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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徭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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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温无藏一拍脑袋。
大旱间庄稼都枯死了,哪儿来的草药?
阿珩这套说辞有明显的漏洞。
“不过,前一阵西沟镇的镇民都被乾墟抓走了,当壮丁。”老婆婆浑浊的眼睛望着某处,“你要找的人,说不定都被抓走了。”
“壮丁,所有的镇民?”
温无藏将空碗放在桌上,不可思议道,“老人,妇女,儿童也不放过吗?”
“不不,他们不抓老人和孩子,只抓青壮年男女。这么一闹腾,镇里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了。”
老婆婆拍拍手,内屋里跑出两个光着屁股的小童,又脏又瘦弱,幸而没什么疾病。
“孩子爹娘都被抓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温无藏躺在草席上,一碗热汤下肚,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似乎梦到了阿珩。
我要找到她!
“婆婆!”
温无藏翻身坐起,“您知道那些抓捕壮丁的乾卫在哪儿吗?”
翌日黄昏,望州地界。
几支长长的徭丁队伍缓慢地行走在荒村遍野的枯山间。
这些人当中,有乾墟在望、琅二州村镇中名为招募、实为抓捕而来的苦力,也有各地的刑徒囚犯。
队伍分为男丁队,女丁队,所有人的衣衫和草鞋已是破烂不堪。
每个人的小臂都被粗麻绳捆住,绳索连贯相接。
十来个身着玄色战甲的术士骑着马来回巡查着,他们是乾墟派来征募、监管、督促民丁的乾卫。
这些人眼神如鹰,环伺着队伍,将每个民丁的动作尽收眼底。
温无藏是这支队伍中的苦力之一。
她被编入进女丁队伍后,在烈日酷暑之下整整走了一天,口干舌燥,几乎快被蒸发化为干尸汇入黄土。
乾卫个个神色匆匆,仿佛在完成什么指标,很迫切地要将这批徭丁运送到目的地。
队伍想要歇歇脚,就地修整片刻都是奢望。
乾卫像赶羊一样驱赶着徭丁,动辄扬长鞭伺候,若是有人走得慢,掉队了,便会遭受乾卫刀剑相逼,言辞凌辱。
有些徭丁不堪其苦,挣脱了锁链企图逃跑,最后却被乾卫一箭射杀。
一路走来,数不清的徭丁命丧途中。
乾卫强行征募了四面八方全部村镇的百姓,苦力就像那塔上的石砖,不够了随时可以添补。
徭丁大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平民百姓,十个法术高强的乾卫就可以牢牢地控制住一支几百人的徭丁队列。
他们玄色战甲上刻绘着一面硕大的黑色曜日——那是乾墟的象征“黑日纹”。
九州百姓大都称呼他们为“黑皮狗”。
在身边妇人们细小的啜泣声中,温无藏望着残阳如血的落霞下层峦叠嶂的枯山群。
这就是望州屏山吗?
望州是东南三州之一,与琅州接壤,以水草丰茂闻名九州。
大旱降临三州后,望州受灾最为严重。
曾经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尽数化为黄沙之地,郁郁葱葱的山林草木消失不见,只有一座接一座的枯山绵延天边。
最高的山便是屏山。
残云下,一座层檐错落的琉璃塔于山脊上拔地而起,直耸云霄,落日余晖映照在琉璃瓦塔尖上,金光流转。
远远望去好似一把利剑插入山脊之中。
这便是温无藏在云层之上见到的沉泉塔。
当时她在半空中往下望,只觉得这不过是处寻常高塔,不足为奇,身临塔下才惊觉高塔之巍峨雄丽。
不到一个月,温无藏便成为塔下从三州汇聚而来的万千徭丁之一。
“所有人加快行进速度,若是有掉队的,偷懒的人,休怪我马蹄践踏,长鞭伺候!”
乾卫高声厉斥,扬鞭声响彻山间。
即将力竭的徭丁们听见此语,个个面露愁容,长吁短叹,却也只能依言疾奔起来。
只要看到掉队的徭丁,乾卫便骑马重重踏过来。
为防止被马蹄踩死,掉队徭丁只能慌忙站起身尽最后一口气向前逃命。
忽而,两个徭丁为躲避马蹄践踏失足从山崖上坠落。
惨叫声遍及山野。
温无藏听了一路乾卫们的吆喝咒骂声,此时亦是气愤到按耐不住。
她望向身后肆意骑马践踏的三名乾卫。
他们扬着鞭,愤怒地咒骂,而眼神中却不见怒气,那分明是一种泄欲的快感。
温无藏看向乾卫坐下的马匹。
一阵疾风掠过山间。
只见三名乾卫的马陡然仰天长嘶,四蹄跳跃起来。
乾卫们扬鞭抽马,企图将其控制住。
谁知马儿翻腾更盛,宛如着了魔般——载着乾卫瞬息便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温无藏暗自冷笑。
去为那些死去的徭丁们陪葬吧,一路好走。
大家看着三位乾卫消失在山崖下,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什么。
“屏山这地儿有说法的,前一阵屏山石门村惨案都知道吧?”
人群中传来议论声,“据说,那些被漪月宫和乾墟斩于刀下的村民阴魂不散,都聚在了屏山,要向乾墟和漪月宫的某些人索命呢——”
发生了“三个乾卫莫名从山崖上骑马坠落”这的怪事后,剩余的几位乾卫厉声控制好场面,督促队伍继续前行。
星星布满夜幕之时,队伍终于来到了沉泉塔下。
温无藏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座气势雄踞一方的沉泉塔。
眼前真实所见,比在图样上和天空上看到的更令人叹为观止。
塔身上覆满青色砖瓦,高达九十余层,仰头望不到顶,层层叠建直入夜幕中,每层塔檐之上铺设琉璃筒瓦,八个檐角飞翘,悬挂风铃。
整体巍峨壮观而不乏耀彩精致。
塔身四周环绕着蜿蜒而上的脚手架,沿着脚手架上去可达到沉泉塔的任意一层,架子看上去结实有力,随塔绵延至云层之中。
塔基石座由墨石打造,层层石座雕刻成燃烧的火焰形状,刻满繁复细致的烈焰云烟纹路。
石座有五米之高,像是从地面上燃烧出一团盛大的黑色火焰。
而这座塔于黑焰之中诞生,拔地而起。
这都是用多少无辜徭丁的命换来的宝塔,不,这不是宝塔,这是妖塔,是榨干三州荟萃而成的罪孽之塔!
夜色里,沉泉塔被墨色笼罩,静寂神秘。
而塔下却很热闹,像个庞大的城镇。
塔座四周方圆几里坐落着数不清闪着火光的窑炉,烟尘滚滚,大量的徭丁搬运柴薪入窑,将黏土制成的砖坯烧成青色砖瓦;
采石场中堆砌着大量的石料,由徭丁们将其裁切好,交至石匠刻绘成浮雕面砖等石质构件;
妇女们围着几口大锅,熬煮调配粘合灰浆,有些在烧水煮饭,或是清理修正石料边角,有些妇女还在缝制麻布幔帐,搭建起简易的棚子;
几支民夫队伍举着火把从另一侧的山林里走回来,他们搬运着一车又一车枯木和石料黏土,深夜在还山间劳作;
除了辛勤劳作的男丁女丁之外,少量的乾卫在四处巡逻,监守着塔外方圆几里的动静。
初来乍到,队伍里每个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瞠目结舌。
带领队伍的乾卫和塔下巡逻的乾卫登记核查过人数后,这支徭丁队伍由几名乾卫带领,正式进入到沉泉塔地带。
为首的乾卫简单为他们介绍一下分区和工作。
例如,徭丁们居住劳动只局限于某一地带,不得擅闯乾卫所在地,擅闯乱跑者会被吊打。
四周都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乾卫,结界严密结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乾卫再三强调:逃逸者被抓住后当即处死。
因沉泉塔大体修缮完毕,只剩下塔身外层还有些石壁需要处理,距离乾墟规定的竣工日期只剩下半个月,工期赶时间紧迫,因而大部分徭丁在深夜还要劳作。
“大家一路走来,一定又累又饿,我们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吃完之后大家早些歇息,明天任务很重,希望大家早日适应。”
为首的乾卫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领,她身披简单的外甲,手中持剑,眼眸如星,一头利落的长发高高扎成了辫子。
她讲完话,对着众人一拱手,转身离开指挥其他徭丁劳作去了。
菜肴果真丰盛,每个人都被分到了一碗稀粥,三张小油饼和一碟豆子腌肉。
各位穷苦的百姓已经许多时日连饭都吃不上了,一看到油星和肉便满眼饿光,口水直咽,分到食物之后,蹲在角落两三口便吞咽下肚。
吃完之后,趁着乾卫看不见便骂骂咧咧。
“这帮狗娘样的,吃这么好,咱们东南三州的粮食不会都被他们抢了来吧?”
“嘘!可别让他们听见。”
众人七嘴八舌骂完之后回到棚子里睡了。
温无藏在一群群吃饭的徭丁中寻找着阿珩的影子,一无所获。
一位大娘走来,将手里的油饼给她。
“姑娘,我胃里消化不了这样油物,扔了也舍不得,不如赠与你吃了吧。”
“真的?”
温无藏正愁没吃饱,再三确认后,她将油饼两三口吞进肚子里,口中咀嚼着,突然意识到什么。
又饿又累,脑子也慢了半拍。
“你有事相求于我?”
大娘愣了愣。
“害,也没什么事,你看我这老腰,这几日一番劳碌已经疼到直不起身子。”
“姑娘年轻力壮,明天干活时多帮衬一下我吧。”
“好。”温无藏利落地答应了。
她跟随着大娘进入棚子,那里面都是劳作了一天极度倦怠的妇人,大家随意躺在草席上准备入睡了。
温无藏也找个了破旧的草席躺了下去,那位大娘也来到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大娘说她来这里已经有七天了。
温无藏想到了什么,她描述了一番阿珩的相貌,问大娘有没有见过此人。
大娘摇头。
“实话告诉你,这种地方的人,那是来一波死一波,我能活到现在纯属命大,你说的这个人,年纪这么小,又瘦弱,说不定,说不定早就——”大娘猛地住了嘴,“这样,明儿你再找人问问。”
“好。”
温无藏的心一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姑娘明天莫要忘了帮我,以后我还给你吃油饼。”大娘叮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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