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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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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退烧药
乔慕清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旁,背对着徐婉卿,专注地将烧开的热水倒入玻璃杯。水汽氤氲,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徐婉卿小口喝着温热的鸡蓉小米粥,米粒几乎熬化,入口绵软,轻易地滑入空虚许久的胃囊,带来一阵踏实而熨帖的暖意。胃部的隐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她吃得很少,几勺粥,一只虾饺,便放下了勺子。身体深处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感,让她没什么胃口。
乔慕清端着那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自己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医生特有的审慎,却又比那多了些别的,一种沉静的包容。
“吃不下了?”乔慕清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徐婉卿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头顶的射灯在她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乔慕清没再说什么,起身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拿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声哗哗作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徐婉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能感觉到额角一胀一胀地跳着痛,身体一阵阵发冷。
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停止,脚步声靠近。乔慕清又站到了她身边,这次,带着凉意的手背再次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徐婉卿眼睫颤了颤,没有躲开。
“还是有点热。”乔慕清收回手,“家里有体温计吗?”
徐婉卿想了想,指向客厅电视柜下面的一个抽屉。“可能……在那边。”
乔慕清走过去,弯腰翻找,很快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她熟练地甩了甩,递过来,“量一下。”
徐婉卿接过,默默夹在腋下。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乔慕清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景上,侧影挺拔而安静,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滴”的一声轻响。徐婉卿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屏幕:37.8℃。低烧。
乔慕清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身又走向厨房。“有退烧药吗?扑热息痛或者布洛芬都可以。”
“……好像有。”徐婉卿的声音带着倦意,“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乔慕清点点头,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向卧室方向。徐婉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这是她的私人领地,此刻却被另一个人如此自然地闯入。然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
很快,乔慕清拿着一个半空的药瓶走出来,看了看标签和有效期。“这个可以。吃一粒。”她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又去接了半杯温水,一起递到徐婉卿面前。
徐婉卿看着躺在自己掌心的小小药片,又抬头看向乔慕清。灯光下,乔慕清的眼神很干净,只有纯粹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沉默地就着水,把药吞了下去。微苦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开。
“去床上躺着吧,出点汗会好受些。”乔慕清的语气是建议,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徐婉卿确实感到浑身酸软,头晕得厉害。她没有再坚持,依言站起身。可能是起得有点急,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乔慕清靠得很近,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和窗外雨水气息的味道再次清晰起来。
“小心点。”乔慕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定。
徐婉卿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轻轻挣开。“……没事。”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然后,她独自走向卧室,脚步略显虚浮。
乔慕清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客厅与卧室的交界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徐婉卿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宽敞却冷清的客厅,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守护。
卧室里,徐婉卿脱下外套,换上舒适的睡衣,躺进柔软的被子里。身体陷进去,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身体微微发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客厅里极其细微的动静——乔慕清偶尔起身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去厨房倒了水;然后是回到沙发,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套公寓,和公寓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房间里发烧昏沉,一个在客厅里沉默守候。这种状态很奇怪,打破了她们之间所有约定俗成的界限,无论是医患的,校友的,还是那种暧昧不明的推拉游戏。此刻,她们的关系简单到只剩下“照顾”与“被照顾”。
徐婉卿的意识在疲惫和药力作用下逐渐模糊。她想起很多破碎的画面。想起中学时那个在台上发言、光芒万丈的学姐;想起雨夜里那个强势而滚烫的吻;想起电话里自己失控的哭泣和那句“需要时间”;想起刚才乔慕清递过来药片时,那双稳定而专注的眼睛……
混乱,却又奇异地安宁。她在这种矛盾的感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乔慕清正坐在床边,用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额头和脖颈。
看到她醒来,乔慕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吵醒你了?出了不少汗,擦一下会舒服点。”
徐婉卿怔怔地看着她。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几点了?”徐婉卿的声音干涩沙哑。
“快凌晨两点了。”乔慕清将毛巾翻了个面,继续轻柔地擦拭她的手臂,“感觉好点了吗?还冷吗?”
徐婉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身体确实没那么发冷酸痛了,但喉咙干得冒火。“水……”她哑声说。
乔慕清立刻起身,去外面倒了杯温水回来,小心地扶起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徐婉卿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
喝完水,乔慕清扶着她重新躺下,细心地掖好被角。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一丝暧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体贴。
“你……”徐婉卿看着她,想问你怎么还没走,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直没睡?”
“我不困。”乔慕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你睡吧,烧退了就没事了。我等你睡着再走。”
徐婉卿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知道她在说谎。一个刚值完夜班又忙碌一天的人,怎么可能不困。但她没有戳穿。一种巨大的、陌生的依赖感攫住了她。在这种脆弱的时候,有一个人守在身边的感觉,让她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因为知道有人在身边守着,睡得踏实了许多。半梦半醒间,她能感觉到乔慕清偶尔探过来试她体温的微凉指尖,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这种存在感,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她从冰冷孤独的海水中打捞起来。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旁边椅子是空的。
一阵强烈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徐婉卿的心。她猛地坐起身,头还有些晕,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搜寻。房间里整洁如常,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乔慕清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之前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整齐了些,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清明。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热气袅袅升起。
“醒了?”她走进来,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刚好,趁热把粥喝了。我早上下去买的,还是那家。”
是鸡蓉小米粥的香气。
徐婉卿看着那杯粥,又抬头看着乔慕清,心脏被一种酸涩而滚烫的情绪填满,一时说不出话来。
乔慕清似乎被她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静:“我试过体温了,已经不烧了。今天最好在家休息,别去律所了。粥记得喝,药……如果不再发烧就不用吃了。”
她交代完,顿了顿,像是完成了任务,准备离开。“那我……先走了。你今天好好休息。”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慕清。”徐婉卿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乔慕清脚步停住,转过身。
徐婉卿看着她,晨光中,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者别的。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路上小心。”
乔慕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她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床头柜上那杯粥,静静地散发着温暖的热气。徐婉卿伸出手,捧起那只马克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味道和昨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