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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徭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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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油饼?”
人人饿死的大旱荒年,这里的伙食这么好?
“焦七娘的话你也信?这几天是例外,因为漪月宫两位公子来查验工事,这帮乾卫装给漪月宫看而已,等俩公子他们走了,就等着吃了上顿没下顿吧!”
一旁的女人打断她们的谈话,“这几天尽可能多吃点,累死总比做个饿死鬼强。”
不知过了多久。
温无藏做着浅梦,半睡半醒间,一阵敲锣打鼓之声忽然响起。
棚外天还未亮,乾卫们手持长鞭,敲锣击鼓唤醒所有徭丁,催促着他们前往工场劳作。
动作慢的徭丁全部都被抽鞭子,无一幸免。
温无藏还算利索,跟着大娘的脚步,麻利地来到工场一角。
“他们男人人多,还需要给他们指派任务,做那样多体力活儿,咱们女人轻松些,在此蒸煮灰浆,编织草席麻布就行了。”
大娘拉上她,和众多妇人一起围坐在成山的草席麻布前编织起来。
这些麻布很是巨大,沉甸甸的,长约四五米,四五个妇人织着一块麻布。
“这些麻布是做什么用的?”
“铺在塔身上,给塔遮阳避雨避风。”
大娘解释着,“这塔啊,比人命都金贵,比上万条人命都贵!”
大娘姓焦,五十八岁,大家都唤她焦七娘。
她教给温无藏怎么编织草席麻布。
大约半个时辰后,温无藏在焦七娘的指引下成为一名合格的编织女工,她手指灵活,缠线编织起来又快又巧。
“——哎呦我这腰,真是干不动了啊。”
焦七娘扶起腰,看起来很痛苦。
“我来吧。”温无藏明白她的意思。
“织完之后让乾卫查验了才有饭吃,稍微慢些就会被鞭打,还饿肚子。”
焦七娘叮嘱着,“姑娘干两人的活,可是要抓紧呀。”
这块硕大的麻布由六位妇人一同编织,温无藏看着其余几位妇人,手里不自觉地加快了编织的速度。
乾卫鞭打起人来可是丝毫不留情,他们注入了灵力鞭打,经常有一些身体不好的妇人挺不过十鞭子,当即失血而亡。
为防止这种惨剧,温无藏快速而有序的编织着麻布,手指快到飞起,眼睛眨都不眨。
终于在吃早饭前编织完了整块麻布。
而那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妇人就惨了。
乾卫将她们按在地上扬鞭抽打,十鞭子过后,一些妇人倒地不起,便有人将她们抬到棚子里去了。
早饭是半碗米粥和咸菜,听着工场上此起彼伏的扬鞭抽打声,温无藏心中生疼,胃里也难受,看着热气腾腾的米粥竟没有一丝胃口。
这样的残酷监工,怪不得来一波死一波人!
“姑娘。”
温无藏抬起头,原来是方才一同织布的几位妇人,她们颤颤巍巍地将手里的半碗咸菜递给她,恳求着。
“姑娘干活这么利索,今天上午也帮帮我们吧,我们前几天被打了鞭子,一晒出汗就疼痛欲死,实在完成不了那么多工作,再被鞭打我们就死了啊——求求姑娘救我一命吧。”
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将泥料制成生砖坯。
每个妇女需按时制成二百个砖坯,在烈日烘烤之下倒扣脱模。
看着眼泪婆娑的妇人们,温无藏犹豫了。
她将大家的咸菜推回去。
“我只能答应一个人,太多的工作我无法完成,还会连累你我一同受罪。”
温无藏狠心回绝大家。
她决定帮助那个看起来病重到马上就要死了的妇人。
忽然焦七娘挤了进来。
“你不是说好要帮我的吗?”
温无藏心中一阵厌恶,“她快要死了,比你还需要帮助!”
“正是因为她快死了你才不能帮她。”
焦七娘急道,面部狰狞起来。
“将死之人,你救她,她就能活?你又能帮她多长时间?别做梦了!”
温无藏安静下来。
贫苦绝境之地的人为了活下去,往往会舍弃人性这种东西。
对此,她并不惊诧。
但——她是医者,从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在能力范围内能救一命是一命,是温无藏一贯的宗旨。
她淡淡地看着焦七娘,不想说什么,一把推开她。
“我在采石场认识一位大哥,他在这儿一个月了,见的人肯定多,你要是帮我,我就找他打听打听你说的那个人在不在。”
焦七娘跟在她身后说着。
“不许再跟着我。”
温无藏被吵得烦,回身冷冷瞪了焦七娘一眼,后者被吓得停下了脚步。
烈日灼地。
沉泉塔下分布着几百个烧制砖坯的窑炉,火光夺目,给四周本就炙热的空气又添了一把柴。
徭丁们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烧制砖坯。
不时有人被活活热死,倒地长久不起,任凭怎么鞭打都再没了动静。
温无藏的任务并非烧制砖坯,而是在烈日下将泥料填充进模具,用木槌夯击压实,倒扣脱模出一块完整的砖坯,并将砖坯迅速放进阴凉处防止风干裂纹。
一个上午,四百块砖坯,温无藏在短时间内完成两人份的任务,完成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上。
身披薄甲的乾卫细细核验了四百块砖坯,完整方正,无一处裂纹。
他抬起眼睛淡漠地注视着温无藏,带着轻蔑之意。
“你很能干啊。”
“有人说,你在替别人完成任务。”
“真是又能干,又善良。”
他挥一挥手,一名乾卫将那个病重到要死了的妇人带过来。
“今日下午,你们俩负责把这四百块砖坯入窑烧制吧,完不成,二人一同受鞭刑。”
此语一出,人们都安静下来。
烧制砖坯是最苦最累的活,仅次于在脚手架上铺嵌石砖,是男丁从事的工作。
人群中,焦七娘隐在暗里,朝着温无藏冷笑一下,转过身走了。
温无藏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瞪着离去的焦七娘,咬牙切齿。
人身在地狱,同情心往往是最无用,最先被舍弃掉的东西。
骄阳隐在沉泉塔上方,阳光照射在塔身,给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如地缝般的阴影。
立在温无藏面前的乾卫宛如一座黑塔,将温无藏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把玩着缠绕在手上的长鞭。
温无藏并非最善良的人,但一定是这个工场上最记仇的人。
她上前将那位病重到快死的妇人搀扶起身。
“是我害了你。”
搀扶着的妇人落下泪,浑身颤抖得如秋风落叶,“我死期将至,姑娘无需顾念我——”
“那乾卫就是想置我们于死地,他不会放过我们其中任何一个的。”
温无藏话语淡淡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在思考着如何保住自己和这位无辜妇人的命。
饭食果然愈发简陋,午餐只有半张薄饼和一碗清水。
拿到饭食之后,温无藏靠在墙上,一边啃着饼,一边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一排排窑炉。
据温无藏观察,从事烧制砖坯的徭丁全部是男人,大部分是刑犯死囚。
窑炉边的山阴影处,有一大群刑犯死囚在进食。
温无藏眼神一凝,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将清水一饮而尽,用带子将长发挽起,在脑后梳了个丸子头,碎发隐在额角,朝着那群刑犯死囚走了过去。
身后的妇人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踩着碎步急切地跟在温无藏身后。
“那是各地抓捕而来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他们还拉帮结派,连乾卫都敢招惹的,你千万不要靠近……”
温无藏如何不知这群刑犯死囚的危险?
他们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几乎人人手上都攥着几条命,正是如此,温无藏才有了考量,斗胆前往。
她就这么走进了这群罪大恶极的刑犯死囚之中。
这些人生的奇形怪状,面目可怖,看人的眼神恶毒到怕不得从对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们大概三四十人,围聚在一起。
看到温无藏直直闯进来,他们都愣住了。
他们死死注视着她,眼中冷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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