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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11章:钓系的溃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市的薄雾,徐婉卿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巨大的落地窗外,天际线在灰白色的晨曦中显得模糊而冷漠。她面前摊开着一份厚达数英寸的跨境并购案合同草案,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像一片亟待征服的疆域。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深色的液面没有一丝涟漪。

      她拿起那支万宝龙传承系列玫瑰金钢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颗饱满的墨珠,摇摇欲坠。两个小时过去了,她仍然停留在合同的第三页,反复咀嚼着同一个免责条款,那些熟悉的拉丁法律术语变得陌生而拗口。

      指尖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划动,留下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圆圈和线条。她的目光穿过纸张,没有焦点。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妆容精致、发型一丝不苟的影像,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失焦。

      内线电话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尖锐地刺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徐婉卿的指尖猛地一颤,笔尖在昂贵的道林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破绽:“请讲。”

      “徐律师,瑞科集团的张总和他的团队已经到了,在二号会议室。”助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我五分钟後到。”她放下电话,站起身,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经过门口的穿衣镜时,她停顿了一瞬,镜中的女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套装,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她微微抬高下巴,拉平嘴角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转身走向会议室。

      长达三小时的会议里,她表现得无懈可击。面对客户连珠炮似的提问和质疑,她反应迅捷,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得像一部精密仪器。她精准地把握着谈判的节奏,时而强势,时而缓和,将对方律师设置的几个陷阱轻松化解。她甚至在一个关键条款上,用一段无懈可击的法律论证赢得了对方短暂的沉默和不易察觉的钦佩目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意识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高效地运转,处理着法律条文和商业逻辑;另一半却像一个幽魂,飘荡在十几个小时前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种虚幻的、滚烫的压迫感,鼻尖萦绕着消毒水混合着干净皂荚的、独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当对方律师提到“不可撤销的承诺”时,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指尖在桌下悄然收拢。

      会议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她微笑着与客户握手,将对方送至电梯口。转身回到走廊,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办公室,反手轻轻关上门,甚至下意识地按下了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她背靠着冰凉厚重的实木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高强度工作后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但更汹涌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悸。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还有她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安静躺着的手机上。屏幕是暗的。她伸出手指,点亮屏幕,解锁。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任何红色的数字提示。她点开,列表往下滑,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静静地待在那里,备注是简单的“乔慕清”。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她问他:【晚上值班吗?】

      下面是空白的对话框。没有新的消息。

      没有“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或者“我们需要谈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分享一张手术室窗外日出的照片,或者一句简单的“刚下台,有点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默的空白,像一片巨大的真空,吸走了她周围所有的空气,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这是一种无声的等待,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扣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像一个鸵鸟,她试图将头埋进沙子里,埋进眼前这堆象征着秩序和理性的文件山中。她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黑色的小字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写下的批注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而勉强。

      午餐时间,助理轻轻敲门,送进来一份搭配好的健康沙拉和一壶新泡的热茶。

      “徐律师,您的午餐。需要帮您加热一下吗?”

      “不用,谢谢,放这儿就好。”徐婉卿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停留在某一行条款上。

      助理轻手轻脚地放下餐盘,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提醒:“您趁热吃,下午两点和欧洲那边还有视频会议。”

      “知道了。”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徐婉卿放下笔,打开沙拉盒,新鲜的蔬菜颜色鲜艳,烤鸡胸肉切成整齐的条状。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油果,送入口中,却感觉味同嚼蜡。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

      手机屏幕偶尔会因为新闻推送或软件更新而亮起,每一次微弱的光线变化都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她一下,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半拍。她会立刻瞥过去,但每一次,亮起的都不是那个特定的对话框,不是那个星空头像。期待一次次落空,变成一种细微的焦躁,在寂静的空气里累积。

      下午,她试图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下周就要开庭的一起重要商业纠纷案的最终陈述稿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上闪烁。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构建起最具说服力的逻辑链条,但打着打着,句子就会变得怪异,思路会突然断掉,仿佛大脑的某个区域拒绝合作。她烦躁地按下删除键,将整段文字抹去,然后重来。如此反复,文档上的字数增长缓慢得令人沮丧。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玻璃幕墙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光影。和昨晚一样的雨。徐婉卿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望向窗外,雨丝绵密,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也带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潮气。她的心情也如同这被雨水笼罩的城市,潮湿、阴郁、找不到出口。

      就在她准备放弃,承认今天工作效率低下已成定局时,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随着专设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几乎凝滞的寂静。

      屏幕亮起,跳动着两个字:“慕清”。

      徐婉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狠狠地撞向胸腔。她盯着那个名字,像盯着一个突然闯入平静水面的石块,激起千层浪。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接,还是不接?

      理智拉响警报,提醒她需要冷静,需要维持姿态,甚至应该直接挂断,夺回一点失控的主权。但她的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她大脑发出明确指令之前,已经划过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出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干涩和紧绷,像拉紧的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乔慕清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稳定,甚至带着一丝日常的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晚那个在雨中失控地吻她、用灼热目光逼问她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下班了吗?”乔慕清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天气。

      这种过分的平静像一簇小火苗,倏地点燃了徐婉卿心里某种混合着委屈和恼怒的情绪。她几乎要冷笑出声,想质问她的镇定,想撕破这层若无其事的伪装,但话冲到嘴边,却被一种更强大的无力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回应:“还没。有事?”

      “雨好像下大了。”乔慕清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很安静,可能是在车里,或者已经到家了。“你带伞了吗?”

      徐婉卿侧头看向窗外,雨势确实比刚才更急了些,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她抿了抿嘴唇,感觉到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司机在楼下。”她的声音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

      “嗯。”乔慕清应了一声,简单的音节里听不出情绪。然后,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不经意间抛出了一颗深水炸弹,“胃还好吗?昨晚看你不太舒服。”

      这句看似随意的关心,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徐婉卿努力锁紧的情绪闸门。昨晚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车里狭小空间令人窒息的暧昧,那个强势的吻之后,乔慕清递过来的温水,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干燥的触感,还有更早之前,在她公寓里,自己因为胃痛和往事流露出的罕见脆弱……

      所有精心重建的冷静和伪装,在这句轻飘飘的问候面前,不堪一击,土崩瓦解。一种被看穿、被拿捏、甚至被某种温柔步步紧逼的羞恼和慌乱猛地冲了上来。

      “乔慕清。”她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棱角,像是在虚张声势,“你打电话来,就是想问这个?”她试图用攻击性的语气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然后,乔慕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在这极致的平静底下,似乎涌动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徐婉卿的耳膜上:

      “不然呢?你想我问什么?”

      你想我问什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徐婉卿摇摇欲坠的防线。她想嘶吼,想质问那个吻到底算什么?想问她现在的沉默算什么?想问她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所有的话语都堵在那里,化作一阵急促而破碎的气音。任何激烈的质问,在此刻都只会显得她如此在意,如此失态,如此……一败涂地。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皮肤,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哽咽声。电话紧紧贴在耳边,她能听到自己压抑的、不稳定的呼吸声,也能听到电话那头,乔慕清同样清晰可辨的、平稳的呼吸。

      电话那头,乔慕清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边异常的寂静和细微的抽气声。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褪去了之前的平静,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低沉的温柔,像夜晚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婉卿。”

      她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逼迫。就只是这两个字,穿过电波,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可怕的耐心。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徐婉卿。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滑过脸颊,滴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留下湿热的痕迹。她靠着冰凉的玻璃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输了。在这场她自以为掌控着节奏、游刃有余的游戏中,她才是那个被全面击溃、丢盔弃甲的人。所有的技巧,所有的距离感,所有保护自己的外壳,在那个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的吻面前,在那份固执的沉默和此刻洞若观火的温柔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得无法掩饰的鼻音,破碎得不成句子,“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这句近乎哀求的话,她不等乔慕清有任何回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仓皇地按下了挂断键。手机从瞬间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昂贵的阿富汗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顺着玻璃窗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耸动。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而在这方寂静的空间里,曾经游刃有余的钓系高手,彻底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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