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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阿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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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无藏急匆匆冲进雨中,将少女搀扶进药肆里。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身体瘫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人,浑身上下布满被棍棒击打过的血痕。
温无藏探一探少女微弱的鼻息。
她快死了。
温无藏是医者,自然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句话的分量。
于是温无藏凭着自己刚刚入门的医术,就地采用药肆的药材,为少女止住了血。
可是情况并没有变好。
少女全身严重骨裂骨折,纵然温无藏医术天赋异禀,也不会全身接骨,病人好不容易止住的血还会流出来,内脏器官大约也坏了不少,这样下去照旧是个死。
温无藏不希望看到这样一条年轻的生命过早死去。
她将少女拖进了堆放药材的地库中,每日为她送水换药,精心照拂,企图为她续上几天的命。
期间,病人身体骨骼引起了温无藏注意。
她的骨比寻常人更加细小易碎,且全身的筋和骨都是错乱的,长势怪异,不像是寻常的“脆骨病”,这也解释了病人骨伤为何迟迟不得痊愈。
温无藏将手抚遍病人全身,感知着病人体内那些错乱的筋和骨。
在她的抚摸下,这些断裂错乱的筋和骨正悄然恢复原状。
“天神显灵,要救你一命。”
温无藏喃喃道,似乎在说给病人听,也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为病人诊治了十五天后。
温无藏像往常一样来到地库,发现病人衣冠整齐,身形细长如弱柳,虽还有些虚弱,却给温无藏躬身行礼。
“多谢神医为阿珩续命。”
看着阿珩行礼的动作,温无藏断定她定是来自某个世家大族,但阿珩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身上的伤痕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阿珩在说谎,温无藏检查过阿珩的头部,那里并没有任何损伤。
“既然你病已经好了,那就走吧,药肆的掌柜不会收留你的,要是让他发现你在这儿,我也会跟着遭殃。”
温无藏打开地库的门,示意阿珩离开这里。
“我无家可归,不知道去哪里——”
阿珩苍白的脸庞流露出慌乱。
“无家可归?”
温无藏带着阿珩去了藏遍东南三州生民黄册的若湖书院。
两人请学子们在书院里翻阅了半日的版籍,试图找到阿珩的家人。
最后查无所获。
阿珩甚至不是东南三州人。
走出若湖书院时已是黄昏时分。
实在无法,温无藏慎重告知阿珩,“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现在活着都艰难,怎么能连累你和我一起受罪呢,你有手有脚,不如自己去找个营生吧。”
说罢温无藏便离开了,留下阿珩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
往后的半个月里,每次去地库里搬运药材,温无藏都会失神恍惚,似乎那个周身骨折的病人还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她救了她,却又舍弃了她。
在这偌大的广陵城,一个大病初愈的少女该怎么活下去啊。
这夜又下起了大雨。
温无藏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阿珩怎么样了?有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有没有吃上饭,骨伤有没有复发?
正想着,药肆外的河道旁,聚集起了人群,一声声喊叫伴随着雨声传入药肆中。
“快去看,河道里打捞出一具浮尸——”
“这这这,这是个小女孩?好生可惜!”
“小小年纪失足掉进河道里,爹娘得多难受啊。”
听到“小女孩”三字,温无藏瞬间失去了力气,从长椅上滑下来,没有打伞便冲进了雨里。
她来河道附近的人群旁。
众人围观着躺在地上的小小尸体。
望着浮尸惨败瘦弱的小脚,温无藏双腿如同灌了铅,差点栽倒在地。
“大家都来看看这是谁家的姑娘,有没有认识的。”人群中传出吆喝声。
温无藏直起身,一把扒开人群,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张没有任何生机的单薄苍白的脸,却并非温无藏想象中的阿珩。
她长呼一口气,心脏终于恢复跳动。
既如此,那边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温无藏自嘲着转过身,却发觉药肆前立着一个打着伞的熟悉身影。
正是阿珩。
她面色苍白但柔和了很多,整个人站得笔直,看到湿漉漉的温无藏,她将伞递过来。
“恩人,今天是你生辰。”
阿珩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便给你买了这个。”
印着花纹的粗布,被人精细地装在怀里,尚且温热,一点水迹都没有。
“谢谢,但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湿漉漉的头发下,温无藏的眼睛中凝结着一层水雾。
但她接过了小布包。
这是温无藏在过去十一年间第一次收到生辰礼。
“这些天里你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好多了,我现在端水端盆都很稳当的。”阿珩低下头,“我现在给城北一户人家做侍女。”
温无藏记住了城北这个地方。
阿珩接着说:“恩人,我得走了,要是让主人家发现我偷跑出来,只怕你好不容易给我接上的筋骨又要被打断了。”
夜里,温无藏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根雪毫笔,她忍不住一笑。
阿珩定是看到了地库里的那本药肆学徒册。
那里记录了温无藏的一些个人信息,其中不乏住址生辰等。
温无藏全部都是胡写的,她无家可归,更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她也从来没想过要过生辰。
那天,阿珩无意间看见温无藏写的药方,字迹丑陋,潦草杂乱——温无藏没有练过字,掌柜不许她使用药肆里的毛笔,她只能用烧过的木柴写字。
温无藏的毕生所愿,就是能落墨淋漓地写一手好字。
她趁掌柜不在,偷偷用药肆里的雪毫笔练字。
结果,掌柜发现了写满毛笔字的纸张,他心疼这些被温无藏浪费掉的白纸,一怒之下将温无藏手中的雪毫笔折断了。
“你这样心猿意马,怎么能成为合格的药师?若是再犯懒,做这些无用之事,你就给我滚出药肆——”
他是怎么能这么昏庸而又做出一副正义凛然的说教做派的呢?
温无藏心中一阵恶心,她平生第一次生出反抗之心,猛地拍案而起。
“我的医术绝不在你之下,早就不甘在你这里卖苦力了!”
温无藏毅然决然踏出了这间她栖身一年多的药肆。
她相信凭自己的才干,绝对能闯出一片天,不再久居人之下,看人脸色生存。
可是孟巍已死,漪月宫遥不可及。
这样偌大的广陵城,她又能去哪里呢?
就这么在城里茫然走到天黑,再抬头时已经到了城北。
看着一座座大户人家居住的府邸,温无藏不敢想象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只要有钱,她也能盖一座这样的府邸!
温无藏眼中亮了起来。
她要凭着自己的医术,开一座琅州闻名的药铺,救人性命兼赚大钱,再也不过穷苦流离的日子。
这时,眼前的府邸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阿珩!
她穿着一身松松垮垮打满补丁的下人衣服,一脸疲惫地步步走下台阶。
当她看到看到温无藏时,眼神亮了。
“恩人?”
两人来到偏僻处,温无藏看着阿珩眼上的伤,不忍道,“你被主人打了吗?”
阿珩垂下头,苦涩一笑。
“只怕哪天我会被他们打死呢。”
“阿珩,跟着我逃走吧!”
温无藏抓住阿珩的手,眼里有无限喷薄而出的希望。
“那天你问我需要什么,我想不出来。”
“现在我告诉你,我需要家人,伙伴!”
——————
回忆令人伤神疲倦。
裹挟着热浪与黄沙的风吹散温无藏的头发,如瀑发丝垂落腰间。
她在马背上晃悠着,一个不留神差点摔下马,思绪终于回到了当下。
不知是不是某个机关零件坏了,青铜马走得愈发慢,体内的金属部件玎珰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喂,你给我坚持住啊——”
温无藏低头看着走一步晃一下的青铜马,有些担心。
马儿载着她来到了一处山坡,碎石遍地,很是难走,青铜马抬起脚,却卡在了石头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感受到坐下青铜马的异常,温无藏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下马。
就在她站在地上的一瞬间,青铜马某个机关一松,整个身体哗啦一下散架。
山坡上滚落了遍地的青铜零件。
看着掉在地上的缰绳和马鞍,温无藏在风中长发凌乱,脑中亦是一团乱麻。
她忽然想起了十一岁时要赚大钱的誓言。
心中一阵苦闷,转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山间。
天无绝人之路,温无藏笑完之后,心情平复少许,她捡起地上的水壶和包裹,朝着山坡深处走去。
山坡间似乎是升起了一缕青烟。
这山里还有人居住。
不知走了多久,温无藏看到了一处隐于山间的静寂小镇。
镇前的门牌坊上刻着三个字:“西沟镇”。
她错愕,不可置信地将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真是误打误撞,这青铜马竟然给她送到了原本的目的地——西沟镇。
这里已经变成荒村了,寂静的连飞鸟都看不见,破落的房屋里,桌凳,衣物衾被散落一地。
每户院子里都有一种经过洗劫般的凌乱,温无藏根本找不到一个干净整洁的院子。
很显然,这处村镇发生过大规模争执打斗。
而温无藏只想找个静僻无风处睡上一觉,她随便进入一间房屋,正要就地和衣而眠时,猛然察觉到附近传来了微弱的陌生气息。
那气息逐渐靠近这间屋子。
老人的气息。
温无藏一早便查探出这个西沟镇还生活着四五个人,在她一进入镇子,他们就躲起来了。
窗框散落的窗子外,果然有个老婆婆在偷偷看她。
“活,活人……”老婆婆说。
“别过来!”温无藏即刻升起十二分的警惕。
谁知老婆婆并没有被吓住,反而流露出见到活的年轻人的惊喜。
“姑娘,你饿了吧。”
半炷香后,温无藏跟随老人来到她的住处。
老人给温无藏端上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的米汤,温无藏如获珍宝般端起将米汤咽下肚。
“奶奶,我想给你打听个人。”
温无藏给老婆婆描述了阿珩的长相。
“这个人是半月前来到西沟镇的,挖草药为生,您见过他吗?”
老婆婆摆摆手,“我年纪大了认不得人,只是西沟镇草药都枯死了呀,早没人干那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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