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易碎品
雨水沿着玻璃窗向下蜿蜒,将窗外的霓虹灯拉扯成模糊的光带。徐婉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脸颊还残留着泪痕。手机安静地躺在一旁,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混沌的光晕。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她这才想起,午餐的沙拉几乎原封不动,晚餐更是被完全遗忘。饥饿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她浑身发冷。她扶着玻璃窗,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一些快过期的酸奶和看不出内容的保鲜盒,空空如也。她习惯性地想拿起手机叫外卖,手指在碰到冰凉的机身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叫外卖。乔慕清说过,油腻,不好消化。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一阵心烦意乱。她用力关上冰箱门,发出不小的声响。最终,她套上一件宽松的灰色开衫,拿上钥匙和钱包,决定去楼下的便利店。
深夜的便利店灯光惨白,货架整齐却冰冷。她在有限的熟食区前徘徊,最终拿了一个最简单的金枪鱼三明治和一小瓶温热的牛奶。经过放胃药的货架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盒,却没有伸手。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机械地扫码、装袋。走出便利店,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湿气吹来,她拉紧了开衫。
回到空旷的公寓,她小口咬着三明治,味同嚼蜡。牛奶的温热短暂地安抚了胃部,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巨大的空洞和疲惫。她洗了个热水澡,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但一闭上眼睛,就是车内那个窒息的吻,和电话里乔慕清那句平静的“你想我问什么?”。
一夜混乱的浅眠。第二天早晨,她被手机闹钟吵醒,头痛欲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遮瑕膏,才勉强盖住憔悴的痕迹。穿上战袍般的西装套裙,她试图找回那个无懈可击的徐婉卿,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笃定。
一整天,她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和堆积如山的文件填满每一分钟。但效率低下得惊人。她发现自己需要反复阅读同一段文字,才能在脑中形成模糊的概念。下午与一个重要客户视频会议时,她甚至在一个关键数据上出现了短暂的卡壳,虽然迅速圆了过去,但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冷汗。
会议结束,助理送来一杯黑咖啡。“徐律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需要帮您把晚上的安排推掉吗?”
“不用。”徐婉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我没事。”
她需要工作,需要这些外在的秩序来锚定自己濒临失控的内心。然而,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着。她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能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继续若无其事?
她最终什么也没发,再次将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傍晚,胃部的隐痛变得清晰起来,伴随着一阵阵莫名的眩晕。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低血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黑巧克力,机械地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并没有带来多少缓解。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的虚弱让她一直紧绷的意志力也开始松动。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孤独感席卷了她。这套昂贵的公寓,这个象征着事业成功的办公室,在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和冰冷。
她想起昨晚电话里,乔慕清问她“胃还好吗?”时的语气。不是客套,而是带着一种确凿的、知晓她所有脆弱点的关心。那种关心,此刻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掌控一切,包括感情的距离。但现在她发现,当那个她试图保持距离的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强势介入,然后又骤然沉默时,她构建的世界竟如此不堪一击。
她需要……她需要什么?她需要那个吻的一个解释?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还是仅仅需要……确认那个人还在?确认自己并非一败涂地后就被彻底抛下?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和自我厌恶。她徐婉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依赖另一个人的反应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消息。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手机。不是乔慕清,是律所的工作群消息,关于一个案子的进度更新。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甚至比之前的心神不宁更让人难以忍受。她烦躁地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胃部的疼痛似乎也加剧了。
她决定不再折磨自己。提前结束了工作,驱车回家。路上,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让司机送她到地下车库,而是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小区对面那家乔慕清带她去过的粥铺。此刻正是饭点,粥铺里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温暖的光线和喧闹的人群,却没有勇气走进去。她最终在隔壁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面包店,买了一个最朴素的全麦面包。
回到冰冷的公寓,她掰着干硬的面包,食不知味。胃还在隐隐作痛,头也越来越晕。她翻出胃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药效似乎没那么快,不适感持续着。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她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持续的震动,来电显示——乔慕清。
徐婉卿看着那个名字,心脏狂跳,手指微微颤抖。她犹豫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前一刻,才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喂?婉卿?”乔慕清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在家吗?”
徐婉卿握紧了手机,喉咙发紧,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刚好在你小区附近处理点事,结束了。”乔慕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晚上吃的什么?胃还好吗?”
又是胃。他总是能精准地戳中她最脆弱的地方。徐婉卿闭上眼,抵抗着鼻尖涌上的酸涩。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想在他面前再次暴露自己的不堪。
她的沉默似乎让电话那头的人也紧张起来。嘈杂的背景音消失了,乔慕清可能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婉卿?”她的声音更清晰了,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听起来很没力气。”
“……没事。”徐婉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这个否认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乔慕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我就在你楼下。你方便的话,开一下门禁。我上来看看你。”
“不……不用……”徐婉卿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
“我已经到楼下了。”乔慕清的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告诉我房号。或者,我就在楼下等着。”
这是一种温柔的逼迫。徐婉卿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可以坚持拒绝,可以挂断电话。但身体的不适和内心巨大的空洞,以及那种无法言说的、想要见到他的渴望,最终击垮了她所有的倔强。
她报出了自己的房号。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我马上上来。”
电话挂断了。徐婉卿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几分钟后,门铃响了。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乔慕清站在门外。她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被风吹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清澈,正专注地看着门口。
徐婉卿打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乔慕清的身影。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附近那家广式茶餐厅logo的纸袋,里面散发出熟悉而诱人的食物香气。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徐婉卿脸上,仔细地、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她的脸色。
“你脸色很不好。”乔慕清眉头微蹙,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一个许可。
徐婉卿侧身让她进来。在她关上门转身的瞬间,乔慕清已经自然地将手中的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伸出手,不是触碰她,而是用手背,非常轻、非常快地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带着医生职业性的熟练,也带着一种超越职业的亲密。徐婉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手背传来的、略带凉意却异常温柔的触感定在了原地。
“有点低烧。”乔慕清收回手,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胃还疼吗?晚上吃了什么?”
徐婉卿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闷闷的:“……面包。”
乔慕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和心疼。她没再追问,而是提起纸袋,走向开放式厨房。“我给你带了点鸡蓉小米粥和虾饺,趁热吃一点。吃完如果还不舒服,要看情况吃药,不能乱吃。”
她熟练地找出碗勺,将粥倒出来,热气腾腾。又找出一个小碟子,放好醋和辣椒酱,将虾饺推到她面前。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徐婉卿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食物,再看看在厨房里忙碌着给她倒热水的乔慕清,一种巨大的、陌生的脆弱感将她紧紧包裹。她一直以为自己坚硬如铁,此刻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件易碎品。而那个看穿她所有脆弱的人,正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将她小心地捧在手心。
她没有说话,拿起勺子,小口地喝起粥。温热的粥滑过食道,落入空虚的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湿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