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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清酒与鲷鱼烧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雨后的缓坡,水流不再湍急,而是沉静地向着既定的方向渗透。徐婉卿请了病假,遵照乔慕清的嘱咐,在家休养。胃痛和低烧很快退去,身体上的不适容易痊愈,但某些东西,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土地,质地已经悄然改变。

      她没有再主动联系乔慕清。那个雨夜、那个吻、电话里的溃败、以及被照顾的夜晚,像一连串密集的鼓点,敲打得她心神俱疲,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但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拉开距离,筑起心墙。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贝壳,需要时间重新判断外界的安全。

      乔慕清那边,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没有每日的问候,没有分享日常,更没有提起那晚的任何细节。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专业、有距离感的乔医生,只在徐婉卿病假第二天早上,发来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按时吃饭,多休息。如有不适,随时联系。】

      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徐婉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对话再次停滞。

      这种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冷战或推拉,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战,一种给彼此空间去适应新界面的缓冲。徐婉卿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种沉默而感到不安或焦躁,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一直紧绷的弦,被允许暂时松弛下来。

      她开始真正地休息。关掉工作邮件,不看法律文献,窝在沙发里看一些无聊的综艺,或者只是对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呆。胃好了之后,她甚至尝试着,按照记忆中乔慕清带来的那家粥铺的味道,自己笨拙地熬了一次粥,结果糊了锅底。

      周五下午,阳光很好。徐婉卿站在阳台上,给几盆有些蔫了的绿植浇水。手机在一旁的藤编小圆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放下喷壶,拿起手机。是乔慕清。

      消息内容依旧简短:

      【今晚我轮休。你好些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像医生对病人的随访,却又微妙地越过了那条线。

      徐婉卿的心跳平稳,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她看向远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建筑群,回复:

      【好多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晚上有安排?】

      这次,乔慕清回复得很快:

      【没有。】

      对话似乎又要在这里结束。但这一次,徐婉卿看着那个“没有”,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守在她床边的身影,想起那杯温热适中的水,想起清晨那碗恰到好处的粥。一种混合着感谢、歉意、以及某种想要靠近的冲动,促使她打下了下一行字:

      【我知道附近有家日料,食材很新鲜,味道清淡。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转身继续浇花,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这是在主动打破沉默,是在发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她不确定乔慕清会如何回应。是继续维持那种谨慎的距离,还是……

      手机很快再次震动。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乔慕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一个餐厅的地址和时间,正是徐婉卿刚才想到的那一家。她竟然也知道那里。

      【七点,可以吗?】乔慕清问。

      【可以。】徐婉卿回复。

      傍晚,徐婉卿比预定时间稍早一些到了餐厅。是一家隐秘的割烹料理,门脸不大,内部是温暖的木质结构,只有十几个座位,围着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氛围安静雅致。她被引到预留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酒,慢慢喝着,等待。

      七点整,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乔慕清走了进来。她换下了平时的休闲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麻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简单的深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带着刚洗过澡的干净气息。她目光在店内扫过,很快看到了徐婉卿,朝她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

      “刚到。”徐婉卿给她倒了一杯清酒,“先喝点东西。”

      “谢谢。”乔慕清接过,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徐婉卿脸上,仔细看了两秒,“气色好多了。”

      “嗯,休息了几天,好多了。”徐婉卿避开她过于直接的审视,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鲷鱼和海胆很不错。”

      乔慕清没有看菜单,直接对候在一旁的厨师长说:“麻烦您安排吧,食材要最新鲜的,口味清淡些就好。”她看向徐婉卿,“可以吗?”

      徐婉卿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

      厨师长躬身退下准备。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料理台后厨师准备食材时利落的声响。气氛一时有些安静。清酒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这几天忙吗?”徐婉卿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好,老样子。”乔慕清抿了一口清酒,“你呢?律所那边……”

      “积压了一些事情,下周一回去处理。”徐婉卿顿了顿,举起酒杯,“那天晚上,谢谢你。”

      乔慕清看着她举杯的动作,眼神微动,也端起酒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不客气。”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语气平淡,“换了任何一个朋友生病,我都会这么做。”

      “朋友”两个字,被她用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来,让徐婉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是在划清界限,还是仅仅在陈述事实?

      第一道前菜上来了,是精致的碗物,清淡的高汤里浮着当季的蔬菜和一小块鱼肉。两人安静地开始吃。食物很美味,但注意力似乎更多在对方身上。

      “你常来这家店?”乔慕清问,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

      “偶尔。谈事情,或者一个人想安静吃饭的时候会来。”徐婉卿回答,“你呢?”

      “跟科室同事来过两次。味道确实不错。”乔慕清说,“尤其是最后的鲷鱼烧,印象深刻。”

      话题围绕着食物、餐厅、工作琐事,不痛不痒地进行着。像两个普通朋友在聚餐。但有些东西是不同的。徐婉卿发现,乔慕清说话时,目光会很直接地看着她,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克制,也不像那晚带着灼人的侵略性,而是一种平静的、专注的注视。而她自己也发现自己无法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游刃有余,乔慕清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似乎都能牵动她的神经。

      料理一道接一道地上。刺身拼盘、烤物、煮物……每一样都精致可口。乔慕清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对厨师的手艺偶尔会给出简短而内行的评价。徐婉卿发现,她对食物的见解,并不局限于“好吃”或“不好吃”,而是能说出些门道。

      “你对吃很有研究?”徐婉卿有些好奇。

      “谈不上研究。”乔慕清放下筷子,“做医生的,多少懂一点营养学。而且,值夜班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舒服的东西,很重要。”

      话题又很自然地转到了她的工作上。乔慕清说起最近遇到的一个疑难病例,语气是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条理,但徐婉卿能听出背后隐藏的压力和思考。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一杯新斟的清酒。

      清酒一壶喝完,徐婉卿示意再加一壶。酒精让身体微微发热,也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更加松弛和微妙。她们之间的对话,渐渐不再局限于安全领域。乔慕清说起她中学时的一些趣事,提到某个严厉的数学老师,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生动。徐婉卿也忍不住说起自己刚出国时闹的笑话,那些曾经觉得艰辛的往事,在酒精和对方专注的目光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柔光。

      “那时候,真的觉得很孤独。”徐婉卿看着杯中清冽的液体,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尤其是生病的时候。”

      乔慕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一潭沉静的湖水。

      最后一道甜品,是厨师现场制作的鲷鱼烧。热乎乎、金黄色的鲷鱼形状点心,里面是绵密的红豆馅。乔慕清看着厨师熟练的动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徐婉卿注意到了。

      鲷鱼烧端上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乔慕清小心地夹起一个,吹了吹气,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了眯眼。“还是这么好吃。”

      徐婉卿看着她毫不掩饰的享受表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也夹起一个,小口吃着。甜而不腻的红豆馅在口中化开,带着温暖的温度。

      “你喜欢吃甜的?”徐婉卿问。

      “嗯。”乔慕清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尤其是值完夜班,又累又饿的时候,吃个甜的,会觉得活过来了。”她说这话时,神情坦然,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与她平时冷静自持的形象形成奇异的反差。

      徐婉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到了乔慕清的另一面,一个剥离了医生和学姐身份后,更简单、更真实的内核。

      晚餐在一种微醺而舒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最后的茶送上来了。乔慕清端起茶杯,没有看徐婉卿,目光落在空了的鲷鱼烧盘子上,像是随口一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徐婉卿耳中:

      “下次……如果还想吃鲷鱼烧,可以再来。”

      徐婉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乔慕清。乔慕清也正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一个关于“下次”的邀请。

      徐婉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尾声里,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乔慕清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她放下茶杯,“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结账时,徐婉卿坚持要请客,理由是感谢那晚的照顾。乔慕清没有过多争执,接受了。

      回去的车里,两人都很安静。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徐婉卿靠着车窗,感受着胃里食物和酒精带来的温暖,以及一种久违的、内心深处的安宁。到了公寓楼下,乔慕清停好车。

      “谢谢晚餐。”乔慕清说。

      “谢谢你过来。”徐婉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乔慕清,“路上小心。”

      “嗯。”乔慕清点点头,“早点休息。”

      徐婉卿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乔慕清的车子缓缓驶离,尾灯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她没有立刻转身上楼,而是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清酒的微醺还未完全散去,脸颊有些发热。她抬起头,看着城市夜晚难得可见的几颗疏星。

      然后,她转身,步伐轻快地走进了公寓大堂。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映出她脸上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对“下次”的、模糊的期待。那条被狂风暴雨冲刷过的路,似乎终于显露出了它本来的、可以平稳行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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