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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想的诗Ⅲ “欢迎来到 ...

  •   【我幻想过。】

      【幻想过长大的样子。】

      【我的爱人是毛茸茸的小熊玩偶,】
      【他有着亚麻色头发,五月冰湖的眼,他高大英俊,也柔和谦逊。】

      【他不用特别厉害,只是足够温暖,爱他与被爱都像泡在恒温的午海,】
      【被他注视时,不安化作雾气蒸腾,被他拥抱时,真正的安宁如森林围绕。】

      安宁最终还是穿了白短裤出门。

      她将袖子撸起来,习惯盖头遮面的连衣帽也摘下来,让冷白肌肤更大面积暴露外夜。

      蓝面黑底的伞由安宁撑着,微微向旁人倾斜。

      “安宁姐……”

      贾美美黏糊娇嗓骤响,安宁眉头亦随之蹙起,但她还是应了,“嗯。怎么?”

      “我、我知道错了。”

      “……”

      安宁缓顿脚步,贾美美也因受雨忽淋,被迫退回停下。

      偏首看比她小一岁的女孩,安宁平静的双眸映照出不敢直视她的贾美美:她斜眸懊恼,手指勾绕着新烫的精致大波浪,长甲镶钻时尚,尖锐俗熟,新接的假睫毛浓密,却是扑扇不走女孩日渐浓郁的风尘浊息。

      二十一岁,本该是大学在读的青春年纪,贾美美却把自己活成一个荒唐活尸。

      末了,安宁轻叹,“你没错。”

      贾美美微张唇,诧异不安,见安宁再抬步缓前进,她只好困惑又带点憋屈跺步着跟上。

      “你是什么意思?”

      安宁便继续道:“你嘴上认错,但你心里却觉得,你没错。”

      “不是!”贾美美本能连声反驳:“没有,我没有!”

      安宁不喜欢拉扯,直言不讳:“你只是怕我现在赶你出去,你一时找不到房子住。不是么?”

      这次大抵完全戳中,贾美美陷入挣扎的缄默。

      安宁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目视前方,便利店就在前面。她饥肠辘辘的,今天事情太多太乱,她脑中的海绵已经吸不进新信息了,她只想快点吃完泡面,然后回去一个人待着。

      如此想着,迈步跨距加快拉宽。

      “艹你妈*,装货!”

      贾美美原地停下并不跟上来,她爆着肮脏的粗口,对安宁沙哑着嗓子大喊——

      “你他妈装什么装,你以为你能一直干净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清高多久!”

      “笑贫不笑娼!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到最后你还不是会跟我一个样,躺在男人身下乞讨?”

      “安宁,这他妈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父权社会!只要够有钱、有权、有名利!男的也可以躺在男的身下!你到底要挣扎到什么时候?呵……理想?总跟我说什么狗屁理想!?那是贵族才配拥有的东西!”

      “你和我就是泥地里的一条虫子,别说惹到那些手握强权的人,就是惹到你的老板,你的主管,你的组长,你都随时能被他们一脚踩死,碾死!!”

      “够了!”受够了!

      真特么受够这吵闹的世界!这恶心的一切!

      烦,厌烦,想要挥刀杀戮的厌烦,但她真的、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在脑海里疯狂摧毁点什么了。安宁被怼骂得愈发低沉,她身躯僵重,整个人如同被水泥糊锢深陷在现实沼泽——倒还不如真的做那幽灵少女!起码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够了。”受够了。

      真的……

      真的受够了。

      安宁苦笑着,头颅耷拉着,情绪压抑冻结着,浑身只觉愈发紧绷难受。她现在只想吃点暖和的食物,像人生的最后晚餐一般虔诚进食。

      感到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得吃点暖和的食物。
      现实世界如此魔幻冰冷,唯有入口的温暖才算真实。

      转身,雨水正在打湿贾美美,她们走得急,只有安宁带了伞。安宁走过去,把伞重新罩在两个人的头上,她冷丧平视贾美美,眼球的红血丝密布明显,那眼底却没有浓烈情绪。

      “贾美美,你现在在做的是物化你自己。”

      “你不仅用滥交物化你自己,还试图幻想物化我。美美,我是人,我们是人,人不是工具,也不应该被当工具。你懂么!你能明白吗!?”

      贾美美瞪着她,满眼恨愧交织。

      “理想是运气,但活着不是。”

      安宁呢喃着,她的声音越温和,她的目光便越冰凉。

      “我没有教训你。我特么一点都不爱开口说话。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把自己毁掉。我不喜欢伏低做小,也不喜欢高高在上,我们是平等的,你的选择只能由你自己负责,我根本不想插手任何人的因果……”

      贾美美虚声打断:“可你现在就已经高高在上了。”

      安宁听着,突然沉默下来。

      许久,她敛尽心绪直视她:“先吃饭吧,我们谈谈。”

      “不谈!”贾美美发脾气拒绝:“不谈!我不跟你谈!”

      “得谈。”安宁拧眉瞥她,对她不容置疑说道,“走。”

      安宁拽住贾美美,贾美美居然挣不开。她看着明明清瘦却极有手劲的安宁,再看那握紧她手腕的瘦手——从来没有人这么紧紧地拉住她。

      几月的相处,贾美美其实很喜欢她,比起她占尽好处的自私哥哥,她觉得安宁更像她亲姐,内心有温度的姐姐。看着安宁瘦秀的下颌线,晕青的黑眼圈,贾美美心底有些愧疚。终于不闹,半推半就跟着安宁走了。

      便利店。

      安宁拿了两桶泡面和一颗塑封卤蛋到收银台结账。

      “十二块五。”颓丧斯文的声音。

      安宁看了他一眼,收银小哥也看着她,两人皆有异曲同工的疲倦:郁闷的脸,麻木的眼神。

      贾美美拿出手机要付钱,安宁率先扫了付款码,然后头也不回往窗桌走去,“愣着干嘛,一桶泡面而已。”

      贾美美追上来,小声嘀咕:“我现在有很多钱吃饭了。”

      安宁没理她,将她的泡面推过去。

      贾美美看了眼封盖,鼻子有些酸,是她喜欢的火鸡面,喜欢的特辣口味。她转身回到便利店深处,安宁没管她,拆好自己的,又拆贾美美的,动作利落地端带一起泡上热水。

      热气袅袅,便利店的玻璃橱窗被熏上一层单薄水雾汽。安宁坐着等着,单手托腮,漫无目的开始发呆。

      在这个陌生城市里,除了衣橱,夜晚的安静便利店是让她觉得最舒服的地方。

      一个是仄逼但柔软安全的精神子宫,一个是烟火气半生不熟的现实眼窝。

      凝定的视线安静从那水汽窗面落下,甜咸的番茄泡面汤里,一圈油印正好破了,里面的浮油散开,要么自成一小派,要么融到了其他油印当中,形成更大的油印圈。

      安宁极少吃桶装泡面,它的价格是袋装的两倍,袋装泡面更能保障她吃午餐与晚餐的进食规律。只有在极烦闷,像今天这样极饥饿,极需放肆点什么的时候,安宁才会抠搜着奢侈一把。

      在泡桶装泡面的时候,她也有些奇怪,她不会像贾美美那样,将桶盖盖好,用一次性白叉插封面。她会完全撕开泡面盖,看着水汽冉冉升腾,看着里面的泡面完全暴露,在空气下慢慢从僵硬变得柔软,那内敛的面饼塑香,好像也能变成手工面条那样散发小麦香——安宁所谓的奢侈一把,不仅在于价格,更在于时间与感受。

      速食时代,她一直在快速与慢热之间寻找属于当下最适合她的平衡点,无论食物,还是生活节奏。

      当然,如果有机会,她会完全偏向于慢热。

      慢热才是自然发展规律最正常的事。

      这个世界更新速度太快了,所有一切都太快,好像一个跟不上,就会被抛弃。

      幼年时,吃饭太慢怕被母亲责骂;少年时,成绩进步太慢怕被老师区别对待;青年时,学历深造太慢怕像商品一样被多次挑选;中年时,晋升太慢,怕被公司裁员,被社会抛弃;老年时,病好太慢,怕被子女冷眼嫌弃,弃之如敝履……短暂的一生,大家都在焦虑于落后,不安于贬值,恐慌于被抛弃。

      为什么总是焦虑不安?为什么害怕无意义、无价值?为什么常担心被谁谁抛弃?大家到底在追什么?追到了之后呢?

      不明白。想不明白。

      但若非要概括,那应该是:啊,这狗屎一样的人生。

      安宁突然觉得原始时代的野人们活得更纯粹:饿了打猎,渴了跳河,基因苏醒就交.配。

      每天就是吃喝拉撒,还有做。

      虽然会很无聊很野蛮,但他们是完全以自我意志存活的自然人。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真正拥有并享受这个世界的人。

      要是有一个世界能够兼具现代文明,又兼具原始自然的时代就好了。

      社会的总规则是:自然与文明。

      越自然,越文明,越文明,越自然。

      有没有,这样一个世界呢?

      店外的雨已经慢慢停下来了,落地玻璃后,一抹淡黄棕身影一晃而过。

      那黄棕长抹色块的首部,分明点缀有两小抹冰蓝颜色。

      【眼睛。】

      【是它。】

      心底的声音在见到它们的瞬间就气泡齐冒。

      安宁错愕顿住,颧骨缓缓贴离手背骨节。这时贾美美回来了,她拿了两瓶奶茶饮料,小心翼翼将其中一瓶推到安宁桶盖大开的泡面桶旁,“这个,好喝。”

      安宁静看饮料商标,“某素”,曾扫过它的标价——是她喝不起的品牌。

      “不用。退了。”安宁推开,兀自拿起挨桶缘的叉子搅松纸桶里的面饼,“吃吧。面好了。”

      “安宁,我不想欠你!”贾美美忽然加大力度,她抽过被推远的那瓶饮料,重重摁砸回它一开始停定的位置。

      搅动的动作倏忽停顿,安宁抬头,像蒙上淡雾般的墨珠瞳看了她一眼。安宁的余光还瞥见被吓了跳,八卦观望她们的收银小哥。

      “你没欠我什么。”
      安宁简洁利落道:“坐下,吃。”

      不过她没再将那饮料推开。

      每个人都有自尊心,大人有,孩子更有。

      贾美美落座,拧开塑料盖,咕咚咕咚疯狂豪饮。

      安宁塞了满口面,面撑圆她的腮帮子,鼓成花栗鼠。热食入口,她终于感到有点活过来了。疲眸失序,她看着贾美美手握的牛乳茶快速空尽半瓶。

      或许是她先前嗓子用得太猛,也太渴,又或许,她在试图用甜腻的奶茶淹没不久前的肮脏。

      当牛奶倒进墨水时,原本的墨汁不会变干净,但能让墨色碳液变成灰色悬浊液——总归没那么黑。

      这是贾美美为自己做的最后努力。

      安宁慢条斯理吞咽下面条,眼神不由放柔地看贾美美。

      等贾美美终于放下瓶子,手要拆掉封盖的叉子时,安宁突然道:“我辞职了。”

      冷不防又接道:“大后天走。”

      贾美美猝然僵住,像北方隆冬结在屋檐底下的冰锥。

      她这反应意料之中。

      安宁平静地回头,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卷起一叉面,吃着。

      “你怎么……”

      没等贾美美断续问完,安宁一句缓接一句道——

      “我的房间,我自己会整理打扫好,走之前我会清一遍公共区域。”

      “租房这个月到期,你来收尾吧,我信你。房东那边已经沟通好了,续租还是离开都随你。”

      “我不在的剩余时间里,你好好爱惜房子,别再让陌生人随便进来。走之前,好好做卫生,有损坏的该报就报,不要因为不想赔钱就瞒着,维修费你四我六就是……毕竟我是第一租客。”

      “房东阿姨人很好,不要让她难做。”

      “为什么突然辞职?”贾美美终于说话了,她带着鼻音,声线有些颤抖,“不是说这工作是你想做的行业吗?为什么要走?”

      “不是突然。”安宁绕了绕汤,细碎的断面追逐叉子环舞,“美美,除了天灾,没有事是突然发生的。”

      终于放下了勺子,她看着面汤,并不想喝。

      没有营养的汤,不喝也罢。

      “为什么……”

      贾美美有些失神,她呢喃着,执着想要个答案。

      安宁叹了口气,将封盖折好丢到桶里,又慢慢在口袋找出皱成一团的张纸,正面擦嘴,反面擦桌……她开始清场,准备离开便利店回家,也在进行谈话的尾声。

      边做着这些动作,安宁在一片宁静中絮絮叨叨说着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与温柔。她说话的语调也很舒缓,像在泡着杯花茶,让人不由自主想安静地听下去,听完整——

      “美美,你说的对。”
      “我们是虫子。一只渺小脆弱的虫子。”

      “如果这辈子注定要做虫子,我想努力变成漂亮又自由的那种。”

      “蝴蝶?蜻蜓?萤火虫?”
      “……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甚至不认识的好虫子,世界很大,类型太多。仔细找,专心长,坚定变,会成为想要成为的。”

      “美美,虫子类型很多,人类也一样。性别、姓氏、种族、国籍什么的这些区类,只是为了那些兼具智慧能力与慈悲心的管理者们,更好维持人群的规则与秩序。它们是区类,也只是个冰冷的标签。标签怎么能够定义一个完整的人呢?我认为标签永远无法定义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是,你说的‘钱’、‘权’、‘利’是很重要。在这个以物质主导的世界,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美美,我们得永远在心里保持一把戒尺,有自己的底线,不要被乌合大众的脏潮裹挟,不要被身外之物蒙蔽,从而忘了我们自己本身是谁。”

      “为什么辞职?为什么要走?因为从象牙塔走出来,我才真正看清异变与畸形。”

      “我害怕,我也很害怕。但我不是害怕吃苦,而是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变成我讨厌的人。我很痛苦,美美啊,其实我也很痛苦。”

      贾美美有了反应,她站起来,想靠近握住安宁的手,但安宁凌厉了双眸,突然撩眼皮,平静又锋利地直视她,似乎要将她的灵魂贯穿透。

      “什么是真,什么是美?”

      “做自己就是真,努力活出自己认可的、喜欢的样子,就是美。”

      “我安宁向来信命不认命。如果每个人都应该要有存在的理由,那我希望我的存在,是坚守善意与纯粹的脆弱凡人。”

      想说的说完了,安宁今天,也得到了自我蒸腾。

      她瞥见贾美美颤抖的手,还有那愣住的,明显高知学历出身的年轻收银员。

      安宁皱起了眉头,不是对他们,而是对自己。
      她想起贾美美不久前那句:“可你现在就已经高高在上了。”

      安宁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就这样吧。就当我今日话多。”

      贾美美突然像泄气皮球般跌坐回椅。

      恢复冷静,安宁面无表情挂回死鱼脸,她指尖敲了敲封泡面桶旁的桌台,“吃吧,要凉了。我累,先回了。”

      说罢,安宁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盖上连衣帽,身向门口去。

      刚动一步,她又折回来,还是拿了那饮料。

      擦身而过时,贾美美听见安宁轻声道:“你的心意,很珍贵。我收下了,谢谢。”

      贾美美抿住唇,双眼变得通红。

      临走,安宁没有拿伞,而是向眼镜小哥指了指伞,又眼神示意贾美美的方向。得到他“OK”手势,安宁才果断离开。

      安宁没有等贾美美。
      安宁不会等待任何不是同类的人。

      贾美美目送安宁倔强而孤单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许久,她打开了温凉的泡面桶。

      看着面上的唯一卤蛋,她突然落泪。

      这大概是这些年来,她唯一一次真心的哭。

      --

      匆速的脚步直到逼近单元楼,安宁才慢下步调。

      办公室的后续在她脑海里回放。

      “你实习期要到了吧?”

      “嗯。这个月底。”

      “你想不想转正啊?”

      主管色眯眯抬手,充气般的肿手如同野兽爪勾紧紧搭在她肩头,让她推避难逃。

      “你家在哪?”

      “今晚下班要不要我送你啊?”

      眼前暴饮暴食如同肥猪一样的男人,他的靠近与口气,均让安宁有种被人一把推进猪圈粪槽的恶心。

      她抑制欲要凌迟着什么般的冲动,挪移着视线——从自己的心口再到那只肥手。

      肥猪主管当然察觉安宁的不适,但他视而不见,继续狡猾威胁:“你知道的,我们公司人太多了。”

      “你们组实习生转正的位置,现在只剩最后一个。”

      “你……想不想留下来啊?”

      微低头的少女突然噗嗤笑出声。

      一声,紧接更多声。

      安宁像是听到什么巨搞笑的笑话,竟然笑到有点抽气儿。

      主管原本以为她终于向他低头,在第一笑声时他也跟着得意笑,可笑着笑着,他蓦地感到一股阴森的惊悚寒意,紧接,他看见安宁的手在挎包内夹抽一张折纸。

      他注意力被她包里抽纸动作吸引,完全未料她手上动态与膝足动势是同时起来的。

      一推搡一反掌,震得猪头肉摇晃颤抖。
      一膝盖一风脚,精准命中猪的胯中央。

      “鸡飞蛋打”的惊幕开场是主管踉跄后跌地,中场见一封辞职信猛甩他脸上,信随动作移,丑陋面容的男人在侧目泪闪光中看到安宁单手插兜,像看垃圾一样厌恶俯视他。

      安宁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异常:“这个月工资提前结算,今天之内报告老板让财务转我。少一分都不行,多一分算工伤赔偿。不给我就仲裁,哪怕贴钱花时间,我也告到底。”

      “你……你……”

      主管哭腔难抑,痛得直流口水。

      安宁嫌恶地移开视线,冷淡中又见些许慵懒。

      “哦。对了。”
      “这里方便你偷情没修摄像头,我刚才也属正当防卫——你乱用嘴喷屎。”

      “别、想、讹、我。”

      咬字清晰,字句说完,安宁转身后又顿,冷傲对他竖了个嘲讽中指。

      --

      手机屏亮起,抱膝坐在床上久久难入睡的安宁瞄了眼,是微信收款的讯息。讯息不久留,APP软件标很快往下隐没,露出锁屏时间【23:50】

      房间再次恢复黑暗,安宁睁眸不眨,眼前余留屏亮虚光。她并不急去查到账的钱,往事洄水,不断倒流。

      这个公司的老板是无实权的凤凰男,紧握经济大权亦直掌财务核心的是老板娘。这垃圾主管又与老板娘是直系亲戚,所以数人对他不满都只能隐忍下来,便是更变本加厉助长其狂妄放纵,狐假虎威。

      不怪安宁刻板印象,古往今来,家庭作坊与族群事业皆少善终,若不高尚的裙带连襟上庙堂,这种公司结构注定成腐形败。回顾王朝历史,哪个朝代走向衰败不是因为奸臣力压忠臣,甚至越界主君?唯常叹:“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说实话,安宁对今天能正常且顺利拿到工资,不,应当说能拿回应得工资这件事上,并不抱希望。

      在这短暂却难熬的实习生涯,除了迟到两次,安宁完全确保自己没有落下任何把柄与口舌。但只有天与她知晓,她任性做了狠事,发了狠话,跑进电梯后却在门关瞬息控制不住腿软。安宁甚至得躬身撑膝盖,才能止住胃部的隐隐作痛。

      打开微信,安宁看了看转账,抹零四千,一月底薪工资,一分不少,只是没有加班工资与提成。但她提前半周离职,公司还是给了整月的工资。

      人就是这么个矛盾的物种,好完全称不上,但坏又没有完全坏到底。

      有点良心,但不多。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收款,时间锚定在五十二分。

      安宁捏着的心莫名得到些松弛,因为薪酬,也因为她终于可以毫不烦怨地斩断最后一丝羁绊。

      ——多给的,就真的当工伤吧。

      收了之后,这里的一切就彻底翻篇。

      遗忘这段过往,从此不回头。

      删联系,丢手机,安宁重新脸埋膝盖。

      躬成小虾米,模拟出生前,小婴儿般待在温暖子宫里。这是她酝酿睡意的独特方法。

      困意来临的瞬间,要么身体自动倒下进入浅眠,要么,她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拉被子窝好身,再侧躺床上恢复虾米姿势入睡。

      但今天,她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睁眼,扒过手机,屏幕时间,五十四分。

      “也行。”

      “今天也继续在旧夜迎来新的一天。”

      她自言自语不久,房间又多出了一道声音。

      “有的。”

      黑暗中,它再次到来。

      安宁根据声源,判断它正在贴门位置。

      “你所想的,那个自然与文明的社会。存在的。”

      它闪现了,仅一秒的时间。

      安宁没有说话,她屏住呼吸,但并不害怕。
      非恐惧,反是莫名紧张,紧张下是更加莫名的兴奋。

      于是,它开口邀请:“你想去吗?你想的那个纯粹新世界?要我带你去看吗?”

      现在……它站在衣橱双开门的门缝中间,它就站在她身前,与她面对面。

      “去吧。”
      “反正你现在也成了无业游民。”

      它宣明道:“那里一个世界的时间,抵上现在的半天。”

      “旅行世界充足,而且,我能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

      时间的尺度,也能用一个世界的规格来算么?

      安宁终于回应它:“我最想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它蓦然沉默,似乎真的在思忖她的需求。

      “愈合。”
      它笃定不疑:“你想要愈合。”

      安宁攥紧的拳头在瞬间松开,松动的刹那,就连她都觉得意外。

      它继续说道:“你想被治愈,也想得到真正的自愈。”

      安宁问:“什么代价?”

      它回答:“做你自己。”

      手机屏又有消息进来,是微信消息。

      【关薇:回家吧。】
      【关薇: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安宁短暂注意,那最后一横浮层条再次滑熄后,时间刚好掀到二十三时五十六分。

      屏光幽明,安宁依稀通过微芒看见它时深时浅的轮廓。它似乎满身淡黄棕茸绒,然则最引人一眼错愕,莫属它眼部位置幻影出两抹冰蓝夜光。

      “你还有两分钟考虑时间。”
      “新世界的大门马上要关闭。”

      安宁:“门在哪?”

      “打开衣橱。”

      它话音落,那衣橱的门缝径自迸发出强烈到刺眼的月白光。光照过境,它模样亦能于勉强描摹出完整轮廓。

      安宁眯眼观察:淡黄棕茸毛是玩具绒,头顶还有双圆饼耳竖立,最瞩目的照旧是它那双眼。它的眼睛,竟是布满盘蟒纹的眼瞳珠,像极她幼年曾收集过的异纹玻璃球。

      她想过它的模样,但大多都是惊悚片的邪物形象。它越温和憨笨,它在她心中的设想就越可怖。

      可现在看,怎么是个不吓人的熊样?

      非但如此,她怎么感觉……

      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温暖亲近,熟悉安心。

      为什么它给她的感觉一见如故?

      好似曾在哪里见过,只是她忘了。

      “抓紧时间,打开衣橱。”

      安宁终于动弹,她蹑手蹑脚从床上落地,赤足走向衣橱,骨节分明的手试探着,到底还是覆盖上了衣橱门的扳手帽。

      “去了,我还能回来么?”安宁在打开衣橱前问它。

      “当你完成愈合时。可以。”
      它提醒道:“你还有最后一分钟。”

      就算不回来也无碍,安宁心想,她早就厌烦尽现实。
      回不来就回不来吧,反正,她早就不想待在这个破烂世界了。

      安宁一咬唇,哗啦打开了衣橱。

      双门大开,月白光芒反是转移了。
      四周,除了衣橱,世界像是被一颗巨大白炽灯泡点亮。

      光中难见实景,唯有衣橱可见满装物,安宁环视周遭,连那个熊都不见了。

      “请问——”
      “我该怎么进去?”

      “像你第一次做的那样。”

      它的声音似乎出现在背后,位置像她刚才坐在床上的地方。但安宁并没有看见它。

      “第一次做的那样……”

      什么第一次?
      她从未去过那里啊。

      电光石火间,安宁倏忽想起今晚的衣橱曾诡异飘出过幽白光粒。当时,那鼓飞的光点是怎么被触发来着?

      “难道……”

      唰哗——

      安宁赶忙用双手扒开那两件冬袄。

      没有光点,并没有光点。

      不,不对,应该是触发的关键弄错了。

      这时候,它的声音再次响起:“快。还有三十秒!”

      安宁听罢它话顿有几秒凝滞,不是因为只剩三十秒的焦灼,而是它的声音。

      若说它先前的声音是机械的,听不出性别的电子温憨音,那么此刻,它的声音开始变得真实起来了。

      就跟异世界存在,以人类的载体来到人类世界一样,不对,或许、或许……是她以异世界的载体,来到了异世界,只是,在她的感觉里,是它变成了人!

      “你还在犹豫吗?”

      是个少年的清亮声音。

      “最后十秒了。安宁。”

      安宁瞪大了眼睛。

      他认识她!

      “八秒。”

      少年清亮嗓音更具质感了。

      “六秒。”

      他向安宁催道:“四秒。”

      安宁瞬生被附身的恍惚感,她的动作比她的意识更清醒,也更迅速。她的手,伸向了衣橱挂管的最左边,掌心穿越深衣,并深摸到衣架的最里端。

      唰!

      唰!

      唰哗!

      最左,最右,中间!

      一秒一动——零秒!

      衣橱霎时消失,月白耀光彻底填满世界。

      铺天盖地的少年笑音,终究簌雨漫落。

      他向来者宣告:“欢迎来到,怪物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幻想的诗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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