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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官钟声到樊笼外,不唤闲人云水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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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姑娘?”
离明川站在人群之中,向四处搜寻雨佚,却发现她站在布庄门口,双手环抱着背篓,还望向囚车发呆。
“离小哥,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你说令得图?”
“嗯。”
“京师,临安府。”
“那里的人会怎么处置他?”
“这个啊……”离明川捏起下巴,回想着南国律例,“身为剑仙,却叛逃在野,不在两国官府名册上,又被北国从边境线上遣返,大概犯的事不小,两国都不想收编他。总归难逃一死。不过,他原本也没多少时日了。”
“哦……”雨佚没再多想,只是语气里透出一点可惜。
这边,离明川结完买布的账,看见雨佚从旁边的杂货摊上拿起了一个鲁班锁。那是一类木匠用边角料随意为之的、玩具的总称。圆的方的,空心的实心的,机巧可爱,五花八门。
她在那个角落站了好一阵了,最终摸到手里的,是一个黑漆的四方形小盒子,并不起眼。她拂去上面的灰,踮脚探头,去问一旁招呼其它客人的老板:“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忙里偷闲朝她看了一眼,举起手笑道:“姑娘喜欢这个啊?算你便宜点,四文。”
离明川都做好掏钱的动作了,雨佚却有些犹豫,问道:“有更便宜的吗?”
“哎,有,”老板人也干脆,“你看那边,学徒们练手的,两文一个。”
雨佚顺着他所指,很快寻到了新的目标——一个由八块三角形木头拼成的木盒,大小仅能握在手心,但雨佚没敢握紧,那上面还带着些毛刺。
“承惠两文~”
老板笑着从离明川手里接过两个铜板,转身又忙。
“就这个了?”
“就这个。”
离明川摸摸脑袋,打着商量:“那个……再买点别的吧?不然老师要说我的。”
“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雨佚卸下背篓,打开盖子,挪开上层的纸包,将鲁班锁埋到了棉布下的角落里,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像是对待什么重要物件。
这几乎快要说服了离明川,但他仍然不太理解,尝试问道:“雨姑娘,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这个……也太简单了。要么换把好点的剑?双衢县好歹是屯军县,铁匠铺有剑卖的,再或者剑鞘也行,不贵……”
雨佚朝他笑了笑:“离小哥,我真的只要这个。”
离明川以为她还在客气,反问道:“那为什么,不是刚刚那个四文的?”
雨佚的解释倒也认真:“本来不需要什么,只是老师给的课题。再说,学徒们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卖出去了,应该也高兴。”
“课题?”离明川被这个解释噎到,“老师自己知道这是课题吗?不就是赚到了钱,让我们各自买点东西,高兴高兴?”
“啊?是这个意思啊。”雨佚正准备把背篓背上,忽然停住了动作,表情诚恳,不像假的。
离明川不禁叹了口气,捏捏眉心:“哎,那如果,只是让你随便买点东西,你会买什么?”
“不知道……要不把那个退了?”
见她打开背篓的盖子,去翻找鲁班锁,离明川赶紧制止道:“哎哎哎,别别别,回去了回去了。课题就课题吧。你要什么都不买,老师更得骂我。”
“……哦,好。”
不知不觉间,人声稀疏了,野草在街道缝隙里摇晃,行人从街道两侧散开,成群的晚霞翻山越岭,共赴黄昏。
两人回到医庐时,见焦医师站在门槛外等着。
离明川当即满脸堆笑,拿着一根还散着热乎气的签酥肠,迎了上去:“喏,老师,雨姑娘非要给你买的。”
焦医师早瞧见了他嘴角沾着的椒盐粉末,背着双手,一点情面不给,当场戳破道:“你自己想吃,还得拉着我们啊。”
离明川就硬举着,往她鼻子前递,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强词夺理道:“雨姑娘说好吃的。”
焦医师歪着头躲开,就看见雨佚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有半根没吃完的。
“啧,荆山玉一样的好苗子,迟早被你带坏了。”焦医师无奈地数落他一句,还是把签酥肠接过来。
离明川这才又笑。
不过,现在可不是说闲话的时候,焦医师很快严肃了表情,将另一只手也从身后伸出,把雨佚的剑递了过来。
“这是?”
突然的动作,让二人同时愣住,只见焦医师从大门中央让开两步,站到一边,门后院子当中,现出一个面熟的女子来。
只见她神采奕奕、丰神俊朗,穿一身崭新的红色指挥使官服,前襟丝绣着流云飞鹤、交相生辉。又着花犀束腰、乌纱冠带,通体贵气,在医庐的蓬屋土墙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林绰姑娘?”离明川雀跃着,挥手朝她打招呼。
原来眼前这位,正是所谓林府的另一个剑仙,林家小少爷的族姐。
只是与以往的拜访不同,林绰神色中透出一点匆忙,她站在那里,笑着道一句“离公子好”,便朝一边的雨佚说明来意:“雨姑娘,前几天,帮忙缉拿犯仙令得图的事,朝廷还有些情况想问,可否迁就一二?”
雨佚不明所以,看一眼焦医师,焦医师只是点头,于是她接过剑来,才放下背篓,只觉一阵强风扑面,林绰已从身后抽出自己的佩剑,朝她袭来。
“林姑娘可是剑仙!……”离明川慌张中,看了一眼把他拽到一边的焦医师。
焦医师咬了一口签酥肠,镇定自若:“没关系,林姑娘说,她不动用‘影子’,就跟小佚简单比一下。”
林绰冲出门来,雨佚仓促之间横剑格挡,但只后退两步,就闪过身,挑开林绰佩剑。
雨佚注意到,林绰手里拿着的,是由南国朝廷统一配发的方形剑首八面剑,做工精良、寒光凛凛,镜面般映照着竹林霞光。
林绰发觉她在看自己的剑,于是也朝她的剑看去。这一看不打紧,反而让林绰兴奋起来。
原来,雨佚的剑可谓朴素得过了头,就像街边随意买来的铁条,裹着剑柄的布条早开了线,长年没有打磨的剑刃,也钝得厉害。
有意思,有意思。林绰暗暗窃喜。
离明川看得明白,林绰是县里的巡检也好,是边境常备军的副指挥使也好,那都不重要。这个时候,她能出现在此地,只因为一个身份:武痴。她单纯瘾犯了,却还要找个借口。
不然就凭雨佚那性格,怎么可能答应和她打?
竹林里一时碎叶纷飞。
林绰步步紧逼,想要看看对方本事。于是这场比试,与其说是互相切磋,不如说是雨佚在单方面应付考试,且战且退、见招拆招,并无相争之意。
林绰想着,或许是思路不对,转而故意卖个破绽,引导雨佚反击,谁料对方也退一步,不为所动。
这下她有些急了,再度提剑袭来,几乎算威逼利诱:“雨姑娘何必如此谦让?我虽不才,好歹也是个剑仙,伤不到的。”
一边观战的焦医师摇摇头,推了一把:“小佚,不用客气,回击”。
雨佚“哦!”了一声,才像接收到了指令。
只见她轻踩竹枝,于空中仰身,以一个铁板桥的动作躲过进攻,踢在林绰的剑身之上,回身之时,借助竹枝弹起的力道,人随剑影,游龙一般,剑身一振,在林绰回防的瞬间,朝她心口点去。
任凭林绰经验丰富,也因方才胡乱试探乱了节奏,恍惚之间,额上亮出一道白色冷光。
“影子!”离明川大喊一声。
两个比试的人早已明白,双双撤手,狼狈摔在地上。
焦医师当即上前,要去扶起林绰。
林绰已经扔掉了剑,右手按住眉心,左手挥挥,表示不打紧,回了回神,一个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随手掸去前襟沾染的竹叶。
另一边,雨佚呆呆趴在地上,一直盯着林绰看,直到她眉间的白光散去,都没敢动弹。
焦医师感觉有人拽她的裤脚,低头一看,就见雨佚投来求助的眼神。焦医师俯身摸摸她的脑袋:“没事没事,不用装死,林姑娘不会为难你的。”
“噗。”
林绰没忍住笑出声来,旋即向地上的雨佚赔礼道:“对不起,雨姑娘,是我失礼了,竟然一不留神,用出‘影子’。”
焦医师赶紧帮她递好了台阶:“哪有的事,但凡意识清醒,‘影子’出于自保,都会跑出来,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林绰来不及客套回去,想着既然解释清楚,得重来一回,可这时,一声悠扬的晚钟从双衢县城传来,让她俯身拾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焦医师知道,今天的比试到此为止了。
“城里公务还忙吧?”她问。
林绰神情失落,俯身把剑捡起,随意在衣服上擦擦。
“嗯,可惜啊,好不容易偷跑出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站起来,恢复成干练的形象,坦然承认道:“犯仙到案后,就一直想着这里,有话要问是假,想来过过瘾,才是真的。如果不狐假虎威,怕是雨姑娘更不肯动手了。到底是我轻浮,难得见到这样好的剑术,没能踏踏实实比上一场……”
“普通人一个,空壳子罢了,多亏林姑娘手下留情。”焦医师替雨佚客气道。
林绰摇摇头,做出告辞的礼数:“岂敢,如果雨姑娘也是剑仙,定然要胜过我……以后有缘再见,还请不吝赐教。”说罢,右手双指往身侧一挥,御剑腾空,往城里飞去。
焦医师目送人影远去,连忙伸手拉起地上的雨佚:“吓到你了?”
雨佚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关系。
焦医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抓犯仙的事上,林姑娘帮了不少忙,如果没她在,赏银不会这么快批下来。她哪里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看见会剑的,就走不动道。不管对方是谁,都想比划比划,你就当满足她的一点癖好吧。”
“嗯。”雨佚浅浅一笑。那些关窍她不懂,只知道帮忙赚到了赏银,是件大好事。
……
天色愈发暗了,离明川拎着白天在县城采买的物资,走进用作诊室的大堂,点起灯来,诱得一只垂暮的飞蛾在周围打圈,把影子扑得满屋都是。
“老师,林姑娘有没有说,那个剑仙,是犯了什么事被通缉的?”
焦医师走过来,帮忙拆开其中一个背篓:“我问过,说是有一群散仙,在两国之间、用于缓冲的地界上,弄了个叫桃源会还是什么的,朝廷头疼得很。”
“当山匪强盗的?”
“差不多吧。”
“至于吗?但凡是个剑仙,到朝廷登个册,哪个不是衣食无忧、官运亨通?干嘛要自己找出路?”
紧接着,他又不无担心道:“我们抓了那什么桃源会的散仙,会不会被他们的人盯上……”
焦医师将所有包了药材的纸包收出来,往药柜前走:“有这个可能,所以林姑娘改了那天的行述,对外称是她抓住的,对方要找麻烦,也是找朝廷的。林姑娘领功,我们得钱,就此落袋。”
焦医师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个纸包拆开,将药材分门别类往格子里倒。离明川跟过去,收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放进账桌抽屉里,拿旧账本压压平。
“还得是您敢,说动手就动手……”
“没办法,就这一只兔子撞了树,你不捡走,以后再等也没了,得捡啊。”
“这回以后,医庐的地契还欠多少呢?”
“这个嘛,加上日常收支盈余,最多十年就能还清。赏银的消息还不能外露,所以这账目要陆陆续续还,还完了,到时你想刷墙、养鸡、种地,都没人拦你。”
离明川一边听一边暗自计算着什么,忽然露出期待的神情:“嗯!”
趁着两人在那里分拣东西的时候,雨佚赶走了那只飞蛾,她还注意到,桌案上多了几本书,拿起来一瞧,竟是北国文字,像医书。
“离小哥,这是你的吗?”
离明川好奇看过去,眯起眼睛,有些费力地读着封面:“内经……什么方论?”
“这就不记得了?”焦医师瞥一眼,提醒道,“北国的一些散方,林姑娘出公务回来,特地带给你的。”
“啊?……我只是随口一说。”
离明川走过去,拿到手里看了又看,先道一句“还真是”,不知想了什么,却又面带愁容,低声道:“何必呢。”
焦医师关上药柜的最后一个抽屉,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笑而不语。
今天的月亮有些缺了。
不一会儿,炉火在后院药房前升了起来。收拾完晚饭残局,焦医师和离明川搬了板凳,到炉边烤火,而雨佚如常在院子里练剑。
焦医师从身边的水盆里挑出一根白萝卜,甩干水,叼到嘴里。
她不知道从哪里寻出一块细砂磨石,去磨手里那个鲁班锁玩具,口齿不清地问道:“你是说,小佚就买了这玩意儿?……不至于是你抠门,没给钱吧?”
“天地良心啊,就知道您这么说。”
离明川也从盆里拿出一根萝卜,把水在衣襟上擦擦干,伸手比出一个数字,强调道:“我可是拿着整整三钱银子在旁边等着,谁知道她就拿了这个。我还问她要不干脆换把好剑,她也不要。”
“……她没说买这个做什么?”
“说了,装石头。”
“石头?”
“就那块石头啊,她又没别的东西。”
“……”
焦医师打磨着鲁班锁上的木刺,看雨佚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离明川啃完一个萝卜,又洗一个。
月亮走到井边栾树的枝头,雨佚的人影从树下掠过,焦医师忽然赞道:“哎哟,真漂亮。”
离明川慌忙抬头,却发现错过了什么,不免大声道:“我没看到我没看到!雨姑娘,我没看到!”
雨佚忽然在半空中一个踉跄下来:“哪、哪个?”
焦医师从离明川手里抢过刚洗好的萝卜,在那里瞎舞:“就刚刚那个,唰——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