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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判(上) 我想牵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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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止布确实去过一次净心泉,还是在程珏值守时去的。
十方门的弟子会轮流值守各个宝地,净心泉也是其中之一。但那里常年浸着水汽,又没有其他效用,待久了对修士也不算好。某年,上一辈值守的弟子出去历练,推来推去,十方尊让他的得意门生当了这个冤大头。
辛秦对此颇有微词。
“他们就不能轮值吗?三月一换都行,这样简直是欺负人!”
她甚至拖着梁止布去刑堂,可惜被值班的弟子打出来了。
“他们凭什么不准我上诉?凭什么?就凭刑堂管事是个**?!我本来就有这个权利!”辛秦暴跳如雷,一边蹦一边骂。
直到程珏来了,她才停下。
她们二人聊了些什么,梁止布左耳进右耳出。下次见到程珏时,便是在净心泉附近。
梁止布采药路过,方才摔了一跤,浑身是泥,程珏一身白衣,立在亭子里看山下升腾的雾气。她面无表情,抚摸腰间剑鞘,不知在想什么。梁止布把脸上的灰尘抹掉,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转身,远远地露出一个微笑,手中捏诀,帮境界不高的梁止布散去污渍。
山中巡查总是要耗费数倍于其他宝地的时间,于是程珏与她们在外头吃喝的时间变少,梁止布在山间看到她背影的次数变多,辛秦的抱怨与日俱增。
可她每次听到好友的抱怨,心底却有些莫名的庆幸:净心泉也是个神奇的所在,在那里碰到的程珏都跟平常不大一样,不会令她像往日般战战兢兢。
这样的庆幸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梁止布的心魔发作了。
梁止布睁开眼睛,面前仍是一片黑暗,她静了一会,既是醒神也是整理思绪。她久违地梦到了程珏,还是在净心泉值守的程珏。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窗户,拂去霜冻,听到爆竹声远远传来,她意识到今日正是大年初一。昨晚朔方问她要不要守夜,她说算了,但捣药到半夜,朔方敲了敲窗,问要不要放爆竹。
“听个响吧。”
梁止布很想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但还是陪着这位她无法拒绝的修士放了不知道多少爆竹。甚至邻居小孩都来敲门,想近距离观赏。
后半夜,梁止布忍不了了,委婉地表示这样会不会扰民,兴致勃勃的朔方说她施了隔音法术,邻居听来也就一点点声音,就一点点。
……可对她来说不是一点点啊!
折腾了不知多久,朔方终于回房睡觉,她也头一回过了个守岁夜,沾床便睡。梦里光怪陆离,程珏离她很远,只在最后挥手招徕清风。也算是好梦。
她推开窗户,挂在露台上,一点点拼凑出梦里都不敢塑造的画面——在她心魔发作后,负责值守的程珏帮她瞒下,甚至留了一个不大一样的影子,带她漫步于夜空之中。
每当想到这里,她都会觉得,与这位友人的相会,还是美好居多。只是她自己贪心,庆幸之事越多越是心虚。如今对方去世,她也只在意识混沌时才敢想想。
就好像,数着这些愉快的东西,哪天就数到了末尾,再不会添上新东西。
凉风拂过,心神宁静,梁止布深吸一口气,天窍灵动,“看”到演武场上的朔方。她如往常般立在演武场的一角。
“又在舞剑?”她心情不错。
朔方没回答,也没有动弹。梁止布稍稍有些疑惑,准备收拾下就出门看看她又在弄什么鬼把戏。但下一秒,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
梁止布定在原地,天窍在紧张下运转到极致,将演武场重重结界下的现实映在她脑海之中。
“……林维?”她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她曾经为对方诊治。
朔方的声音又答:“还没死。”
很快,梁止布就明白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朔方向前两步,徒手捏住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而层出不穷的骨刺从中扎出,甚至试图去攻击朔方。
这是林维修习的异法,在危及生命的关头将自身的骨头变作武器,尽管事后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但总比横死要好。而他如今变成这副样子,大概率是因为心魔失控,无法阻碍所有的骨头刺穿自己的身体。
但是为什么?林维的心魔并不算严重,相比起岚山的“挑食”,他仅仅只是有间歇性的失眠。
“他想要‘法兕’。”朔方毫不费力地扭断了朝她刺来的“武器”,她语气平淡,梁止布却有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法兕是她从十方门带走的法器之一,并不珍贵,唯一的作用是判别事物的真假,对于拥有天窍的她来说堪称鸡肋。因而早早放到了朔方的房间,仅作摆设。
“为什么?”
“因为‘法兕’的用途你一开始就弄错了,或者说,十方门弄错了。”朔方看着她,神情与往日没有分别,“他晨间到访,企图用500金换走它。”
“但是——”
“这是我的错,我错在真让他看了那东西,”朔方叹了口气,“‘法兕’真正的意义是神判,或许过去它被供奉在某个宗祠里,见证了无数代家族审判,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脱离血缘它便失去了鉴别人的意义——”
“但是林维有。”梁止布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和林维算不上要好,仅仅是医生和病患而已。仅仅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阻碍自己动弹的压力散去,院子中层叠的临时结界解除,浓重的血腥味从演武场中传来。
“如果我再晚醒一些,你是不是已经解决完了?”梁止布快步走到跟前,蹲下检查那团血肉中残存的“气”。附近并未有预想中的衣物阻隔,手直接抚上粘稠的血液。
“他确实还活着,但比行尸走肉还要纯粹。”朔方后退两步,平淡地说。
“……那就还有救。”梁止布往那团已经拔去骨刺的肉团里输送灵力,但始终是石沉大海。
朔方的呼吸幽长且有节奏,听得梁止布都有些无端的烦躁:“宗祠审判需要做成这个鬼样子吗?他是犯了多大罪?”
朔方叹了口气:“首先,是‘神判’。这是一种假借信仰来简化流程,提高执行效力的方式。‘法兕’明显在长年的信仰积累中发生异变,假如我再迟一些发现,甚至它本身就已经变成了‘林维’。其次,林维犯下的应该是与近亲结合、无后之罪。”
话音刚落,梁止布便理解得七七八八。十方门也有诸多奇诡的宝物,大多是瀛洲宗族更为繁盛的年代的遗留。在青州皇族还未统一遗迹以东前,林立的宗族催生了千奇百怪的修炼法门和信仰,甚至令多种拥有束缚力的语言存在。
会诞生“法兕”这样,以“神判”逻辑来引导林维失控的物品,确实算不上奇怪。
“‘法兕’在试图将他变成和他类似的物品,成为它新的‘身体’?”
“对,表面上是合理的审判,但恐怕它已经拥有自我意识了。”朔方点头。
梁止布仍在输送灵力,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还是想试试。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他的体内不止有一种‘气’。”
法兕已经能够吸纳灵气了吗?
朔方眯着眼:“那大概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所谓的近亲。”
梁止布右手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他的妻子?”
“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他的神判原因?”朔方丝毫没有避讳,“‘法兕’需要证据,于是令二人在院中结合,随即它达成目的,林维入魔,骨刺将两具身体缝在了一起。”
饶是梁止布也从未接触过这种情况,只能忍住干呕的冲动。她很想问为何不一开始就叫醒她,反而是布置结界,任由事态失控。
不,也许在朔方看来,这一切并不是失控,只是有些“麻烦”。就像小时候摔碎家中花瓶,想要掩盖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梁止布神色更加难看。如她所想,朔方确实对她的病人不感兴趣,因而不干涉也不会真正对他们做些什么。她无法责怪对方,只是觉得有必要与她好好聊聊。
就在她尽全力将最后一丝灵力用于打通行气的经络后,大团的血肉“吐”出了一枚形似犀牛的印章。
“朔方!”
“好。”
对方熟练地用纯粹的天地之气包裹“法兕”,令它不再受外界干扰。
梁止布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将脸侧向朔方,似乎想看清对方的表情。可她早就看不到了。
“法兕”离开林维和他的伴侣,那团血肉立刻停止蠕动,逐渐崩落成数块。梁止布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气早已消散。
“我把它封存在杂物间里。”朔方用显眼的灵力指了指“法兕”,对梁止布。
“……好。”梁止布眉头紧皱。
“还在伤心吗?抱歉,这次是我做的不对,我会赔的。”
梁止布犹豫多时,她翻弄着那些失去生机的肉块,连林维和另一个人的模样都找不出来。这件事并没有那样简单。
“你最近……心魔如何?”她终于问出口。
朔方沉默很久,终于笑了笑,重复道:“这确实是我的责任,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