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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想的诗Ⅱ “你觉得, ...

  •   【我幻想过。】

      【幻想过长大的样子。】

      【我能住在带阳台的高楼,窗台上栽满向日葵,】
      【不下雨时,穹与花皆晴,下雨逢时,花与我同赏坠天珠。】

      【房间不必奢华,胜在干净整洁,是独属我一人的世界,】
      【书桌随处摆满阳春白雪,绵床簇拥奶皂香玩偶,昼夜仿若安枕甜墨,乘星槎入梦。】

      滴哩哩——

      密码门打开,安宁光脚站在门外。

      湿污鞋袜提挂她手在淌水,她迟疑片刻,最后看向同样不断滴水的裤脚与伞架,终是破罐子破摔大步走进。

      两室一厅的房子如此促狭,没有厨房,没有阳台,客厅一张破旧沙发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珍贵家具。

      安宁将鞋袜放在厕所,又搬过几乎要腐烂的竹椅,踮脚把伞倒挂在通风窗口。

      排泄坑坑缘满是污垢,属于男人的尿骚味充斥整个湿漉空间,安宁垂下眼眸,一只烟蒂暗影漂浮在水面,圈洞的黑暗在靠近,晃神间,它张大嘴巴,像深渊般要将她整个人吞下。

      啪。

      伞掉了,是伞救了她。

      安宁拖沓疲惫无声的步伐回房间,她该找衣服洗洗睡了。不然,总感觉很饿。

      这种饿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灵魂。

      --

      穷。

      穷得叮当响。

      去的地方响,行的途中响,房子响,房子里的人也响。

      两室一厅,这个房子并不只住她一个人。

      对屋,合租室友关紧了门,门后世界充斥肆无忌惮的哭喊呻吟,兽.欲喘哼。

      隔音的效果实在太差,丑陋的声音像一把把钝刀磋磨着耳朵,安宁想起刚才瞥见的那双老土男皮鞋,又突然想起室友那张与她同样年轻的脸庞,还有她曾口口声声坚守纯爱的口头禅。这一切,都不如掩耳盗铃来得坦率。

      她们都一样贫穷,一样平凡,一样孤单。她们也曾是一类人,追逐理想,向光而行,艰难但干净地活着。

      安宁永远记得刚见她的时候,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男人,也不需要男人,我孤单,但不孤独!”

      那时候,安宁只觉得终于找到稀缺的同类,那句“孤单但不孤独”像一把锤,重重击响她心中的锣鼓。

      但现在,安宁觉得自己被骗了。

      自始至终,这个房子只拥有孤单的人,就她一个。

      那股厌烦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沉默转身,安宁将钥匙插锁,尔后,死寂打开,门合孤单,幽灵回到了她的小城堡。

      安宁没有开灯,窗外也没有路灯光照射进来。

      这里不过二楼,低潮的老破小是边缘城市的弃梦,早就被人遗忘角落,就像这经久未修的路灯一样。它们都是失意的装饰,是人类社会废旧的累赘。

      黑暗中,安宁背靠木门缓缓滑落,坐下的地方已然叫淌水的裤脚打湿,自她坐下,那原本只截止到膝盖的厚重湿漉便跑到她臀下晕开。

      几步之遥的单人床沿边,也有什么东西坐下。

      安宁的脸从双膝间抬起,这里太黑了,她甚至看不见内景轮廓,但她就是知道,它来了。

      它又来了,此时正坐在她床上。

      它问她:“你觉得,现实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现实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还能是什么样?

      富强者的游乐场,贫弱者的斗兽场呗。

      大多时候,富强者只游乐与旁观,但兴致上来,富强者会主动操纵贫弱者上斗兽场,或光明下,或阴暗处。

      有些贫弱者为了不受苦,屈服于淫威下,自我异变与同类厮杀;有些贫弱者为了缓解痛苦,在上场前饕餮最后晚餐,欲空人空,最后死前死后都是两手空空;有些贫弱者放弃了争斗,他们在如临深渊时选择纵身一跃,烟花般光芒短暂照亮诡谲天空,照见那颤抖替补与丑陋对手的面容,躯壳倒下,人死灯灭,昏沉之下,怪物挥臂为胜。

      现实,就是个遍布禽兽的世界,是个怪物世界。

      风吹尘埃的人们啊,多如沙砾的贫弱者们啊,你们该何去何从?

      “呵。”

      安宁冷笑着起身。

      她也不知道在嘲讽什么,是她自己,还是谁,还是什么?她不知道。

      开灯,床上空无一物。

      视线挪抬,安宁仰头,皲裂尘皮的天花板有水渍洇开,缝隙分岔的长线尽头漫到灯罩缘。灯亮昏灰蒙,灯罩内壁下沉了许多盲黑碎虫尸,每次开灯,她都忍不住去看。

      她小时候最讨厌虫子,特别是这种黑黢黢的小虫。

      但现在,她满眼的怜悯与同情。

      她,何尝不是渴望光与温暖的小虫子呢?

      安宁突然对着灯,也对着自己说:“在他们完事前,你最好还是先避开。”

      打开衣橱,衣架勾唰声向左,安宁挑了件夏秋款黑长袖宽薄卫衣。唰声再往右,拿起一件今日同款的另条黑工装裤,她顿了顿,回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不尽雨。

      “又穿长裤?然后湿成刚下完塘那样?”

      她自言自语说完,兀自摇了摇头,便又乖乖地挂回去。

      “不。我可不想感冒。”

      可以沉湎颓丧,但不能生病。

      生病是上位者的特权。

      “穿短裤吧……便利店有暖气,吃个泡面再回来。”

      安宁自言自语着,随手扯下最先暴露视野的白短裤穿上。

      可等她穿上后,脑中倏忽冒出条白短裤带着一双腿的画面:少女上身幽灵隐匿,只剩血肉下躯游荡于黑夜马路。

      【啊啊啊鬼!有鬼啊!】

      【嘭——】

      【V呜V呜V呜——】

      【AED!快!病人快不行了!】

      【呜呜呜呜(颤音)医生(颤音)我家那死鬼(颤音)怎么样(颤音)了啊……(剧烈颤音)】

      【病人家属,别再叫死鬼了。节哀。】

      【本台快讯:一名男子在xx公路车祸身亡,肇事司机声称该男子昏迷前曾遭受灵异事件】

      【雨夜为何会发生灵异事件?幽灵少女为何会那样出街?】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欢迎收看本期《真相探查》:“一条白短裤的游荡”》

      【您好安女士,请问您为何会选择在这月黑风高的雨夜里,穿一条白短裤出门?是个性的使然,还是您在试图报复社会?】

      “停——”
      “我换一条!”

      安宁木着脸,单手扶腰挪步在衣橱中央:“我换一条。”

      “……我换一条就是了。”

      视线在一年四季的衣物中搜了搜,她很快就寻见昏暗中间位置,有条被两件冬袄隐蔽藏住的黑短裤。

      “就它吧。”

      唰哗——

      双手于橱央同时拨开衣物瞬间,几粒微乎其微,宛若柴火星点般的月白幽光从昏暗衣橱内受鼓风惊飘出来。

      安宁的眼睛陡然睁大,静眸慢慢追随火星成了斗鸡眼……其中一粒光点,分明落在了她鼻尖上!

      她的双手触电般抽离,于是两件臃肿的肥袄再次左右夹击着黑短裤,两袖对晃,轻噗一声着滑稽相拥。是几秒即收的羞涩拥抱。

      安宁突然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衣橱里炸响。

      “哎呀呀,你们该减肥了!”
      他扯着辣条音激动抗议:“挤死了,挤死我了!真的挤死我了!”

      又有一道大叔怒音在底下响起:“真是的,有小孩在你们也不知道避着点。禁止办公室恋情啊崽种,要抱出去抱!”

      安宁立即锁定声源:来自衣橱角落的袜子区。

      “嗬!”安宁被吓得跌坐在地。

      衣橱里再次响起了几个女人的声音。

      “鹅滴天,她这是要干甚?”

      “诶,你们快看这死鱼脸的表情,哈哈哈,跟看到什么怪物一样。”

      安宁抖唇发颤,颤目亦遽速移寻,最后循声落在柜隔层揉塞成堆团的墨绿毛线围巾、墨黑针织帽与两只起球破洞红手套。

      她们不停在笑,在说话——

      “怪物?谁?我们吗啊哈哈,他们人类才是怪物好吧!”

      “就是就是,他们人类才是怪物!怪物扮成人类混进人群,人类通通被怪物吃掉!真搞笑,真是太搞笑了哇哈哈!”

      “……”

      下秒,哈哈声传遍了整个衣橱,不再是女人们的嬉笑,男女老少皆有!

      安宁惊恐瞪大眼,迅疾手忙脚乱嘭关衣橱门。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她的衣服会说话!

      她的衣橱塞满了看不见的人!

      --

      安宁差点就叫门口的潮水踩害滑倒。

      从关上衣橱门开始,她的动静就极大。

      衣橱震动响似乎能以墙面作为支点,撬动整个房屋。

      安宁扭门出来刹那,与对屋的男女撞了个照面。

      暧昧挤站的男女都有些诧异,其中女孩的神情更复杂,错愕中带着突如其来的窘迫,她几乎是脱口而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才八点多就……?”

      安宁不回她,强佯镇定的冷飕飕视线快速扫过那个陌生老男人。

      “噢哟,又一个骚婆娘?”

      老男人不客气说着,推搡了把女孩的肩膀,又对安宁埋怨瘆笑:“我就说是哪个傻*搞东搞西坏我心情,原来是靓女!那没事了桀桀桀。”

      笑,笑个P!

      看到这个轻浮男人的瞬间,安宁突然有点理解衣物们说的那句“人类才是怪物”。

      现实世界里,青葱少女们总是期待遇见从游戏里走出的男人,男性们大抵有关真善美,美貌最为突出。安宁想,这些少女们绝对不会期待这个男人所展露的形象。

      他长相酷似《植物大战僵尸》游戏角色“舞王僵尸”与“戴夫”的结合体。气质发型随“舞王僵尸”,身躯容貌则像“戴夫”。几乎在他露面同时,一道神出鬼没的“歪比巴卜”就从安宁身背传响。

      为什么是背后?

      因为鸡皮疙瘩伴随了这声响自脊梁骨直通头皮,声升头顶也就罢,还诡异自带3D环绕电音——人都麻了。

      凭心而论,她安宁虽是审美苛刻挑剔的骨灰级颜控,但绝不是“三观被五官带着跑”的外貌协会。

      她认为外表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漂亮的人可能心如毒蝎,丑陋的人也未必没有菩萨心肠。

      外表是社交名片之一,年轻或许能得到外貌红利,但到了年迈脆弱的时候呢?老了,一定会变皱,会变丑,会变得沧桑与弱用。这是生命无法避免的衰退。

      但,灵魂不退反进。阅历的打磨要么给其带来齑粉轻散,要么带来雕塑厚重。若能坚持用智识耕种,以艺美滋养,生命就会带来岁月的礼物,这份礼物是自我栽培的常青树。

      世间给众生的唯一平等,或许是时间。

      内核,永远是最重要的。

      灵魂内核的打磨,才是漫长人生时间里,最重要且珍贵的修行。

      矛盾辩证存在,既有“相不由心生”,便有“相由心生”。有些时候,安宁也会感慨“相由心生”一词极具古老智慧。比如,现在……

      年过半百的老戴夫露出烟黄疏牙,对她油腻狎笑。

      “怎么样?”边说着,他边竖大拇指回顶着身后房间:“要不要进来跟我们一起玩玩啊?”

      安宁手伸口袋,准备随时按响手机的救助按键,淡淡地咽下惊慌失措,最后一丝凌乱终究强熄在冷漠脸色下。她并不屑搭理这个下流货色。

      镇定的目光凝结雪霜,安宁只看向站在她对立面,那双颊仍旧泛着异常潮红,不敢正眼看她的合租室友,贾美美。

      短暂平静下,安宁听见自己清冷的声音——

      “贾美美。”

      “有件事我很好奇。”

      “你现在,还喜欢自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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