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橱里的怪物世界》境星

4、打开门Ⅰ “愈合的第

　　【欢迎来到怪物世界 】

　　白茫一片中，黑红交叠的裂纹粗体大字高悬世界中心。

　　【@&＊%……】

　　【……#^π】

　　【……】

　　黑夜熄灯，天空再次响起了少年声音，像老旧收音机里，那种快要没电时扭曲嘈杂的播报音。可他究竟说的什么，安宁一点都听不清，她身感昏沉，她甚至忘记自己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她好像居在一个即将断电的世界里。

　　她想要睁开眼，但她的眼皮与身体都不听使唤。

　　她被谁锁住了，还是她将她自己给锁住了？

　　四周静悄悄，只有神知道她被迫休眠于寂静中，独自灵魂澎湃。她好像是被抛弃在黑洞里的太空垃圾。

　　好想睁开眼，好想睁开眼呐。
　　让她睁开眼，让她睁开眼吧！

　　【帮我。】
　　【帮帮我。】

　　【谁能帮帮我？】
　　【我真的好害怕。】

　　安宁在这片心灰意冷中，终于感到脸上有一股温热潮流自她紧闭眼窝幽缓流淌。

　　吱嘎——

　　什么门打开的声音。

　　安宁用力瞪开了眼，猛然瞪眸瞬间，酸麻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如今正缩成一团，蜷曲在一处极狭窄的空间里。

　　周围是久酵满藏的洗衣液馨香，安宁一抹眼泪，透过缝隙的微光，确定她如今所在的地方，就在她的衣橱里。

　　是梦么？

　　玩偶熊、不知他处来的纷飞光点、还有那少年口中“衣橱里的怪物世界”——刚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么？

　　她又是什么时候钻进的衣橱？

　　梦，还是梦游？

　　安宁有点搞不清状况。

　　又或许，她已经疯癫。

　　“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该去上地狱了。”

　　安宁挣扎着要起身，衣橱门被她半推开光缝，下刻，又经她松懈，再次关上：“哦。差点忘了。”

　　“我辞职了。”

　　安宁坐靠回去，满挂的群衣再次埋葬着她。长期躬曲的身体刚得到舒展又收回去，酸麻感更甚，但安宁任由这感觉扎着她，倍感安心。

　　比起被刚才魇住的无力感，她甚至很感激这种深邃的，刺激的，来自于身体内部的剧烈麻痛。

　　它们提醒着她：啊……原来安宁还存在。

　　她安宁，还在活着。

　　也好，在这黑暗仄逼的空间里独处一会儿吧。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安静地与自己冥思静待。

　　对于未来生活，安宁从焦虑渡闯进迷茫。

　　人，应该怎么活，才算真正活下来？

　　安宁昨日在外面晃悠了大半日，得出个不算答案的答案：精神活下来，才算真正活下来。

　　可吃饭呢？
　　如果连吃饭都吃不起，精神活下来有个屁用？

　　有些人，光是吃饭都成问题，说着精神滋养，就像说他们想背上长翅膀一样可笑。

　　所以，安宁很迷茫。

　　无数次，她站在高桥之上看江河川流不息，她想抛弃肉.体，让精神活下来，可她又在想，没有肉.体的承载，精神或许也不复存在了。

　　她是想活着的，但她总觉得自己像现实世界的局外人。边缘异类，格格不入，她站在角落，看谁都像她，又谁都不是她。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融进去，偏又无法离开，也离不开。因为，她得活下去。

　　安宁觉得很痛苦。

　　痛苦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看不见这痛苦的尽头。

　　就像这衣橱里的黑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结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啪嗒。
　　门锁拧动的声音。

　　安宁从思潮里的桎梏惊醒。

　　有人进来了。

　　是谁进她的房间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反锁了房门啊。

　　安宁心脏嘭嘭跳起来。

　　近了，近了，更近了。

　　——那人现在就正站在她面前。
　　他们的距离，仅仅只隔着这一道门。

　　吱。

　　他打开了一点，似乎在试探什么，又似乎在等什么。

　　但也没等多久，很快，嘶哑又漫长的“吱呀”声拉开，晨光爆发，遮蔽的衣物为佁然不动的安宁挡去不少刺眼的刺激。

　　少年清亮的声音，通过稀稀落落的衣架挂缝同暖阳洒落进衣橱里。

　　“……愈合。”

　　“愈合的第一步，打开。”

　　安宁疲倦却仍明净的眼睛立即抬起，阳光从她脸颊漫上她双眸，闪烁出微微晶亮的瞳光。那少年的身影却是突然移开，安宁下意识去寻，她踌躇着搭上衣架，尔后，双手果断拨开。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景设，但这衣橱外的中间，站着她陌生的少年。

　　他背光而立，亚麻色短发经馨阳漂浅些许，冰蓝双眸清透中愈见湖深。他像夏日傍晚霞，玻璃窗台橙光下的一杯海盐青柠冰萃小微醺，见闻清冽回甘，绵净又觉神秘。

　　安宁震惊得结巴起来：“你你……你……”

　　少年轻轻一笑，“好久不见。我来找你了。”

　　好久不见？他是哪位？

　　安宁愈加困惑，她脑袋顶了顶宛若八字长披发的衣服，倾颈冒头，秀手指着自己问道：“你，你认识我啊？”

　　少年点头。

　　“可你是谁啊？”

　　“伊恩。”少年说道。

　　得，是个外文名。

　　但中文一直说得挺地道，看样子，他有可能是在本国长大的外籍人士。

　　“哦……”
　　安宁手指挠了挠脸颊，“外国人呐。”

　　“苏俄那边的？”安宁再次仔细打量着他的长相，“斯拉夫人？”

　　“但我从来没有相识的外国友人啊？”

　　“你到底是谁？”

　　--

　　这是一只一米九的……淡黄棕小熊，啊不，大熊玩偶！

　　“现在呢？”

　　明明是少年的嗓音，愣是从玩偶熊唇部缝实的翘弯线内冒出来，就跟玩偶熊本音一样。

　　熊问她：“安宁能想起点什么来了吗？”

　　安宁迟钝地摇了摇头，她说：“你这么高大漂亮，很贵的吧。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这样的玩偶。”

　　“而且，关薇才不会舍得给我买。”
　　她小声嘀咕着：“就算买，她也只会给安欣买。”

　　“所以……”
　　“所以你在骗人。伊恩。”

　　奇怪，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居然如此顺口。

　　伊恩伸出毛茸茸的熊掌盖放安宁头顶，“我没有骗你，安宁。”

　　“遇见你那天。”
　　“你三岁，我零岁。”

　　熊掌揉了揉她头发，他像最顶级的孩童安抚玩偶，给了她最顶级的抚慰：“这期间，你在长大，我也在长大。”

　　双手下撑衣橱底基有些茫然，安宁瑟缩脑袋像只藏匿黑暗却禁不住向阳探头的流浪猫。明净双眸自顶绒掌往上看，熊的表情极可爱，亦然柔和温暖。

　　安宁双眼盈湖，秀鼻酸涩，忽然想哭。

　　熊对她说：“现在，你马上就要二十三岁，我也马上要到二十岁了。”

　　玩偶熊也会长大？
　　更像是骗人的话了。

　　安宁拽住他手猛甩开：“滚开。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听听，你这话合乎逻辑吗？”她从衣橱里钻站出来，说狠话：“玩偶熊是死的，它永远不会长大，也不会像你这样开口说话。”

　　“骗小孩也要有个度。”

　　“嘭”声隐响，笨拙憨熊变幻回清俊少年。

　　明明他身体没有方才高大笨拙，可当少年近站安宁面前，气场压迫力却不减反增。

　　比起少年模样，安宁其实更喜欢那只看上去暖乎可爱的毛茸茸。她从衣橱里跳站出来，也是想找机会抱抱刚才那个玩偶熊。

　　想抱熊，也想被熊抱。

　　“在这个世界里，可以选择长大。”

　　伊恩摊展双臂，他臂膀精瘦有力，修手灵动更显手模天赋的骨节匀称，彼时的他，确为血肉之躯。

　　伊恩对安宁道：“我不仅长大了，还能与你开口说话。我现在亦能变成人类，跟安宁一样的人类。”

　　“……不信。”

　　“不信什么？不信我是人类？”

　　安宁抬手，想戳验他的脸，伊恩瞥她手指一眼，默默倾下身，脸颊朝她指尖偏了偏。

　　伊恩：“可以戳。”

　　安宁便不客气地戳了戳那弹性十足的滑腻侧颊，没忍住，逐渐放肆地上手搓捏。

　　奇怪。真是奇怪。

　　安宁感觉方才那张牙舞爪的拧巴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净化。

　　“好、好了。”

　　伊恩柔软的脸被某双邪恶的手扯成奇形怪状，他俯身温顺，双手攀搭住她双腕但并不阻挠，只是圈握：“好了，安宁，松开手。”

　　听到他要求，安宁才恋恋不舍放下手。

　　紧致的肌肤小幅度回弹，伊恩雪白容颊像涂上了两团可爱的腮红。

　　他的脸是真的，不是面团捏的。

　　绷着脸装酷的安宁看着看着，倏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又泪光闪闪。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好。

　　“愈合的第一步，打开。”

　　安宁恬静看他，半晌才问：“那第二步呢，伊恩？”

　　--

　　他们在靠窗的床檐并排坐了许久。

　　因安宁若有似无的期待目光，伊恩自觉默变回熊样。

　　果然，他变回玩偶熊后，安宁看上去放松不少，也愿意坐得靠近些。

　　尾夏余泄辉煌，一人一熊便看着窗外的末炎景发呆。

　　就在她问完伊恩，第二步是什么的时候，伊恩认真告诉她：“愈合的第二步，是‘走出去’。”

　　“走出去？”安宁不解问它：“走去哪？”

　　“就境论事，现在应该指房间门。”

　　“……应该？”

　　“嗯。”

　　“你也是‘走出去’才找到的我么？”

　　“我第一次‘走出去’的时候，是因为眼前终于出现那扇门。我打开那扇门，就找到了你。”

　　“然后呢？”

　　“然后？”

　　隔层玩偶皮囊，伊恩冰蓝清宁的静眸怔看安宁，他眼底忽闪过稍纵即逝而欲言又止的苦涩。须臾停顿，他维持浅笑，只是顺意接言：“然后，我又看见一扇门。”

　　“打开它，我就见到了你。”

　　“再然后的事——我想，你我都已经全部知晓。”

　　安宁心思细腻关注着伊恩，他凝滞语调与略怅语气均令她觉得他一开始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但伊恩到底想说什么，安宁也不知晓。

　　算了，他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她也没必要瞎猜追问。

　　安宁额侧下挂三条黑线，她无语叹息：“笨熊，你那叫走进来。”

　　伊恩思忖几秒，赞同点头：“我走进来，和你一起走出去。”

　　“……什么？”安宁不太明白伊恩的意思。

　　伊恩：“你不明白也无碍，等到以后，你自然会知晓。”

　　安宁搭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了敲，也不知怎么接话。便是安静继续听伊恩说话。

　　伊恩随即道：“或许‘走出去’也是一种‘走进来’，就像你从现实世界走出，再走进怪物世界。”

　　“你没有阻止我靠近，没有拒绝我打开你的门，就在向我走来，也就是，‘走出去’。”

　　安宁些许被绕住，不过彼时她一点不慌，甚至好心情吐槽起来：“我怎么感觉你在强行合理，又说得特别有道理？”

　　伊恩轻笑清爽，不再言语。

　　安宁亦唇勾淡笑，看向了窗外。

　　窗外绿荫稀疏，叫不出名字的秃头老树上，躁蝉在勤恳劳动，正不要命高唱摇滚。

　　真热烈，真狂野，也真的很夏天。

　　怪物世界的末夏，怎么也跟现实世界的末夏一样，总是绵长不尽？

　　安宁的目光飘向远方，区道对面老楼的阴幽角落，隔着楼户生满铁锈的铁窗围，她好似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晃动。

　　伊恩悄无声息重归少年模样，安宁平静看窗外，他则静默看安宁。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伊恩忽道。

　　安宁侧头看他，伊恩却突然转过头去，他盯着安宁刚才看的位置，原本冰湖般纯粹的蓝眼睛，慢慢漾开了花纹。

　　在即将打开衣橱，朦胧初见玩偶熊的画面于时重叠。

　　——盘蟒纹眼瞳珠。

　　“说过……什么？”

　　安宁紧紧盯察伊恩侧颜，又问他：“伊恩，你为什么变回人类的样子？”

　　伊恩回头，在遽速动荡间，他双瞳瞳纹由似绿森蚺圆盘成圈的迷宫状，遽速密雕成一轮复杂蟠螭纹。

　　最后塑定的完整纹瞳，像两块精美墨雕冰瓷盘。它们并非定型就静止，相反，定型后缓速迈阶着不断加快转动。

　　冰湖蓝冥，待瞳纹幽亮后危险迷人，伊恩也因此变得格外摄人心魄。安宁被深刻惊艳，亦生无名寒惧意。

　　她凝视他眼，忍不住震惊提问：“你、你眼睛里，怎么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