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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医者不自医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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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在梦中见到了程珏,于是明白:自己的心魔已经无法抑制了。
上一次它令自己无法破境、双目失明。这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就在净心泉中。
程珏站在她面前,雾气之中,墨色的眼睛令她只敢一瞥。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何那样怀疑朔方,却总是不敢笃定她就是程珏。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真正的程珏是怎样的。她跟程珏是差点进了同一师门的、有着同一个朋友的同乡而已。小时候,一群小孩在城外河边玩耍,她跟在辛秦身后堆沙子,程珏则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往下看。她能裤脚都没湿就捉到滑溜的小鱼,分给相熟的孩子。
那时她还会画画,在沙地上画云朵和飞鸟。梁止布这种时候就不敢乱堆沙子了,而是站到烤得暖洋洋的石头上,看程珏用树枝画出梦境。
太阳落山时,残留的橙色把天空染得很好看,也把程珏墨色的眼睛染得很亮很亮。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程珏离自己没那么遥远。也许一切都是从十六岁起才变得不同。
又或许,程珏真的与朔方无关,始终是那个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清醒梦中,程珏就像现实中那样,问她若是有心魔,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进来。
曾经的梁止布支支吾吾答不来,如今她却能流畅地说:十方门除了值守的弟子,没人会去净心泉,因为每个进入泉水的人都会怀疑有心魔。心魔轻的,觉得去了也只是平添麻烦,免不得被自己的师傅同学看不起;心魔重的,怕被发现,更怕自己连净心泉都救不了。
这说来荒谬,但竟成十方门上下默认的规矩。分明十方尊亲切,副门主于澍也不是会苛责他们的人,连梁止布那素来严厉的师尊也不像是会责罚他们。但这种规则悄然运作着,没有人打破。
仿佛是这世间的铁律。
说到底,心魔怎会为人不齿——
她正胡思乱想着,程珏便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梁止布心想,我那时可不敢信你,尽管我知道你会信守承诺。可我连辛秦不信。
下一秒,如她所预料的,程珏松开手,将她送入泉水,并用灵力在水面上编织无法上浮的结界。如此一来,雾气弥漫,无人能发现她。若是其他人,她可能会以为是一场谋杀。但若是同乡程珏,那倒没什么猜忌的必要。
因为他们儿时最常做的便是这种事:她在水面之下憋气,而另一个伙伴在岸上数秒。
很快,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阿珏,你看见布布没有?”
“梁止布?她怎么了?”
程珏的话里满是惊讶,好像她刚才没有把偷偷潜入的人抓个正着似的。
“哈?你不知道吗?她跟草药堂的人打起来了,晚上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阿珏,你这里离布布采药的地方近,能不能陪我去找她?现在山里太黑了——”
——是辛秦的声音。
她在水中,发觉一切的话都离她很远、很远。
泉水滋养灵力,帮助她压下那莫名而来的黑色雾气,整个人泡在温暖到有些发烫的水中,心却越来越冷。
程珏答应和辛秦去山上找梁止布,如愿的好友咯咯笑着,不知是因为多了个帮手,还是因为有了理由与程珏独处。
等到声音慢慢远了,她慢慢从泉水里浮起来,看着漆黑的夜空,往外吐水。
明明是梦,明明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为何她还是会失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如意料之中的听到极轻的笑声。
不远处,一身白衣的程珏就坐在槐树上,还没等她开口,声音就在耳旁响起:“一点小把戏。我是程珏为了偷懒留下的一个影子。你放心,等她回来,我就消失了。”
是“分影”。她定定地看着“程珏”,梦里的她还能看到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还能猜一猜对方的心绪。
在程珏之前,她就见过顽皮的弟子用这个法术。将某个时刻自己的影子从身上剥离下来,有简单的智能,外貌也和本人相似,非常适合骗授大课的夫子。她曾经试着学,但每次分离出来的影子都歪七扭八,行为智力更是堪忧。
原来程珏也会偷懒。那时她脑海中出现的是这个念头。如今脑海中只是回荡着朔方的话:
“究竟谁才是影子呢?”
敲门声将她从梦中吵醒,胸口万分压抑,但那有规律的声响仍没有停止。
朔方应当不在。她这样想着,强撑着爬起来,走到门前,尽量平和地说:“谢客。”
“岚山!我是岚山啊!”
尖细的女声令她越发头疼,她从混乱中想起今天确实是岚山拿药的日子:“明天再来!”
门外的病人沉默了一会儿,梁止布感觉胸口弥散的是撕裂般的痛苦,而脑海中闪过无数模糊不清的画面,连天窍都无法抑制。
她在等岚山离开,因为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她听见对方用颤抖的声音说:“布布,你怎么了?”
“没怎么!快滚!”梁止布用拳头敲击额角,企图用这种方式缓解痛苦。
突然,她迟缓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岚山不知道她的真名。准确来说,连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不曾这样叫过她。会这么叫她的只有辛秦。
门外的究竟是谁?
种种不同的声音像是有实体般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都在喊着那个亲近到有些别扭的称呼。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意味着“就此止步”,父母恩爱、同辈众多,无需她在仙路上再走多远。
不如说,她和所有的兄弟姊妹,都只是父母为了打造一个理想的爱情而勉强创造的。
他们都叫她:“止布。”
而今无数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她终于明白,岚山根本没来,一切都是心魔塑造的幻觉。在她失去控制的脑海中,无数陌生的画面闪过,她只能从中找出相熟之人的画面:与姚梦缠斗的十方尊、处罚弟子的副门主、跳下悬崖的宋姐,还有很多、很多,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人在她的幻觉中演绎一场现实中绝不可能呈现的大戏。
其中就包括,被程珏所杀的、入魔的辛秦。
提着沾血长剑的剑修慢慢转过头来,脸庞仍是十六岁的模样。
在看到那个画面的一瞬,她近乎要昏死过去。她清楚,自己的心魔是因十六岁的程珏而起,但根本与这样荒谬的画面无关。现实中的程珏对辛秦算得上百依百顺,就算要杀谁,也一定是为了保护别人。
但那毫无感情的、墨色的眼睛,她确实见过。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初一——”
如同儿时触碰到的清冽河水一般,某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刺眼的灯光、匆忙的脚步声、发出有序滴答声的仪器。天花板被缝线分割,有序的纹路从视觉中心延伸至角落。
我睁大眼睛,看到五颜六色的光彩,无端地心慌。
“我……”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平躺而僵硬,手指动弹不得,神经末梢迟缓、失去应有的能力。在放大的嘈杂中,有人意识到我已经醒来,他们的影子在眼前闪过,光怪陆离。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模样的人走到跟前,解开胸口固定的仪器,取下头皮上的磁吸,说:“你这次的‘旁观’时间是16小时27分,成功将目标的轨迹修正。很可惜,你暂时还无法直接操控目标的行动。”
“谢谢。”我喝了一口水,疲惫不堪,值得重新躺回实验台。
然而,一闭上双眼,那些画面便会源源不断地涌来。不要说继续工作,可能连最基本的休息都做不到。
正当我考虑是否要去申请精神疏导时,敲门声响起,几秒后,一个有着红色挑染、穿着时髦的女人进来,站在我的床边。
我头晕目眩,只模糊记得她是我的上司。
“休息十分钟,到我办公室来。”
她大费周章地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没人来管我,他们都将时间投入在其他“旁观者”的生理体征观测上。我盯着天花板和排气孔熬过十分钟,自己起身离开。
“早上好,要喝黑咖啡、拿铁,还是豆浆?”女人一边整理手中的文件一边说道,我四处观望,没发现哪里有早餐的踪迹。
她没抬头,却好似知道我在想什么:“等会儿送来。”
“好。”我点头,重新打量她。
她打扮得很像一个时髦的商务人士,但我在十分钟的煎熬中还是想起来了——她叫姚梦,是“旁观者”系列实验的发起人,也是实验成员之一。上一次见面时她躺在实验台上,面色苍白,红挑染藏在帽子里,很难与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了?担心我炒你鱿鱼还是签些违反道德的合约?”姚梦轻哼一声,话说的重,倒也没多少责怪的意思。
我直视她,思索已久的话终于说出口:“我想要休息一阵。”
姚梦抬了抬眼:“好。”
我身子一顿,有些恍惚:那准备的那么多借口都没用了?
姚梦将一份文件砸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找你来就是为这件事——说实话,你对影子的干涉度太低了,这很有可能是高强度导致的。你的带薪休假我已经签好字了。尽管放心,我们不会辞退你。毕竟这世界上只有你能做这件事。”
她抬头:“吃完就走吧。”
离开办公室的路感觉是用棉花糖铺成的,我颤巍巍地走出去,刚将手机开机,便看见银行发来短信,本月的工资已经入账,那数字我都不敢念出来。
我今年29岁,没房没车,五年前出柜,和父母断绝关系。三个月前,我被互联网公司“优化”,在城市里不知所措地游荡。
那个时候,“旁观者”为我发来招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