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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雨佚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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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佚提了一摞新炭,放到焦医师房间屋角。几缕蛛网被装炭的篓子撞破,在月光下悠悠飘荡。雨佚走到窗边,撤下支撑窗户的竹竿,放到窗台上,便往外走。
焦医师坐在床上,将身影藏在黑夜之中,连同一点心疼的情绪一并藏进去。
“今晚回去能睡着?”
雨佚回过头来,给她一个微笑,恰到好处地,维持了一如既往的质朴,还透着点呆气。
“嗯。”
没什么异常。
但在那时,焦医师又一次发现,和印象里随和的雨佚相比,真实的雨佚是有所不同的。每当遇到剑仙有关的事情时,雨佚眉眼之间会有一丁点难以察觉的、偏冷的东西,似乎可以称为疏离。
无论是令得图还是林绰,抑或别的谁。看似不在乎,其实是认为在乎了也没用,所以才显得更不在乎。
“……睡得着就好。”
焦医师说着,在雨佚转身离开后,轻叹了一声。
窗外月下,秋虫唧唧切切,唱着一季绝响。一阵凉风从脚下吹过,整个后院的草都在风中摇晃。
雨佚把那点冷意强压了下去。
盈石。
她举起那块石头。月光游走在石头缝隙中,也映在她眼里。
如果是一块新的盈石,应当带着流光溢彩的蓝紫色。但她手里这块,早已陈旧,颜色淡得发白。
只剩最后一次能用了。
她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块六角八面的鲁班锁。鲁班锁经过焦医师的打磨,已经没了木刺。雨佚用拇指推开盒子上一块三角木片,把盈石收进去。又伴着“咔哒”一声,将盒子还原,收进怀里。
医庐的日子是很平静的。明天会回到那种平静当中去。
早上起来,劈柴、打水,到后院看会儿医书,去诊室给焦医师帮半天忙,晚上练会儿剑。半年都是如此。
不用想以后去哪里,也不用想下一顿吃什么,反正有人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正是送她石头的那个人,在半年前,托着一位前辈的名义,把她寄在焦医师门下,留下二十两银钱,处处打点,像交托一个独在异乡的孩子。
没问她可不可以。
临了,落了一句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还会再见的。
然后,那人转身往北国方向走去,荒野长风,吹着她一袭白衫靛裙、环佩玎珰。孤鹰在天际翱翔,飞蓬在草甸上乱舞。
要去做什么,到时如何再见,竟一字不提。
那便是她的师姐,岑清。
……
此时,在北国中都一间小屋内,一位身材清瘦的女子,正躺在一席干草上,借着一豆灯火,仰面望向屋顶的划痕。在她身边,案上、地板上、角落里,一张又一张,散落着各类书册残页。
小屋三面是砖墙,还剩一面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外,有两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聊着什么。她有预感,这二人的闲话,将决定她的一部分命运。
“岑清?这名字耳熟。”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茶碗底磕在桌子上,一张椅子被拉开,另一个年长些的说:“您大概听说过。是应剑山院的旧人。”
“山院?”
“是,您当年也在山院学过剑术,应该打过照面。”
“……有点印象。”
屋外寒风萧索,年轻男子喝了口茶,皱着眉又吐出来半口:“既是山院的人,那一会儿见到她,我该喊一声师姐。”
“您可别真这么喊,平白扯上关系。”
“怎么讲?”
“如今她是阶下囚,得蒙陛下开恩,才能领到这份差事。这事办不办得成,还不好说。若办成那最好不过,办不成,她一个‘离影’的剑仙,还能留着?”
“离影?什么时候的事?”
“您不知道?”
“……或许听过一两句,也没什么印象,劳烦你细说。”
“咳,公子,这可不敢细说。”
谈话中断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新添的茶水声。
良久,年轻的那个问道:“不敢细?……你的意思,是她得罪过什么人?”
“……没错。”
“隐太子府,还是长公主府?”
“哎,公子,可不敢妄言。”
“行,不问。那她那个‘离影’,是不可逆的吧?”
“自然,都八年多了。”
“怎么活下来的?”
“估计挺难吧。这半年嘛,都在牢里。判决没下来,她以前又是剑仙,大狱的人不敢饿死她。至于在这之前的事,就不知道了。”
“近侍局的人没查过她?”
“自然查过,近侍局只报告给陛下,哪知道查到了什么?”
岑清枕着双手,闭上眼睛,隔着几间空牢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中都大狱。
当初修建这座监狱,是为了关押犯错的皇室与显贵,但后来承平日久,许多牢房空置着,才轮到岑清这样有罪的剑仙。
在这个地方久了,会有种错觉,仿佛整座大狱只关了她一个人,随便说一句话,都带着悠远回声。
此时,牢房外面两人的声音也是一样,在纵横交错的走廊里回荡。
其中一个声音,岑清很熟悉。那是大狱的牢头,五十多岁,每逢双数日子轮值,面相有些凶,但实际上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另一个嘛……听上去带着几分富家子的随性。
在应剑山院待过的人?
山院已经关停多年,若换作别人,估计想不到是谁,但岑清向来过目不忘。
年公子——当初山院的人都这么称呼那个人。这“公子”二字并非用于客气,而是实打实的王公之子的意思。
全名柏年,似乎是某个皇族旁支。
如今在中都,跟岑清沾了点故旧,又没什么实际交情的,也就这位了。能奉命来大狱提她的,不可能是其它人。
岑清想到这里,睁开眼睛,重新看向牢房的天花板。
不一会儿,那位“年公子”被牢头领着走进来。
那人穿着金丝纹理的朱紫官服,头戴一顶小小金冠,身形健朗,眉目隽秀,不像养尊处优的类型。
柏年目光往牢房四处一扫,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地上的岑清,而是满地纸页与满墙字迹。
牢房四面墙壁上,被人用石头划满了图形与记号。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不是北国文字,也不是南国文字,像某种有规律的符号,间隔着圆形、方形、箭头的勾画,似乎还有山水布局。
柏年的目光被那些刻划深深吸引住了,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地上躺着的作者。
岑清撑着地板,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脚步虚浮,慢悠悠飘到柏年眼前一般,隔着铁栅栏长揖道:“见过年公子、李牢头。”
柏年一愣,这才将目光从墙壁上移开,落在岑清身上。
“岑大人……还记得我?”
岑清穿着与其他犯人别无二致的白色囚衣,只不过那衣服在她身上,显得别样干净。
柏年有些意外,接过李牢头拿来的火把,将眼前人影照得更清晰些。
她没戴枷锁,长发随意束在身后,赤脚站在稾荐草席上。身形高挑,但消瘦得接近枯槁,冷白皮肤下分明可见血管纵横。
“不敢饿死她”,大概也只是没饿死而已。
柏年看得眉头又是一皱,想着一个“离影”的剑仙,行动连普通人都不如,确实没必要用锁。
岑清礼数周全,低头拱手:“记得,当不得年公子的‘大人’二字。”
“岑大人不必拘礼,”柏年连忙制止岑清拘礼,让李牢头打开牢门,将一个包袱交到岑清手里,“从前或许不是,现在已经是了。”
岑清猜到有这一出,仍低着头,双手郑重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枚铜印、一根黄绶。
李牢头在一旁宣告:“犯仙岑清,传陛下口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授你从六品监察副使一职,即日起与年公子一道,去往南境摩云县,彻查水灾赈济款走私一案。”
岑清面无表情地听完李牢头的宣告,除了道一句“谢恩”,一点反应都没有。
至于柏年,注意力似乎还在墙壁上,留着李牢头一个人,尬在原地,不知所措。
岑清已经迅速把情况分析清楚了。从六品监察副使,比预料中高半级,不过差别不大。
这位年公子,领的应该是监察正使的职。不过,一个皇族子弟,身上肯定不止一个头衔,哪怕主职给的是闲差,至少也是个四品,算她的直属上级。
查赈济款走私?对了,五个月前,黄河支流水患。摩云县应该是受灾最严重的地界。那地方离南国近,离中都却很远。按理说,赈济款出问题,会有驻地监察官跟进。但现在,时隔数月,又要从中都重新派人去调查,估计是个不小的烂摊子。
陛下的旨意,是让一个皇族成员领衔开道,再让岑清参与实际决策,这安排很正确,正确得就像把目的写在脸上:那位陛下想利用岑清做点什么。有功劳自然归柏年,有罪,推在岑清头上,可以让柏年全身而退。
合理,符合对一个应剑旧人的废物利用之道。
岑清没法有意见,便干脆没意见。
“年公子,您看这?”李牢头出声喊了一下沉浸在墙壁刻划中的柏年。
柏年回过神,目光还留在墙壁上,吩咐道:“劳烦李牢头,去把岑大人的东西取过来吧。”
李牢头得了指示,如释重负地离开。而柏年,推开铁门,径直往牢房里走,终于问出了他早就想问的:“岑大人在墙上刻的是什么?”
岑清转过身来,目光被柏年的黄金头冠闪了一下,只一瞬间,就编好了答案:“应剑山院的剑术。”
“剑术?”
“是。”
“岑大人拿不了剑了,还惦记着剑术?”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但岑清并不上心,只道:“打发时间。大狱里不见天日,随便划些。”
“如此。”柏年从岑清的回答里听不出真假。只是不一会儿,他走到一处画着圆形,标着三个点的地方,多看了好一阵。
“此处有何不同?”岑清站在柏年背后,眼神很冷。
柏年背对着岑清,歪了下脑袋,笑道:“不知道,就是感觉这个图,像太学老师教的兵法。”
说罢,他把火把插到墙壁座台里,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岑大人,我标给你看,你说像不像。”
石头刻在墙壁上,声音有些刺耳,留下浅浅的白色划痕。
“这里是甲城。”
柏年在圆圈中间点处划下了一个“甲”字,紧接着,俯下身,又在圆圈左下方的标注点处,划下了一个“乙”字,他抬起头,摸索一会儿,踮脚在圆圈正上方,找到了岑清标记过的第三个点,在旁边划下一个“丙”字。
岑清一直默默看着,也不说话。论净身高,柏年比她高不了多少,但那黄金发冠存在,让柏年的个头硬生生拔高一截,在火把照耀下,显得过于惹眼。
柏年一边刻画标注,一边解释着:“对于甲城来说,乙方为正军,丙方为奇兵……但在攻城发起的第三天……乙方突变为奇兵……”
他眼睛里有光,像在说很有趣的东西,指着圆形旁边的一个标记:“奇正相生,内线优势发生转化,岑大人画在这里的叉形标记,我以为是‘甲’城已被‘乙’、‘丙’攻破的意思。”
岑清随口应和道:“剑术与兵法,是有相通的地方。”
“果真吗?”柏年转过来,看向岑清。岑清及时收回了那个冷到极点的眼神,换成一副恭敬礼貌的样子。
“我当年在山院只待了几个月,剑术没学会多少。以后有时间了,还得请教岑大人。免得被陛下数落纸上谈兵。”
“不敢。”岑清又是一揖。
说话间,李牢头带着另一个包袱回来,交给岑清。
岑清一眼认出是她入狱前的衣服,接过来时,手微微有些抖。
半年前,她就是穿着那身衣服,送雨佚去的南国。分别以后,都没来得及换下,就被投进囹圄。
她很喜欢那身衣服,并不舍得用在狱里蹉跎半年的双手去抚摸它。似有太多情绪与回忆藏在那里,不可对外人言。
岑清轻轻打开包袱,将一个挂在裙腰的锦囊拆下来,没忍心多看。她把包裹包回去,对李牢头道了一声“多谢”。
“东西没少吧?”李牢头按流程问了一句。
岑清表示没有。
柏年好奇心重,瞅着机会看了眼包袱里的衣物,认出那是麻与丝混纺,不像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
没等柏年开口发问,岑清已把那个锦囊打开,拿出一块颜色发白的盈石,托在手心里。
岑清感觉到柏年的目光紧张起来。
“盈石?”柏年有些不可置信。
岑清点点头。
“那岑大人应该知道,这东西现在是管制物品,民间不许私自持有,违者……”
“法不诉及过往。”
岑清语气平淡如常,打断了柏年的质疑:“在这里拆开,给二位看一眼,以免日后误会。”
柏年犹豫地看了眼旁边的李牢头。
李牢头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托起盈石,拿给柏年看:“年公子放心,没什么问题。岑大人入狱前我就检查过,这是应剑山院的旧东西,当年每个剑仙都有。而且,就眼前这块,最多只能用一回了,不打紧。”
柏年将信将疑地拿布接过来,打量两眼,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和它配对的另一块在哪里?”
“这……最后一块盈石的用处,是军中的老传统了。”李牢头看向岑清,让岑清自己解释。
岑清点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感情:“家里。要是不幸死在外面,能通过它及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