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剑录》潇食其

3、【1】百两新银囚病骨，喧天仪仗贺灵童 剑仙是天生

　　剑仙是天生的。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在新生命中随机出现，在年幼时展露出来，从而被人察觉。
　　这也是一种与身家性命同在的强悍力量，如果引导学习得当，可以使之驾驭兵器，有万夫不当之能。因为这种力量尤其与剑相性最好，所以，人们把这些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称为“剑仙”。
　　剑仙的出现与血缘无关，甚至也与大地上的人口总数无关。
　　无数来自不同文明的祭司、先知、学者，在无边时光中，用尽办法探寻其中奥妙，不管是想掌握剑仙出现的规律，让其力量为人所用，还是将剑仙彻底从大地上抹除，不再干涉人类生存，都成了枉然。
　　最终，人们不得不接受这件事，接受剑仙的出现完全是随机事件，接受与剑仙共同存在于大地之上的事实。
　　你说八年前？八年前，在北国边境线上，有人以少胜多战胜了剑仙？这件事很特别？不不不，这不算个例。其条件之严苛，导致八年来，再也没有人能重复出当年的壮举。它只是和从前很多类似事件一样，改变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于住在南国双衢县郊竹林的焦医师来说，那不过是人们偶尔提起的旧闻，与她每日开门行医，赚些养家糊口的微薄钱粮，实在没什么关系。
　　她只觉得这些年，南国的秋天越发冷了。
　　此刻已是二更天，她盖着被子，双手按在脚背上，搓了又搓，怎么都去不掉那些凉气。
　　明月从窗外经过，照出一片轮廓分明的辉光，一地竹影在辉光中摇曳。
　　竹影凄婉萧瑟，竹影临风挣命，竹影人海彷徨。
　　她知道该关上窗户，但她还在等一个人。
　　敲门声响起时，她翻了个身，打算坐起来，脊椎传来一点酸痛，使她下意识用手撑了下床沿，皱起眉头，缓了缓神。
　　“进来吧。”她说着这话，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因此，等她好不容易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见来人那略带惶惑的表情、欲言又止的局促，还有落在竹影间的、凝练得如同一枝新树的身影时，反而投去几分欣喜。
　　那是年轻吗？是的。
　　“又睡不着？”她问。
　　年轻人点点头，垂着眼睛走进来。她反手带上门闩，照旧把怀里的被子放到小榻上，又从身后解下一柄布缠的剑，放在榻边。
　　屋子的墙很多年都没刷过，有些受潮，临着榻边的一块已露出青砖。年轻人默默躺下，往青砖那里靠了靠。
　　不大的屋内，除了床榻桌椅，仅剩的空间里摆着一个将熄未熄的火炉，星点火光还在炉里明明灭灭。
　　“过些日子天就更冷了，你还在这里凑活睡可不行。”焦医师看着她躺下，不无担忧地说了这么一句。
　　缩在墙角的年轻人只应了一声“嗯”，拉了拉被子角。
　　焦医师摇头，脸上浮现出长辈的无奈笑容：“伤好了，明天跟小离去县城里走一趟吧。”
　　年轻人没立刻回答，不解地看向她。
　　“我跟小离说过了。去钱庄，把朝廷发的赏银化开，添些过冬物件，买点吃的，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只管让他带你去买。”
　　年轻人仍然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老师，我没什么想要的。”
　　“我当然知道……”焦医师披上外衣，从床上起来，到墙角寻了半块炭，加进炉子里，拿火钳翻了翻余烬。
　　年轻人见状，也爬出被子，伸手去床头拿了几张纸递给她。
　　那是焦医师平日里作废的药方，她拿到手里又看几眼，才慷慨地扔进炉子。
　　很快，火光在屋子中间亮起，冲淡了月色带来的凉意。
　　“小佚，你一定要去城里买一样东西，什么都行。”
　　焦医师将炭的位置摆摆正，看着火稳定下来，回到床边，撤下支撑窗户的竹竿，于是屋内终于只剩一片暖色。
　　雨佚瞧着那火，没问为什么，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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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姑娘，你伤好了？”
　　第二天早上，离明川也这么问她。
　　那是一个如同晨光般明媚的青年人，身上常年沾着药草的碎叶。和雨佚初来乍到不同，他从小就跟在焦医师身边，即使同样周身朴素，却更像个医生。
　　雨佚听他这么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一点轻伤而已，本无需太多关心。她点点头，接过对方手里一个竹篓，和他一样背到身后。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如同温水漫过山头，浸过竹林，悠然铺在医庐的院里院外，将隔夜的薄霜化了干净。
　　离明川脚步轻快，三两下就出了院门，融进秋日暖阳中。他回头站在门槛外，打量雨佚行动是否真的恢复如常。
　　雨佚见他看过来，以为是自己慢了，连忙赶上去。
　　他却揉揉鼻尖道：“那天可真吓到我了，没想到老师二话没说，就要动手。还好你本事大，制住了那个剑仙，不然别说拿赏银了，我们小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可不敢当，是靠你和老师才对。”
　　见她跟上来，行动果然无碍，离明川笑着转身往前走：“你说我们给他下的药吗？那能有多大用。普通人打赢剑仙哎，我要是你，早就添油加醋地吹一辈子了。”
　　雨佚跟在他后面，走上医庐外的石桥，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锐利而明朗。
　　“你不知道，那个剑仙……都没学过剑。”
　　离明川更意外：“……还有剑仙不学剑的？”
　　“嗯，很少见。”
　　这个季节，竹林里的枝叶已经有些枯败，微风一吹，便有零星竹叶轻轻飘落下来。
　　竹枝上残留的一些剑痕，让离明川不禁放缓了脚步，五天前的晚上，那个剑仙，就是在这附近和他们发生冲突的。
　　那时雨下得很大，雨佚独自从医庐追了过去，他则被焦医师派去县衙找巡检报案，等带人赶回现场时，就见雨佚和那个剑仙双双倒在地上。
　　雨佚的记忆当然比他更加清晰。
　　她记得那时空中电闪雷鸣，山里的竹子发狂般摇动着，那个剑仙前一秒还坐在窗边的病床上，下一秒，就摔了药碗，倏地就往竹林深处逃去，她翻过窗户，踩着湿滑的泥地，眼见就要失去目标，正打算强行御剑起飞，却发现对方从竹林中踉跄地转过身来，眼神阴鸷地看向她。
　　她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收剑，握于手中，向那双目当中刺去。
　　却见那剑仙冷笑一声，随手将身边一根弯曲的竹子甩到她身前。她当即手中一振，朝下劈断竹枝。
　　没来得及反应时，那截竹枝就落到剑仙手里。
　　她意识到情况不对，慌忙往后退开，看见一道白光从剑仙手中流出，沿着竹枝抵达顶端，就在一瞬间，那根竹枝笔直得如同一柄新剑。
　　剑仙握着竹枝，指向她，分明做出应战的动作。
　　就是那个动作，让她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还好这时，离明川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说老师也逗，就弄了一堆黄丹粉还是什么，给他灌下去了，能有什么用？把剑仙当皮蛋腌吗？”
　　离明川玩笑着，他不懂剑，只懂药，因而在他想象中，那是雨佚和朝廷通缉犯大战三百回合，杀了个天昏地暗、力竭倒地，最后老师狼狈上前补了个刀。
　　可雨佚正相反，医药还没学多久，剑是练了许多年，在她印象里，如果不是这个剑仙本来就病入膏肓，还被焦无尤、离明川师生二人用逆药拖了一个多月，自己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剑仙大概不想伤人……他不会剑，拿着竹子，只是随便挥了几下……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真的假的？”离明川半信半疑，一边听一边往前走着，忽然看见路边有半根被削断的竹子，伸手扯到跟前。那竹子约莫两指粗，竹筒里还有些积水。
　　“你看。”雨佚指指他手里的竹子，“这不是我劈开的。”
　　“那个剑仙做的？”
　　“嗯。如果不是他来住院，老师没点破他身份，让你帮忙拖延着，我连一点牵制他的可能性都没有。”
　　离明川缓缓松开竹子，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前走，不禁感到一些失落。
　　“你是说这个剑仙，都半只脚踩进阎罗殿的人了，还一天都没练过剑，随便拿竹子挥两下，就有这个力道？”
　　“是。”
　　“你可是从小练的剑，还觉得打不过他？”
　　“是。”
　　“那这也太不公平了。”离明川的语气里透出一点不忿。
　　但雨佚对此习以为常：“剑仙都是天生的，没法比。”
　　离明川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我是没见过几个剑仙。就以前老听人说，剑仙生来就很夸张，什么满屋冒红光啊，香气飘出十里外啊，再不济，妈妈生他之前，梦见个龙啊、狗熊啊什么的，全当开玩笑来的……”
　　雨佚咬了咬下嘴唇，似乎在憋笑。
　　离明川却想到什么，双手一拍：“剑仙这么厉害，难怪出了一个，林府的人那么高兴呢。”
　　雨佚还对此毫不知情：“林府？”
　　“哎呦，是忘了跟你说了。都怪那个剑仙伤了你，林府派人送请帖来的时候，你还躺着呢。就县城里，林府那个五岁多的小少爷嘛，确定是个剑仙了，过几天要请客，摆好大的席。”
　　“都去吗？”
　　“哎，我也想啊，可惜只请老师一个，我们蹭不到饭。”
　　离明川伸出右手，算了算：“只论还在世的，这应该是整个双衢县，还有边上这些村镇，加起来的第6个剑仙了。”
　　“林府一家就出了两个？”
　　“是啊，可不得把他们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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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说着闲话，二人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双衢县城，吆喝声与讲价声在街上此起彼伏。
　　雨佚刚来双衢县时，就注意到这座县城市集的布局有些新奇。要是别的地方，无非就修一条长街，长街两侧修上店铺，店铺前支些摊子，做买卖的人在其中往来。而双衢县则是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小河，两岸开着南北通透的店，河岸两侧正对的往往是同一家店的不同铺子，河上有各式浮桥、小船、游廊沟通，十分热闹。
　　雨佚只站在河岸看了一眼，便跟着离明川走了市集南边的街道。
　　县里的钱庄，刚好在往来河道两岸的廊桥边上。离明川走到店外，正了正身形，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去，不一会儿，在伙计们的议论声中笑着出来。
　　雨佚还没问什么，就见他自己凑过来，悄声得意道：“还得是全新的官银！人家客客气气的。我就拿了十两过来，换的铜板分文不少不说，还能多要了几个品相不好的，一会儿去买两根签酥肠，路上吃了，别跟老师说。”
　　雨佚并不知道他在开玩笑，犹豫一会儿，用类似商量的语气问道：“要不买三根吧……”
　　离明川乐得大笑，连道“好好好”。
　　他收好装铜板碎银的包袱，往怀里塞塞，向着廊桥去，边走边回头问：“我听老师说，让你也买个东西，想好买什么了吗？”
　　雨佚点点头，指着北面不远的一家杂货铺，说买完棉布再去。
　　离明川还没看清其所指，忽然就在原地站住了。他感到身后有点不对劲，像是一股凉风，惊得一哆嗦。
　　说不上冤家路窄，但就那么巧合。雨佚发觉不对时，南街上的行人已经纷纷躲避开，让出中间的道路来。
　　没错，那正是几天前，医庐三人拿住的剑仙，今日要押往京师受审。
　　随着木车轮碾压青石板，发出喑哑沉闷的声音，白石锁链叮叮当当撞击着，一队差役押着一辆囚车往这边来。
　　雨佚看见囚车里犯人的同时，犯人也一眼看到了人群里的雨佚。对视的瞬间，空气像又冷了几分，她当即往后一退，想要站到离明川身后去。
　　与之相反的，是犯人的目光疲惫且冷淡，似乎只是随便扫了她一眼。
　　离明川眼疾手快、足够“仗义”，早瞧着不对，赶紧又谦让出位置，往雨佚身后一退。他矮着身子，双手紧紧护着刚换来的铜板包裹，仿佛那是什么不义之财。
　　雨佚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在风中站稳身形。她没有带剑，右手隐隐约约做出抓握的动作，试图屏息凝神。
　　等她冷静下来，再次看向犯人时，却发现对方早已不在看她，眼神散漫着朝向远方。
　　那辆囚车是全新的，为剑仙特制的白石锁链也是。几十道锁链如树根藤蔓一样纠缠，将犯人拴在囚车中央。犯人满脸灰土，消瘦得如同一缕即将散去的轻烟。冷青色囚衣上积满的污垢，仿佛是他身上仅剩的重量。一张柳叶黄的大纸糊在囚车边扶手上，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交代着他的来路与去处：犯仙令得图。
　　与前几天交手时相比，那人已经失去了仅剩的锐气。
　　雨佚注意到，他脸上仍有几分清冷不驯，精致的皮相显示出曾经高贵的身份，就像他站的不是囚车，而是一辆庆典花车，所有人都得抬头才能看到他。
　　可人们都不想与一个朝廷要犯产生哪怕眼神的交集，所以街上静得可怕，只剩车轮、锁链在响。
　　死寂如霜般在南街一点点蔓延，于是，等到廊桥对岸的北街，传来几乎算是炎热的动静时，所有人都朝北边看。
　　飞鸟在空中乱作一团，明亮的唢呐声炸雷一样响起，紧接着，铜钹小鼓雨骤风急，十几个人的乐队，敲出百人千人的阵仗。
　　“见者同喜——见者同喜——”乐队领头的人大声喊着。
　　雨佚也朝北街看去时，那队人马刚好经过廊桥边上，他们披红戴紫，抛撒着蜜饯糖果。音乐声响稍稍慢下几分，变作一种喜庆热闹的格调。
　　“这么巧？是给林家小少爷贺喜的……”离明川小声道。
　　于是雨佚随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乐队中央的那个小孩。
　　小孩穿着不太合身的红色礼服，坐在一匹枣色大马上，有些轻微颠簸，被一个成年人牵着，随着人群往前走。小孩稳稳坐着，面带笑容，频频对着围观者拱手、点头，那动作几乎算老练，甚至可以说是亲切。
　　这多少有点诡异，根本不像一个寻常孩子能做出来的。
　　但人群中的议论声又足够肯定：“你还别说，不容易啊……真像一个二品大员投的胎。”
　　南街的人瞧着热闹，先是都往北边看，很快，又一股脑地往廊桥上来，往北街去。到了北街，有人说着恭喜的话去和牵马人客套，有人趴去地上捡糖果，有人只是嫌弃南街的死气沉沉，站在那边躲一躲。
　　同一时间，南街囚车仍然缓缓往前走着，押送的差役们心思各异。囚车里的人，那样淡漠，只冷眼瞥了一眼北面，再无更多反应。
　　就这样，在双衢县中央的两条街上，仅仅一桥之隔，气温差了许多。人们不细究剑仙为何落网，不在乎小孩为何值得庆祝，人们追着温度。
　　离明川轻轻叹了口气，朝廷通缉的令得图也好，林府的小少爷也好，剑仙嘛，就像是所有故事里的主角，天之骄子，命运不凡，跟他们这些当配角的普通人，到底没多少关系。如今意外得了许多赏银，不过就是风云激荡里，大人物们漏下的丁点恩惠。能让他在集市上换点东西，让医庐的日子过得轻松些，已经再好不过了。
　　“对了~雨姑娘，你刚刚说要买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