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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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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花凤君正大步流星的走进屋,于是不急不慢的放下手中的蒲扇,准备俯身行礼。
花凤君见状赶忙小跑几步,一只手端稳白釉瓶,一只手伸出去稳稳钳住他,愣是单手给他提了起来。
她佯装气愤道:“苏医生,你若是在这样,那我以后便不来了。”
苏医生不恼不怒,轻笑两声,说道:“宫主不让,老朽不做便是,您请便,老朽还要煮药。”
说罢便两袖一挥,回屋继续照看药罐。
花凤君将那束红梅放在桌上,红梅衬白瓶,最是动人不过。
她伸手微微一攥,原本盛开的花朵又慢慢随着她五指关节收拢,变成含苞待放的样子,她再将手张开,花朵又慢慢随之绽放。
花凤君掌管时间百花绽放凋零,若是她想,这花可以瞬间枯萎。
也不知如此反复把玩了多久,苏医生已将五碗水用文火熬成了一碗,花凤君还在盯着这几朵花发呆。
苏医生轻轻将浓黑的药汤放在桌上,一股苦香冲鼻而来。
他含笑问道:“最近到了梅花开放的时节,过不多久便是春天,想是最近宫主很忙才对,为何跑到老朽这折腾这几朵梅花?”
花凤君手指一张,花朵便完全绽放,她说道:“这红梅甚是好看不假,可没有结果。”
苏医生说道:“宫主想吃梅果,应该去寻果花,这红梅原本就是赏心悦目之用,为何强求?”
“没有结果,开了有什么用。”
“此言差矣。” 苏医生习惯性捋一捋半百的胡须,说道:“宫主今日来了口口声声说结果,你可知你会有什么结果?”
“掌管四时花开,功德圆满后,位列仙班。”
“位列仙班便是最终结果吗?”
“不是,位列仙班后,等佛渡我。”
“我佛渡你之后,便是结果了吗?”
“不是,圆寂之后,有缘者可化为舍利子,被供奉在庙堂。”
“化为舍利子,便是结果了吗?”
花凤君愣住了,沉思许久才说道:“舍利子也有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化为天地间一股灵气,万物归一,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似乎一切回到了起点,循环往复从未真正有个结果。”
“宫主果然是灵秀之人,一点即透。” 苏医生将瓶中红梅抽出来,举到她面前,问道:“宫主掌管世间百花,可曾想过为何有的花结果,有的花不结果?”
花凤君看着眼前红梅似血,有些刺眼,茫然道:“我不知……”
“因为没结果,才是世间最常见的结果。”
*
花凤君扛着一束开的正好的绿梅下了山。
才刚走到京城,就听见闹市口一阵厮打声。
只见两个中年男子正在吵嚷,脸上还带着些许抓痕,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当初买卖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赚钱了一起赚,怎么赔钱了就不认。”
“你没有凭据,怎么能证明买卖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我没钱,你看我这婆娘若是值钱,你就拿了去。”
那女人听见如此,又恐又怕,哭的更加凄惨,站都站不住,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
来回争吵了几番,不了了之,那男人刷尽无赖,任谁都没办法。
债主走后,那男人似乎不解气,两脚揣在女人腿上,大声骂道:“都怪你这个贱妇,整日哭哭啼啼,害我分了心结果家底赔的精光。”
那女人的痛哭声听起来十分刺耳,周围的人想出手阻拦,可是那男人却打得更狠,这是家事也无人愿意真的无端惹是非,不过意思一下便只能走开装看不见。
花凤君心里怒火中烧,看着旁边种着几棵玉兰树,正含着花苞,于是便心生一计。
她催开了一树玉兰花,带过一阵大风,浓浓的花粉吹到那男人脸上。
这么浓的花粉,便是强健之人也抵挡不住,更何况花凤君早就看出他有过敏的毛病。
那男人突然绝的浑身奇痒,口鼻也瘙痒难耐,喷嚏打成一串,在没有力气去折腾那个女人。
花凤君知道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于是便也不在久留,往闹市里面走去。
*
远远的就看见酒招旗在风中萧萧,店里人来人往,生意似乎不错。
看见茗烟正在忙碌,凤君将那束绿梅藏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走到店门口。
世间梅花多为白梅,红梅。绿梅甚为难寻,且未到盛开之时。
百花谷有这么一小片,凤君看着长势甚好,便提前催开了一株,折下来带与茗烟瞧个新鲜。
茗烟远远的看见凤君高挑的身影,便主动迎上来,堆笑道:“小娘子里面请。”
凤君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微笑道:“茗烟,你喜不喜欢梅花。”
茗烟随口道:“不喜欢,我之前有个媳妇儿差点过门,弄了好些梅花在家里。”
凤君听完心头酸溜溜的一阵醋意,差点过门,那便是散了吧,虽说如此但是凤君心里还是一阵醋意。
她只能衬茗烟转身那一下将那几株绿梅扔到一边。
一壶清酒,凤君喝了一下午,她酒量向来可以,又懂得节制,所以一直保持在三分醉的火候。
夜色渐浓,茗烟点了一盏油灯,坐下于他同饮,脸上的疲惫之色很重。
凤君好奇问道:“既然都中过武举人了,怎么还要在这酒馆里做活?”
茗烟平静道:“前两年跟人合伙开武馆,谁料赶上痘瘟,赔了些钱,如今要慢慢还上。”
凤君也听闻前一阵瘟疫严重,不过她久居百花山,所以影响不大,还是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瘟疫带来的影响,随口道:“做买卖有赚就有赔,那能怪得了谁?不是怪你?”
茗烟扬声说道:“怎么能怪我?我也不想有瘟疫,谁也不怪!赔钱了慢慢还上就好,今年还不完,明年也就换完了。只是欠钱的感受真的不好。”
凤君又问道:“没人来讨债吗?”
茗烟回道:“未曾有人讨债,当初是君子之交,要赖也可以赖的掉,只是我不想这样。”
凤君回想气刚才闹市门口的一出闹剧,忽而觉得眼前的男子身上似乎有一种她未曾见过的力量:“是不能赖掉,人生是公平的,在这件事情上占了便宜,总有一天会从别的事情上找回来。”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忽闪忽闪的看起来也有些耀眼,茗烟随手拿起筷子摆弄灯芯,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映着灯火,能看见手背上有干裂的痕迹,暴起白皮。
凤君鬼使神差的伸手握住,才刚一碰到他手背,他也反手,十指交扣间,凤君感受到茗烟掌心的温度滚烫。
茗烟说道:“哎,这没什么大不了,有些事情经历过才知道没什么大不了,向我之前,不知道为何两人相知相伴这么多年还不能走到一起,但是自己摊上了,就很释怀。”
凤君秀眉一簇,说道:“你真的释怀了吗?为何你口口声声还是她,难不成是余情未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没经历过,你不知道,都过去一年半了有什么放不下。” 茗烟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姑娘一有不顺心就跑出去找不到人,况且她嫁我属于远嫁,最后觉得实在不合适,慢慢的也就散了。”
凤君想想之前那段惨不忍睹的感情经历,感叹道:“遇见什么人真的很重要,遇见那个人的时间也很重要。”
两人对酒畅聊了许久,眼见夜色浓稠的快化不开了,茗烟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茗烟将他送出门外的时候,偏巧起了一阵风,透着凉意的风吹动了未关严的窗户,发出磕碰的声音。
“春风不相识,何事如罗帏。” 凤君下意识的念到,此情此景之下,凤君觉得此诗非常有意境。
“这诗我听过,不好!没意思!”
“不好?” 凤君心理微微不悦,但是转念又问道:“你还读过这首诗?”
茗烟随口说道:“两年前还是三年前,陪我那个差点过门的媳妇儿读的。”
凤君自己都能闻见她心里的醋意,已经脑补出两人恩爱无双的画面,思前想后,她小心翼地说:“你是很喜欢她,一直忘不了她吗?你这样一直提她,我很难受。”
茗烟哈哈笑道:“随口一说而已,怎得这么大反应,看来你经历的还是太少。”
凤君长了几次嘴都不敢轻易开口,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掂量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我很抱歉,但是我听了真的很难受,你若真的忘不了,我以后便不来了吧。”
茗烟几乎是顺嘴就说道:“好,我不提了,你快些走吧,夜已经深了。”
“我……” 凤君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茗烟已经转身往回走,她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能转身离开。
*
思念如马,自离别,未停蹄。
“苏医生!苏医生!不好了!”
这日清晨,苏医生正坐在窗前聚精会神的看书,忽听见门外一阵吵嚷。
他取下鼻梁上的琉璃镜,转头看向门外,发现花凤君正火急火燎的冲过来。
她还未曾进门,苏医生就闻见一阵浓郁腻甜的花香,心理已经察觉出一份不妙。
花凤君进门后,扶着门框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苏医生,我,我,我不知怎得,突然……”
正说着话,花凤君知觉的胸肺又是一阵灼热,喉咙处有清晰的撕裂感,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张嘴,却吐出一捧鲜艳诡异的花瓣,腻甜的花香也越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