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金手指被天下人知道了》衡舟舟

43、乾卫

　　温无藏和妇人如同闯入狼群的羊。

　　她手心微微发凉，却佯装泰然自若，环视着所有的死囚。

　　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而坐在人群最中心的男人，便是这个帮派的头头，是帮主。

　　温无藏直直走向被围坐在中间的男人。

　　“张帮主，好久不见，没想到在此地相遇，你我真是有缘。”

　　温无藏一脸假意的诚恳，“不知张帮主的腿是否依旧无恙？”

　　男人满脸敌意，猛然神色一缓，认出了温无藏。

　　早些年，为了扩大名气，挣更多的钱开药馆，温无藏会给一些三州世家通缉的杀人犯、亡命之徒看病疗伤。

　　这种病人，寻常医馆是从来不敢接收的——治好了病，被世家发现那便是包庇罪；没治好病，还会招来□□上的记恨。

　　唯有温无藏来者不拒。

　　只要带好银子，她就会硬着头皮给杀人犯医治各种杂病。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温无藏曾经的病人，他们姓甚名甚，哪里受了伤，温无藏都记得一清二楚。

　　张帮主年约三十六七，年轻有为，已是琅州一带最大地下帮派的帮主，他的腿伤便是温无藏治好的。

　　他认出了温无藏，却只冷眼相瞧，不发一语。

　　“您这样的豪杰，竟也沦落至此，真是——”

　　温无藏作势往地上一坐，满脸愤恨之意。

　　“银子已结清，你我两不相欠，请问你来此有何贵干？”张帮主冷冷道。

　　“这这这——怎么开口呢？”

　　这群亡命之徒见惯生死，心肠坚硬如冷石，怎么才能打动他们？

　　温无藏手握成拳，再三思虑，索性将心一横，拉着身后的妇人往地上跪去，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她啜泣着将乾卫指派烧制四百块砖坯的事情讲了出来。

　　“妇人身子弱，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能按时完成任务，请各位豪杰帮帮我们，只需每人帮我们烧制三块砖坯，我和妇人的命保矣！”

　　温无藏拭泪道，“还请各位顾念往日医治之恩，日后各位若有疾病，我分文不要，无偿医治——”

　　“慢——”

　　张帮主摸着胡须，打断了她。

　　“你说乾卫要你一下午烧制多少块砖坯？”

　　“四百块。”

　　“四百块？”张帮主惊诧地瞪大眼睛，环视众兄弟一圈。

　　在座诸位面面相觑，不由得心领神会。

　　张帮主举起杯盏，“你可知烧制一块砖坯需要多久？”

　　“多久？”

　　“四天。”

　　张帮主饮下酒，将杯盏往地上重重一击。

　　“别说我们，就算神仙来了都帮不了你，一下午的时间，四百块砖？那乾卫就是找个由头要杀你罢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两个瘦如麻杆的人，仿佛看到了死人。

　　诸位囚徒不再理会她们，继续饮酒进食，大声喧闹起来。

　　张帮主端着酒，走近温无藏。

　　“现如今，天大地大，乾墟最大，我等又能如何？况且我们是身负重罪之人，本该被枭首示众，今日得此修塔机会才有幸苟活一时，更当收敛顽劣之心，安心做事。”

　　一向狠傲的张帮主在乾墟施压下竟也懂了“收敛”二字。

　　本以为亡命之徒中会有愿意出手相救的义士，谁知大家竟如此畏惧乾墟。

　　诉苦无用，只能转而攻心。

　　温无藏将头往地上一磕。

　　“张帮主这样的豪杰怎甘如此受苦低头？诸位好汉多达百人，我们人多，乾卫人少。何不与诸位英雄，带领百余百姓就此联手罢工，以灭乾卫嚣张气焰？”

　　此语一出，在座众位死囚俱是一怔，接着仰天大笑起来。

　　“口出狂言，你要拉上我等兄弟一起陪你赴死吗！”张帮主脸上有了愠气。

　　“左右，快把她们赶走！”

　　温无藏自知没戏，不等被人拉走，拉起妇人甩甩袖子就走了出去。

　　走到半截，忍不住回首开骂。

　　“鼠辈！甘霖盟的兄弟们都死的差不多了，而你身为盟主竟如此不知羞耻地存活于世间，我要是你，要不就拼死反抗，要不就慷慨赴死，绝不会苟活——”

　　要是在琅州广陵城这么骂张帮主，话还没说完，脑袋就会被劈做两半。

　　但这是乾墟控制下的沉泉塔界，没有什么帮主，什么小弟喽啰。

　　只有一群随时会没命的可怜人。

　　身后的妇人颤颤巍巍的，跟着走了几步，面无人色，“我去找乾卫，就说此事与你无关，都是我胁迫与你，让我一人去死吧……”

　　“会有转机的。”

　　温无藏头上渗出细汗，拼命的转动大脑思考对策。

　　逃走绝无可能。

　　四周的结界严丝合缝，只要触及结界边缘就会被瞬间吸走血肉，化为枯骨。

　　乾卫在塔上，天上地下巡逻，任何疑似潜逃者都会被吊在塔上鞭打直至死亡。

　　逃走是下下下计。

　　既如此，那就从现在开始干活烧制砖坯吧。

　　温无藏来到阴凉处，将存放在此的四百块砖坯搬到窑炉附近。

　　路上瞥见了人群中看热闹的焦七娘。

　　她看着焦七娘，目光阴鸷，嘴里说了句什么，脚步没停就走了。

　　焦七娘变了脸色。

　　那口型分明是，“你要死了。”

　　一块青砖要烧制成功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在几个时辰内烧制四百块砖坯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温无藏看着面前一人多高的窑炉，思考着能不能另辟新径缩短烧制时间呢？

　　看着窑炉内的空间，这里一次性最多可容纳下二百块砖坯，只要能将烧制时长从四天缩减为四个时辰，一切或许有转机。

　　只是缩短时间必然会省略环节，烧成的砖石只怕会质地疏松，一碰就掉渣，或是大面积碎裂。

　　怎么才能保持砖石的坚硬程度呢。

　　温无藏看着不远处的采石场，登时有了注意。

　　她让妇人看守好砖坯，自己悄悄地溜进了采石场旁的废弃石料堆旁，在石堆中快速翻找到自己的目标，装了一大兜后，又悄悄溜回来。

　　“你拿了什么？”

　　“嘘——”

　　温无藏将兜里的东西撒在地上，那是一堆细小的透明碎石屑。

　　“这是乾卫们废弃不用的灵砂，我们把它们碾成细末，混进砖坯里，便会自然加固凝结，无需长时间焖窑。”

　　说着温无藏便举起大石头来砸向灵砂。

　　“好主意……”

　　两人将碾碎的细灵砂掺进已经阴干的砖坯中，启动窑炉预热，尽大可能节省窑炉内空间，砖坯层层侧立码放，交错堆叠，一次性装入了三百块。

　　灶窑炉和烈日的双重炙烤下，妇人陷入短暂晕厥中。

　　就连身边不少男丁也手脚瘫软，几欲倒地。

　　温无藏寸步不离地守着窑炉。

　　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她伸手去擦汗，却将手上的黑灰蹭的满脸都是。

　　她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四百个砖石烧制成功又如何？

　　乾卫总会找到各种借口处置她的。

　　况且她这么烧制砖石，不也是为了这座妖塔服务，为了给乾墟卖命？

　　不远处的塔基月台上，忽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和交谈声。

　　月台面积宽阔，由白玉石围栏围起，是塔基向外延伸出的一处开阔广场，月台下就是地宫。

　　地宫是重地，乾卫多次强调闲杂人员不得靠近月台。

　　除了高阶乾卫外和有特别身份的人之外，所有徭丁和低阶乾卫都不得踏上月台，就连修筑塔身的工匠和徭丁也只能从脚手架上登塔，不得靠近月台。

　　月台上一直以来都是寂静的，此时怎会传来多人的脚步声？

　　温无藏悄悄向月台处望去。

　　月台上站着的术士们，一身月白色长袍，手持长剑。

　　漪月宫的术士！

　　看到他们就想到了孟循月，温无藏布满黑灰的脸上有些落寞……

　　她半夜出逃，他定然恨她入骨。

　　若是不慎被漪月宫的人发现，只怕自己会被乾墟和漪月宫联手整死。

　　她的窑炉靠近月台，术士们交谈声徐徐传入耳朵。

　　他们说话的内容很散很碎。

　　大概就是暗骂乾墟建塔工期拖这么久，效率过低，害的两位公子和诸位术士们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受这么长时间的罪。

　　而且，调查沉泉塔是件难事。

　　乾卫百般阻拦，只准两位公子登上司天观，其余漪月宫术士不准跟着，一律在月台静候。

　　“你说这马上就到竣工日期了，怎么还让徭丁们烧制砖石？”

　　“兄可知塔身都被草席麻布覆盖的用意？”

　　“某不是怕风吹雨淋？”

　　“非也，我听闻那塔身表面上的青砖石都出现了破裂，有的砖都脱落了，为了防止让咱们笑话，特地遮挡住。现在乾卫还让人继续烧砖，就是要用新砖补上破损之处。”

　　“修了几年了，砖石都不牢固，真是一群废物！”

　　几位漪月宫术士们又暗自痛骂起乾墟来。

　　正听着入神，窑炉里忽然传来了细小的破裂声。

　　温无藏脸色一僵，颤抖着手打开炉门，滚烫的热浪袭来，几乎要把温无藏烫掉一层皮。

　　窑炉里满是裂成碎块的砖石。

　　“怎么，你不是很能干吗？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完成任务吗？”

　　随着一声长鞭划破空气的声音，鞭子抽打在身边的土地上，扬起阵阵飞尘。

　　乾卫看着窑炉里的碎块。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远处的脚手架传来坍塌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似乎有人坠落在脚手架上。

　　三十多层的脚手架，一层接着一层塌陷了下来，震起漫天石灰。

　　在场的所有乾卫和徭丁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