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龙》成叶

3、灵魂 七百年后，

　　人间的诸多磋磨，让应青早已忘记了怎么笑。但看到折丹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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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折丹分别的七百年里，他想象着折丹的生活。
　　她仿佛就在他的脑海中，与他一同修习、化形，于是再见到折丹这件事，对他来说，好似只是一场“失而复得”。
　　但当七百年后，真正的折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折丹的容貌变得更为绮丽，柔长的身躯极细，如一线丹红色。她化形了，化成“丹蛇”。
　　“是你呀，应青。”
　　东海岸边，折丹望着久别的人，露出了一个笑。
　　折丹整个人都因这个笑而轻轻地颤动着，精致而脆弱，似乎再也经不起风浪。她已经离开东海很久了。
　　应青想开口说话，却还是吐不出两个字以上的句子。仿佛在她面前，他只能变回那个笨拙而僵硬的木偶。
　　“折丹。”
　　“你。”
　　“变了。”
　　化蛇的折丹将七百年来应青的所有揣度都撕成碎片，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些碎片归置清楚。仿佛他想象的那个折丹和眼前的这个折丹分了叉，成为了两个人。
　　他不知道这七百年里，他在意的到底是哪一个。
　　一场漫长的思念仿佛只是他灵魂燃烧的幻象。如今，幻象破灭。他所经历的诸多痛苦心绪再回忆起来，竟然与自己有些分隔了。
　　折丹的目光中亦有陌生之感。“你也变了。”
　　她轻轻抚上应青的龙角，说道：“但我一点也不意外。”
　　折丹的触碰给了应青勇气。他压下舌底骤然复活的僵硬，翻转七百年前的答案，说道：“是情。”
　　“折丹，七百年前我们之间，是情。”他走上前一步。
　　折丹撤回了手，淡淡说道：“应青，七百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都忘了吗？”应青颤着声线问道。
　　折丹的声音清浅如流水：“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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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青有些退缩了，他仿佛再次坠入东海冰凉的海水之中。
　　但他很快又鼓足勇气。走到她面前所用的时间太长，每退后一步都是对自己的辜负。
　　应青殷切地说：“你忘了便罢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再认识一番，可以吗？”
　　折丹沉默良久，说道：“应青，我们是不一样的。”
　　她亮出自己的真身，明晃晃地扎在应青眼前。
　　应青早就透过神目看到了这蛇形。他想装作没看到，折丹却偏偏划出这道鸿沟，提示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怎知你会……”应青的话断在了风里。
　　是他会错意了。
　　他以为折丹会化龙，可她只想获取感受风的能力。风行草偃，游身其中。
　　可他已经化龙了。来不及变成蛇了。
　　“我们有一半是一样的。”应青不死心，苦苦挣扎着。
　　“只有一半。”折丹提示他。
　　应青回首望向折丹的视线投注之处，他背上的鳞片杂乱，吸引着灰尘。再转过去看折丹，她的皮肤光滑如镜面，一尘不染。
　　应青转身，以极快的速度再次下潜东海，取出了珊瑚梳。
　　杂乱的鳞片是龙的保护层，他施法梳理，逆了道行，于是引起抽筋剥皮之痛，但他竟然重新感到了情的存在，真真切切，以痛的方式。
　　折丹静静地看着他为难自己，忍不住开口说道：“应青，你不明白这只是一个借口吗？”
　　应青装作没有听到一般，使珊瑚疾行，将痛感都隐藏在呼吸里，不教折丹发现。
　　折丹的目光里除了无奈，只剩一缕困惑。她问道：“应青，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应青的术法慢了下来，他郑重地告诉她：“我的灵魂。”
　　师父甘华的话回荡在他耳边，最终化成他自己的声音。
　　木偶的形状就是他的灵魂，而他最先化出并再无法磨灭的，正是与折丹镜像一般的蛟身。
　　“人不可以没有灵魂。”应青坚定地说道。
　　他追索折丹是在追索他的灵魂。
　　如果没有灵魂，纵然已经刻出轮廓，仍旧是心窍空空之人。
　　折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应青，这不是情。”
　　“但比情更痛苦。”应青说。
　　他只是一块没有形状的朽木。为了刻形，他被甘华从神界流坡山放逐至人间。一千年里，他一直在定位自己，摸索自己。其实直到今日，他仍旧没有真正解开这种困惑。
　　也许他的轮廓并不真正存在，而是需要在镜像中确认。
　　看着折丹，他便能感觉到这种强烈的迷茫散开了。
　　因为他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
　　这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个角落。无人可说，折丹亦无法理解。但却可以释清他长达七百年的执着。
　　比单纯的“情”更迫切，更痛苦，更隐忍，更刻骨铭心，沦肌浃髓，能够越过时间，穿透他这一生的表象。
　　如今应青终于可以用流畅的言语表达他心中情绪，不会再词不达意，而这些倾斜如流水的词句，淌了一地，每一片都是他自己。
　　他破碎成湖泊。
　　黯淡的龙鳞逆位，珊瑚梳掉落在地，发出暗哑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