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入海 他渡劫化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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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青思考了七百年他与折丹的合与分。
她早就知道他是一个空心的木偶，才对他产生好奇，与他同行三百年。但也正是因为他是空心的，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最终他们才会轻易分别。
看清这一点简单，但梳理好情绪却艰难。应青反复地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再来找折丹。
最后他说服自己。他只为了寻找自己的灵魂。哪怕是折丹已经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他也要远远地偶尔看折丹一眼。他得知道她在哪。他得观测自己的灵魂。这一生不能就此与她隔绝。
应青想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准备应对折丹失去温度的言语。但折丹下一步做出的事，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她手中滑出一株风铃草，从空中一划，调出一段记忆。
画面中，两条丹蛇齐头并进，在苇草中徜徉。
只这一瞬，他便明白折丹在说什么了。
折丹甚至不需要再开口，他的心便碎了。
应青一动不动地望着画面中的另一条丹蛇。这人与折丹同行的岁月大约远远超过了三百年。幻境中的折丹在向他笑，目光温柔，比以往更甚。
今日的折丹已经变得如此纤弱，以致于有些憔悴；如此敏感，以致于她寻到风源的时候，风也能吹伤她。应青甚至觉得自己都已经无法呵护好如此精微的一片灵魂了，却发现她已经有人维护了。这个人远远超过了他在她心中经停的时间与痕迹。
一种复杂的情感袭上心来。
尽管应青再怎么自欺欺人，说服自己只是来触碰灵魂，却也清楚这种无望的恼怒是什么。他开始嫉妒。
“还想跟着我吗？”折丹问道。
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应青所有的词句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另一种情绪大过了嫉妒。应青难过地想，她的灵魂变了新的形状，那他所复刻的这个灵魂又算什么。
沉默便是一种声音。折丹走了。
应青再次独自坐在东海海岸。海风散着发苦的咸味。
他不知何去何从的灵魂从折丹的背影中逃了出来，轻飘飘地随在风里，最终被吹落至他的肩膀，固若金汤，谁也拿不走，连他自己都取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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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浮在东海水面，由远及近，靠了岸。应青才认出来人。
“小应青，一千年了，找不到轮廓就真的不回山吗？”
傀儡师甘华一点也不见老，只是看到应青时眼中多了几分慈爱。
应青久不归山，甘华只当这孩子执拗，把他“找不到就别回山”的话当了真，便自己下山来找这糊涂木偶。
他定睛一看，应青竟已是龙身龙角。
甘华大喜过望：“神界都说，真龙在东海出没，我还不信，想来便是你了。”
应青不知哪来的委屈巴巴，低声说道：“我不想化龙。”
“不想化龙，你是想化蛇不成？”未等应青说话，甘华便自己接道：“不成！不成！你可知道，咱们蓬莱神境多少年都没出过龙了。这次居然出自我流坡山。真是风光！看来我当初赶你下山是赶对了。”
“师父，你不应该让我下山的。”应青低垂着眼睛：“人间的风太大了，有人能感受风，但我被风吹得眼睛疼。”
为化龙所吃下去的所有苦，从喉咙里一点点冒出来，雕刻术一刀刀劈下的疼痛，从心窍一点一点返上来。
虽然甘华听不懂，但他倍感欣慰。小应青不仅能吐出两个字以上的句子，还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了。
他说道：“不下山，你这小蛟怎么能历劫化龙，连我的封印都冲开了，可见你得道的心多强。”
应青捕捉到令人不安的字眼，问道：“蛟？我不是木偶吗？”
甘华颇有一丝自豪，说道：“是木偶，也是蛟。”
千年前，他在流坡山上捡到了一只青色的幼蛟。彼时的应青满身都是焦味，被雷劫劈损了心窍，神识微弱，朝不保夕，他只能将其封印在一段神木中。
不让应青入海，是因为海水会化开木质，解除这种保护。
甘华本不指望应青能化形，只想他在人间历练一遭，略略长些见识，说不定能回想起自己的原身和记忆。现在看来，应青什么都没想起来。那道雷劫真是给人劈了个干干净净。
应青听完甘华的这一番实情，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他本就是蛟。
他与折丹本就是一样的。
世上共有两只蛟。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与折丹逆着面孔，以灵魂相逢。但最终分道扬镳，化作完全不一的两个人。
甘华见应青闷闷不乐，奇怪道：“我没说明白吗？”
他想到了什么似的，谨慎地问道：“应青，你是不是渡了情劫？”
应青抬起头，对他信任的甘华师父剖白心语：“我化龙是为了一只女蛟。是她赋予了我最初与最终的轮廓，她……是我的灵魂。但她离开我了。”
他的剪影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是丢失了贵重之物的孩子。
甘华咀嚼了一会儿这话的前因后果，眼中的情绪从高兴到担忧，再到如今的了然。他问道：“鹰、鱼、鹿，是你的灵魂吗？”
应青不解其意。
甘华语重心长地引导他思考：“令你刻形的不只是这一个人，那这些精怪不也是你灵魂的一部分吗？”
应青顺着甘华的话想着，不禁喃喃自语：“对啊，为什么只有她让我如此痛苦呢。”
“因为她不是你的灵魂。”
“是情。”
甘华的话振聋发聩，让应青愣在当场，久久不能言语。如有一道劲风在他胸腔中横冲直撞，撞破一场迷幻。
应青嘴角微弯，眼睛中却是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情’果真是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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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华想带应青回到神境，应青却拒绝了。
也许这是一场人人梦寐以求的飞升，但唯有他厌恶这一遭际遇。他渡劫化龙，却没有因此而开悟半分。
最后，应青入了东海，成为一条游龙。
东海横在青州与蓬莱之间，既非神境，也非人间，只是一片孤独的海。
每遇到有人问他前身，应青都说自己曾是一只木偶，绝口不提“蛟”的往事。
他不愿再去见折丹，仿佛一见到这个人，就会看到自己的一场寄托与一场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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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万年，世上唯一一只女蛟寿终，因生前为人结了一场情劫，令神界出现一条真龙，被评为“功德圆满”，许她入蓬莱神境，进东极神殿，受封“风神”，从此人人称她“折丹神君”。
横渡东海之时，难得的风平浪静，不曾有一丝阴雨。她的船一直很平稳，似乎东海在托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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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神界所知，世上龙“应青”从不出东海，怕见风。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