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世道许多年》衡舟舟

23、四衡宫（三） 温无藏将背

　　温无藏将背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呼啸而过的云层。

　　“我拿走了漪月宫一直在找的石头，他们绝对在四处追捕我，这孟家人，做事一副铁石心肠，把人往死里整，我要是被他们抓住，死都不一定能留个全尸。所以我只能远离漪月宫势力下的三州，前往北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之所以迟迟不动身，是因为眼下琅州边检甚严，万一碰上漪月宫的人，咱们全家都得玩完，而四衡宫有“鹏”车，可以从空中绕走，还不如干脆跟着他们去北方。”

　　怕吵醒孩子们睡觉，温无藏轻言轻语。

　　“可是，北方不一定会比琅州好到哪里去。”阿珩眸光沉沉。

　　看着沉思的阿珩，温无藏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她真相。

　　这一切都是计谋罢了，温无藏的确是想要去北方，也的确利用了四衡宫巫师。

　　但是巫师们何尝不是在骗她？

　　四衡宫是乾墟端坐于天盘城中心伸往九州各地的触手，将九州这片土地上所有忤逆乾墟，对抗乾墟的人悉数卷起，送进乾墟口中，咬死，嚼碎。

　　她十岁时被广陵城四衡宫的巫师们骗去学了三个月的医术。

　　这三个月里，温无藏看着巫医们尸解了一具又一具的死者，他们将她绑到了尸解台上，在她的身上割开一道道口子，剥她的肉，抽她的筋。

　　温无藏自认为十分能忍痛，但那次她活活晕死过去。

　　她以为自己死了，数周后她醒来，发现广陵城已经没有四衡宫了，所有的巫师、巫医们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多年后温无藏才知道，那群巫师们抓了上百个疑似丹植族遗孤的孩子，一一剖解孩子们的身体，只为找到真正的丹植族后人，送进乾墟，呈献给元帝。

　　元帝恨丹植族人，九州百姓无一不知。

　　自此，在温无藏眼中，四衡宫中人全部是都是乾墟的走狗，任何一个巫师都不值得信任。

　　那晚，石头走失的原因不得而知，但绝对和巫师们的巫术有关，他们引诱石头离开家门，以此为契机接近温无藏，只为将她骗去天盘城。

　　只是这群巫师从没见过温无藏，如何识得她就是丹植族人，并精准找上门来？

　　温无藏脑中神经紧绷，头隐隐作痛。

　　手中的地图突然亮了起来。

　　打开地图，原来这架飞车已经飞过了琅州边界，彻底驶离漪月宫势力范围，来到了泊水宫管辖的地界。

　　逃离了漪月宫，温无藏心中一轻，接下来就是要逃离四衡宫的掌心了。

　　“鹏”这种鸟，是九州难得一见极有灵性的异兽。

　　上车之前，温无藏和本车的“鹏”做了个交易，只要这只鸟儿能带着他们一家人甩开巫师队伍，远走高飞，温无藏就治好这只“鹏”的腿伤，并放它自由。

　　是时候实施“操控鹏车逃离”的计划了。

　　温无藏对着阿珩说道，“我去车厢外看看情况，你在车厢内看好孩子，如果飞鸟出现什么异常，告诉孩子不要怕。”

　　“你要做什么？”阿珩猛地被惊醒，她的杏仁眼瞪得圆圆的。

　　“我们要摆脱他们。”温无藏说着，扭身便打开车厢门，来到“鹏”的背后。

　　飞鸟正在云层间穿行，艳阳悬挂在头顶，头皮都要被烤焦，烈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鸟儿飞速很快，席卷着云的风几乎要将温无藏的残破面具吹飞。

　　他们所乘坐的飞车，前后左右各跟了一辆巫师的车，这四辆车都很安静，没人发现异常。

　　温无藏努力坐稳身体，她伸手抚上飞鸟的背部，示意鸟儿加快速度。

　　“鹏”心领神会，用力扇动翅膀，整架马车的速度迅疾飞升。

　　温无藏身形不稳，差点被骤起的狂风席卷飞天，忙攥住门框。

　　“鹏”加快速度，朝着左前方急速前进，将挡住它去路的两架飞车撞开一段空隙。

　　被撞开的两架飞车甩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车厢摇摇晃晃，始终稳不下来，车厢里的巫师们在睡梦中突然来了个人仰马翻。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

　　趁着这些巫师们还没反应过来，温无藏示意飞鸟加快速度，朝着被撞开的那段空隙直直飞了出去，接着一个急转弯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

　　瞬息间，他们已冲破四架巫师飞车的包围。

　　“鹏”灵活得宛如划破空气的箭矢，但也因速度过快，加上急速大转弯，导致车厢被剧烈地甩出一个长长的弧度。

　　车厢整体在半空中摇摆不定，身后孩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慢些——”

　　温无藏无法伸手触摸“鹏”，她的话语也被淹没在狂风卷云中。

　　在人类几乎难以承受的飞速前行下，温无藏觉得大脑已经变成浆糊，无法理清脑里的思绪，身后的车厢已经翻转大半，里面的孩子们一定不好受。

　　温无藏一狠心，掏出匕首，狠狠地刺了大鸟几下。

　　它背上的白色羽毛慢慢被血红色浸透，这只鸟宛如被浇了一头冷水，从癫狂中冷静下来。

　　车厢稳定下来，温无藏打开车门，看着里面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我们飞行遇到了云层，有些颠簸，一定要坐稳，抓好椅子！”

　　“老大，我们是不是要掉下去了——”孩子们愈加惊慌。

　　“怎会？”

　　温无藏刚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氛围，蓦然间，她透过车窗，看见车厢后方不远处的云层里，嗖——飞出四只“鹏”。

　　大事不妙，我们被追上了。

　　温无藏急速回到车门外，示意本车的“鹏”继续加快速度。

　　云层上，四只“鹏”在追捕着另一只“鹏”，它们灵活地在云层间穿过，在天空上留下一道道气流，振动双翅间，几道白色身影一掠而过，快若流星。

　　身后的几只“鹏”每次要伸出爪子抓住车厢之际，温无藏身下的“鹏”都会一声长鸣，划破长空，转瞬掠至云层之外，只剩一道残影。

　　就这样你追我赶，僵持不下也不是个办法，四只鸟早晚都会精疲力尽。

　　正想着，伴随着“咣”一声巨响，温无藏身下的“鹏”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电光火石般撞上了面前一道空气墙。

　　“鹏”的头和脖子直接被撞歪，羽毛与鲜血飞溅出来，身体如陨石般直直坠落。

　　那道空气墙，在鸟儿撞上的那一刻闪出了几道波纹状的金光，紧随其后的四只大鸟经过时，这道金光又没有了。

　　原来是那群巫师在施法阻拦温无藏。

　　温无藏跟随着大鸟不停地向下坠落，她死死拽住门框和鸟儿的羽毛，避免身体悬空，身后的车厢中传来孩子们叫破喉咙的尖叫声。

　　风中，“鹏”的生命在流逝。

　　沾染着血迹的羽毛遮住了它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眸。全速撞上了空气墙带来的冲击，足以折断鸟儿的脖颈。

　　它即将冲向自由的天际，却在半空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温无藏还没来得及绝望，一阵阵气流划下，四只“鹏”俯身飞冲下来，它们撕扯着这只濒死“鹏”的脖子，给了它致命一击，随后用爪子将垂直坠落中的车厢连着温无藏一同勾起，重新飞向天空。

　　而那只“鹏”失去温度的尸体，就这么坠落在了下方的湖中。

　　“老大——”

　　车厢门被打开，阿珩伸出手将温无藏拉进车内。

　　现在他们所处的车厢被一只“鹏”的爪子勾着飞行，整个车厢在大风中摇摇晃晃，宛如随时就会被吹飞的灯笼。

　　车厢里的孩子们已经吓得晕过去了，意识尚存的孩子也面色苍白如纸，瞳孔放大，紧紧抓着座位，嗓子沙哑，再也发不出声音。

　　“你在干什么——”阿珩发髻散乱，惊骇之余努力保持镇定，“我还以为我们要死了。”

　　差一点就成功了。

　　温无藏心悸之余，又疑又恼，生生将指甲扣进木板中。

　　透过车窗，温无藏发觉附近一架飞车缓缓靠近过来。

　　车门打开，里面立着一位黑衣巫师。

　　他定定地看着温无藏这节车厢，伸手一挥，一道金光劈来，将温无藏等人所在的车厢门生生劈断，顿时大风灌进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被吹得东倒西歪的一家人，巫师的黑色面纱随风狂舞。

　　他甩出一条长鞭，将温无藏牢牢捆住，将她直接拽去了他所在的车厢。

　　“啊——”

　　温无藏身体登时悬空，看着脚下仿若无物的云层和深不见底的山河，两眼一黑就要晕过去。

　　这辆陌生的飞车上，坐着晦观和夜湛，他们撕去温和有礼的面具，灰白色的眼睛里都是震怒。

　　晦观看着瘫坐在地、面色如鬼的温无藏，强忍怒火。

　　“你让我们损失了一只‘鹏’，等到天盘城，四衡宫定要你百倍偿还。”

　　温无藏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你们四衡宫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把我骗去天盘城，呈送给元帝，四神最恨伪善之人，你们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话音未落，温无藏的舌头被扭了一下，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妄议四神，罪当拔舌，若你再生出一丝一毫不安分的心思，看见那里了吗？”

　　晦观掰过温无藏的头，让她看着另一边被鸟爪勾住的车厢，那是孩子们乘坐的车厢。

　　“我让‘鹏’稍微松力，这节车厢就会直接坠落到下面那片山林中。”

　　“据说下面的山林里，都是乱葬岗，常有恶灵出没，最喜夺舍小儿的□□，你若不信，我们不妨一试？”

　　温无藏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恨意如火的双眸，要将这一切尽数烧为飞灰。

　　“元帝快殡天了，若是在他临死前，告诉他丹植族最后的余孽也死了，他定会含笑而终。”

　　晦观对夜湛说，两人坐在座椅上，如黑色神祗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无藏。

　　温无藏心中还想着如何求得一线生机——如果她能操控这里所有的“鹏”就好了。

　　说着，温无藏闭上眼，感知着这四只“鹏”气息。

　　是风太大了吗？为什么感知不到它们的气息？出现这种情况，要不就是“鹏”隐去了自己的气息，要不就是——“鹏”已经死了。

　　巫师们依旧在大声议论着天盘城的计划，殊不知窗外的状况突变。

　　温无藏意识到不对劲，悄然看向窗外的“鹏”。

　　只见四周的“鹏”都已经死去多时，它们低垂着脑袋和脖颈，在风中如一件白袍般无生命体征地飘扬着。

　　带着几节车厢飞行的，不知何时变成了几只体型更加硕大的青铜鸟！

　　青铜鸟是机关兽，周身是坚硬的金属，他们没有致命部位，飞动起来毫无气息，且飞得比这些“鹏”还高。

　　大概是青铜鸟悄无声息地从上方飞来，在稳定地控制住车厢、不引起车内人注意的同时，另外的几只青铜鸟合力咬断了所有“鹏”的喉咙。

　　很快，四只硕大的青铜鸟平稳有力地抓起所有的车厢。

　　死去的“鹏”就这么高高垂挂着，直到“鹏”的沾满血的头颅垂在窗子上，晦观和夜湛才猛然警觉。

　　温无藏伺机而动，而夜湛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扯过来。

　　“丹植族人绝对不可以活过今日。”

　　他要杀了她！

　　她浑身都被捆住，毫无反抗之力，就在生死之交，一支闪着金光的箭羽，从窗外射进，精准地刺进了夜湛的脑壳。

　　下一秒，金光箭羽爆炸，夜湛的脑壳像被挤爆的瓜，啪地一声，脑浆子涂了一车厢。

　　温无藏身上的长鞭松了，她被脑浆子喷了一脸。

　　无意间瞥见箭羽碎片上的满月纹。

　　漪月宫的家纹。

　　她猛地吐出一地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