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幻想的诗Ⅰ “你不是说 ...
-
【我幻想过。】
【幻想过长大的样子。】
【我穿上清雅衣裳,背着满载理想的挎包,】
【风如此柔软温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悬挂耳朵的耳机里,播放着喜欢的歌曲,】
【故事在脑海中编织,他们给我力量与勇气,让每一天的手心,如期迎接星星糖降临。】
地铁门打开,疯狂的人群沙丁鱼一样涌出车厢。几秒时间,铁厢就变成了半空的罐头。
瘦小的安宁被人群挤到门边,手里的伞险些脱手而出。地铁里的气味没有随人流释放,过夜烟酒气,潮衣汗臭味混杂早晨煎饼肉包的油腻,还有水煮蛋的闷腥一道倒潮般涌进鼻腔。安宁死死抓住挎包包带,蹙起的眉头几乎要压制不住空胃泛起的恶心。
播报完毕,地铁关上了门。
从站台驶进黑暗,厢内黯白顶灯打在她身上,这次的地道很长,朦胧的钢化玻璃上长久倒影出她模样。
黑短发,黑手表,黑T恤,黑工装裤,影子圈在这黑透门里,像真能隐形一样。安宁突然想起那些人曾在背后偷偷叫她“幽灵”。
小时候,她最讨厌的颜色,就是黑色。
第二讨厌的是……棕色。
洗得破皱的深棕帆布挎包与老爹鞋成了她暗系穿搭的调色,而她身上的唯一亮色,除了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就是这用了好几年的白色有线耳机。
耳机线被摸得发灰,音乐穿线,里面播着前奏未尽就被切换的歌曲,安宁说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
如果造物主让她能选择多拥有一个器官,她希望是耳机。能随心意播歌,海量全购版权的歌王耳机。
除了有线耳机,她还有副备用的蓝牙耳机,蓝牙名称叫做:狗叫屏蔽器。
比起忍受从人喉咙里发出的那些尖锐吵闹,或低频琐碎等无意义声音,她觉得耳机是手套,而音乐是手,救赎之手。
开启三角播放器,不同的歌曲就会变成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双手,但无论什么风格,什么歌绪,什么曲调,它们无一例外都在帮她捂住耳朵,手通过耳机,盾挡噪音,救赎心灵。
但今天,她耳朵上的一只手断了。
铁车快速移动,飞离过往的嗡嗡声清楚炸在左耳,而右耳嘈杂电音也因信号中断,让最后的音符闭上了嘴。
没了手与盾,吵闹终于让安宁的注意力重新聚焦门上。
深叹烦闷气,安宁凝视自己的样子,不过二十几出头的年纪,她的黑眼圈却格外得重,清浅的卧蚕下已经隐约隆起了眼袋,她的眼睛干净而黯淡,眉头微蹙,唇角平抿,有些木讷苦涩,朝气蓬勃与意气风发这样的词语仿佛与她无关。
就连生下她的人,都埋怨她暮霭沉沉,阴森古怪。
他们说她白瞎一张能勾引男人的脸。
安宁很困,但她总是睡不着。
脑子里住了很多人,有时是公司里的人,有时是家里的人,还有一些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总在夜深人静跳出来,或在梦里突然涌到她面前,追着吵她,说她,笑她,让她不得安宁。
安宁,想要得到安宁,但安宁,始终不得安宁。
小时候的愿望是长大,因为长大后可以获得自由,可现在,她想要的自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睡上一觉,在属于她一人的床榻上,漫长的,毫无压力与负担地睡上一觉。
疲倦的身躯,麻木的心脏,沉默的人,喧嚣的世界。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世界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
走进公司大楼,排队等电梯的社畜挤到了人脸识别门闸。
四座电梯,一座维修,一座贵宾与领导专属,就算还有两座可乘,一趟电梯挤不进十几人。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早来会有改变吗?
早来的话,她能坚持多久呢?
安宁艰难过了门禁,握住伞以手肘为盾挤进去,好友林静送的电子腕表经她动作亮起屏,时间要来不及了。
于是,安宁便跟着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女,冲进安全通道的楼梯。
十八楼的楼梯,说爬就爬,窘迫着大喘气,动作尴尬扭曲,大家都心照不宣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有些人,四楼就到了,有些人六楼就能跑出去……到最后只剩下安宁一个人身影在明灭中穿梭,她得继续攀爬向第十八层。
爬着爬着,大腿开始抽搐发烫,脚步声变得力竭缓慢,安宁瞥到了时间,最后一分钟,可她,还有整整四层没有爬,四层,她要死定了。
撑着膝盖,抬头看向没有尽头的楼梯,声控灯啪嗒一声掐灭,让那些潮湿的焦急淹没在黑黢黢的囚笼里。
“你不是说,今天辞职不干了吗?”
黑暗中传来声音,是它。
空荡的楼梯道倏忽多出几步轻盈而笨拙的踏足音。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在同层楼。或许,她在上半层,它在下半层。
“都要辞职了,为什么要焦急,要害怕?”
“你又动摇了吗?”
“……”安宁狠狠跺亮了灯,她回头,她侧出栏杆——没人,一个人都没有。这里除她外,一切空荡荡。
明知故看的事,她还是做了。
都过周半了,她应该习惯它的。
别再想它,它就不会总是出现。
安宁猛一抹脸,像要咬死什么似地继续往上爬。
世界上有没有地狱这件事,她并不清楚。
她也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
她只知道,上这个班,得上十八层地狱才行。
上班,即上地狱。
平民与贫民为了生活,还得求着上,主动上。
安宁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是,可笑也得攀爬。
--
办公室。
浓郁庸俗的香水味一阵,廉价的烟草与槟榔味一阵,在酸冷的空调下不断循环,不断舔舐女孩的后脖颈。
大腹便便的中年主管与新来的部门助理调笑着,安宁明明站在桌前,他们却像是看不见安宁一样,晾了她几乎半小时。
最后,还是隔壁组的那个男人走进来交报告,提醒了他们。
那个男人问安宁:“你站在这里干嘛的?”
助理瞥了那个男人与安宁一眼,手拍着主管肥硕的肩头撒娇:“主管,实习小姑娘正在等你呢。”
主管撇了撇嘴,不耐烦地瞅着安宁,反过来问她:“怎么还不去上班?公司白养你啊?”
安宁低头看着鞋,干净的鞋头映了个鞋印,不知道是被地铁里的哪个没礼貌,还是没力气没空道歉的人给踩黑的。
“喂!”主管吼声响亮。
安宁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明显暧昧不清的男女,还有,那个多事的男人。
男人方脑袋,三角长眼,形像三星堆。他留中国版美式前刺发型,鬓角修得很民国:鬓角留浅发根,修整的黑发茬线刺般立在头皮上。
他的眼球跟她一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她背着手,无名指的指甲不断抠动大拇指甲盖侧缘的死皮。
一下,两下,再重重一下。
突然刺痛的痛楚让安宁瞬间回归现实,叫醒了她这具行尸走肉。
她好像,终于从她的世界里清醒须臾。因为身体的痛楚。
“说话啊!?”
“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你们00后,不是整顿职场吗?怎么?你要给你们00后丢人吗?”
撩眸,安宁冷漠的眼底有了丝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愧,而是,厌烦。
她希望……
她希望,全部人都去死。
她希望,世界能够安静,不要吵,不要发出声音。
要不然,让她永远安静,永远不能再发出声音,让她去死也行。
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她每时每刻都感到痛苦?
是只有她一个人如此,是她太软弱,太矫情?
还是大家都这样,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把自己深深埋葬在现实的沼泽里,让虚假的平静掩盖住叫嚣的心?
“所以,”安宁平静而直率问他,“我现在是可以回去上班了么?”
主管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他用力指甩向安宁,对那助理说:“瞧瞧!公司又召进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他们怎么就搞不明白现状呢?”
“现在大环境这么差,事那么难找,研究生都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你区区一个普本,公司愿意给个饭碗,每月按时给工资就得知足……去看看外面的工作吧,哪个公司这么好,一天才上九小时,大小周轮休?还挑三拣四,读书真是读到屁股里去了。”
“哎呀,人家好歹是女孩子,不要这么说她啦。”
“呵哼。”主管猪叫嘲笑。
“别生气,生气老的快呢。”
助理笑着用胸脯挨顶他肩膀,安宁还看见那个主管悄悄伸手,在她臀部捏了下。就当着安宁和那个男人的面。
三星堆咳了声,假装没看见,走了。
安宁再次陷入沉默,她伸手摸进挎包,早就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内层最边缘,叠面尖儿已经有折角。
她真想马上把这张纸抽出来狠狠甩在这头恶心肥猪的脸上,但是……
但是……
“好了。你也快去做事。”
主管拍了拍助理的屁股赶她出去,飘忽闪烁的视线涂满浊油,落在这成熟的已婚女人胸上,变成了黏稠的粘鼠胶。
一个是放了诱饵的粘鼠板,一个是享受刺激的偷腥老鼠。
堕落的人,空洞的人,糟糕的人,哪里都脏兮兮的人。
女人走后,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主管与安宁。
主管那双飘油污的黏胶眼便开始黏在安宁身上。他突然对她笑得不怀好意,上下被打量的轻蔑与色凝让她不适,安宁移开视线,攥紧想一拳打过去的冲动。
他什么也没再说,咳了嗓浓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安宁走来。
浑浊的气息靠近,安宁无声拧紧眉,下意识憋气。
啊,这傻叉,又试图对她放饵吗?
可她是人,不是老鼠。
人啊,是变不成老鼠的。
逃,好想从这个世界逃跑。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有没有这么一个世界,能够让她暂时躲藏起来?
好想藏起来。
好想藏到一个能容纳她存在的世界里去,好想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再没任何人能够打搅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