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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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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旋涡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平静。
乔慕清没有收到徐婉卿的任何消息。没有分享天空云朵的照片,没有关于晚餐的随手拍,也没有深夜工作时的偶尔问候。那个一度变得活跃的对话框,安静地沉到了微信列表的下面,像退潮后裸露的沙滩。
乔慕清照常上班、手术、查房、写病历。她的生活本就由这些严谨的环节填满,少了那些突如其来的消息,时间仿佛流淌得更规整,也更……空旷了一些。她刻意不去点开那个对话框,不去看最后停留在徐婉卿那句“我到了”和自己此前的“晚安,婉卿”上的记录。她遵守了自己无声的宣言——不再玩那个靠近又推开的游戏。
周五晚上,她值夜班。处理完一个急诊腹痛的病人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她冲了杯浓茶,试图驱散倦意,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隐匿不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科室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提醒她某个术后病人的生命体征数据有轻微波动,需要关注。她回复了一句“收到,马上过去”,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病房。
查看完病人,调整了补液速度,安抚了陪护家属几句,再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两点多。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第一个跳入眼帘的,还是那个沉寂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理智告诉她应该去休息室躺一会儿,或者再看几篇文献。但某种更深层、更不受控制的力量,驱使着她的指尖,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她往上滑动,看着之前那些简短的交流,看着徐婉卿发来的粥的照片,看着她说“下次一起去尝尝堂食”,看着自己那句近乎摊牌的“不喜欢猜谜”。
然后,她的手指在输入框停住。该说什么?质问为什么不联系?装作若无其事地发个普通问候?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不带任何表情,像一声平静的询问,投石入水:
【在干嘛?】
消息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底部。乔慕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等待的焦灼。她拿起一份病历,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阅读,但白纸黑字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没有任何动静。乔慕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混合着失落、自嘲和果然如此的情绪慢慢涌上来。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先打破了沉默。而对方,用更彻底的沉默回应了她的“不玩”。
她放下病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办公室的灯光有些刺眼。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那些所谓的直球,所谓的摊牌,在徐婉卿游刃有余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显得有些幼稚和咄咄逼人。年龄的差距,阅历的不同,在此刻像一条无形的鸿沟。徐婉卿大概早就习惯了各种接近和试探,自己这点心思,在她看来,恐怕和那些没什么区别。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关灯去休息室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个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婉卿”。
乔慕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接听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熬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律所或者外面。
“婉卿?”乔慕清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疑问。
“……慕清。”徐婉卿的声音终于传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丝脆弱。这和她平时那种无论何时都带着几分从容的语调截然不同。“你……还没睡?”
“我在值夜班。”乔慕清握紧了手机,“你呢?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回应:“嗯……睡不着。”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让乔慕清的心揪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工作太累了?”她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没什么。”徐婉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试图恢复平时的语气,但那丝勉强显而易见,“就是……看了份案卷,有点投入,忘了时间。”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乔慕清没有戳穿她。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电流声和徐婉卿不太平稳的呼吸。
“你刚才……发消息给我了?”徐婉卿忽然问,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嗯。问问你在干嘛。”乔慕清坦然承认。
“……抱歉,刚才没看到手机。”徐婉卿低声说,这个解释同样没什么说服力。
“没关系。”乔慕清说。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几天冰冷的隔绝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拉扯。
“慕清。”徐婉卿又唤了她一声,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耳膜,“你那天晚上……在车上问我的问题……”
乔慕清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徐婉卿停顿了很久,久到乔慕清以为信号中断了。然后,她听到徐婉卿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缓慢而艰难地说:
“如果……游戏停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挣扎,“……我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乔慕清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它不是明确的接受,也不是拒绝。它是一种承认,承认了那个游戏的存在,承认了游戏对她的意义,也承认了停止游戏可能带来的……无措。
这不是乔慕清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答。没有明确的“行”或“不行”,没有“可以”或“不可以”。它更加复杂,更加真实,也更加……诱人深入。它剥开了徐婉卿那层游刃有余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不安和依赖。
乔慕清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徐婉卿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她能想象出徐婉卿此刻的样子,或许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或床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灯,脸上带着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迷茫和脆弱。
“婉卿。”乔慕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关系。”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但呼吸声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
“我们可以慢慢来。”乔慕清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不需要游戏,也不需要猜谜。就像……就像现在这样,你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不说话的时候,也没关系。”
这是一种全新的承诺,一种超越了“追求”和“被追求”模式的承诺。它更加包容,也更加……危险。
徐婉卿依旧沉默着。但乔慕清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紧绷感,似乎在一点点松弛。
过了很久,徐婉卿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有点累了。”
“去睡吧。”乔慕清柔声说,“别想太多。”
“……好。”徐婉卿顿了顿,又说,“你值夜班……也抽空休息一会儿。”
“我知道。”
“……晚安,慕清。”
“晚安,婉卿。”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乔慕清缓缓放下手机,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办公室的寂静不再令人感到空旷,反而被一种奇异的、饱满的情绪填满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城市还在沉睡,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寂静的凌晨,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旋涡已经形成,而她,心甘情愿地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