
　　朔方好奇地问：“你们杂家还会通灵吗？”
　　青年老实地回答：“那倒不会，我师父说过，睡前想什么就梦到什么，只要心里惦记着就总能梦到。”
　　“所以你不是不信托梦吗？那干嘛还要找过来？”梁止布忍不住吐槽。
　　“这是心结嘛！说不定在坟前撒点酒我就不惦记了，实在不行我踩几下坟头泄愤嘛，我小时候他老打我了！”
　　朔方给他鼓了鼓掌：“有道理。这个得从源头医治。”
　　青年有点受宠若惊，羞涩地点了点头：“对，我师父也说我这样难生心魔，容易入道。”
　　梁止布：“……”
　　她有点明白这人为什么镇定了，他和朔方简直是臭味相投。
　　她之前就想说了，为什么压制心魔需要把自己分成两半再砍掉其中一个，思维清奇又简单粗暴。何况朔方看起来并不会压抑自己的任何欲望，照理来说，这种人确实是不易生心魔。
　　“好了好了，”她抬手阻止了二人的学术探讨，转而问道，“那你今晚又是干什么？”
　　青年有点不好意思：“白帝城日夜颠倒、不分四季，我下山后总是白天起不来，晚上睡不着，今天来的时候又发现你们院子里的阵法很精巧，想在墙头上看看阵眼是怎么画的，结果……掉下来了。”
　　这下连梁止布都噎住了，而朔方在一旁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