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风》决墨

35、前方

　　她站在他的身边，静静看着对面绝美的人儿。美丽的人儿也笑看着两人，不说话，只是看着。随着时间的拉长，她渐渐察觉出他气息的些微变化。
　　上前，紧握住他已渐渐发凉的手。
　　这时，对面的人儿开了口，道：“风儿，还记得母亲吗？还记得小时我抱着你在溪边玩耍的情景吗？还记得晚上我带你去屋子外放烟花吗？还记得你受伤时我给你包扎吗？还记得……我可是都记得很清楚呢。”
　　果然，一如她所料。墨间说了很多，独独没有提到风浔。这个美好的灵魂，已经残缺。
　　“风儿，再让我摸摸你的脸好吗？”
　　他的身子早在墨间开口时已变得僵直，可是此刻他却没有移动半分。见此，墨间笑着缓步上前，直到白皙修长的手指已触碰到他的面颊。
　　“真是变得好多呢。我记得风儿可是很喜欢对我笑的，怎么现在都不见笑容了呢？”
　　“风儿不是很喜欢对我说外面世界发生的事吗？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寡言了呢？”
　　“风儿不是很爱缠着我去放烟花吗？”
　　“风儿不是很喜欢去屋前的小溪去玩耍抓鱼吗？”
　　……
　　他一如既往般平静，这时候，墨间却突然一把推开了他，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头，满是痛苦的神色。
　　“风儿快走！快走！我控制不了自己……”话音未落，墨间已变了眼神，迅速腾至半空，云袖向后一甩，便有无数的花瓣化为了利刃朝两人飞去。幽暗深沉的眸子昭示着眼前的这人，再也不是那个温柔美丽的母亲了……
　　再看向身边的他，自墨间出现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表情。双眉微皱，双眸沉如夜间凉水，而周围的气息也遭到抑制。平静的就如同一汪潭水。然而她却清楚，现在的他方是最危险的。
　　迅疾的花之刃在靠近的瞬间被卷入一道无形的飓风，急速旋转，待到风突然消停，那些美丽柔弱的花瓣竟成了粉末散落一地，连同他与她的白衣也沾染了几许风流。
　　霎时，墨间的身后现出一个人影，将其牢牢扣入怀中，笑得分外鬼魅。
　　已经彻底占据祗浅的灵魂了吗？甚至连伪装都不屑……她秀眉更皱，看着露出自己真实容颜的重祗，她又向他近了一步。注意到她的变化，重祗更是不顾地大笑出声，“说起来，你们还都该唤我一声叔伯呢。”
　　说未罢，墨间已躁动不安，只见重祗双臂收紧，在墨间的颈项上烙下深深一吻，戏谑道：“墨儿，要乖哦，不然，可是会很辛苦的。”话虽是对墨间所说，但那双妖媚笑眸却是对着风间。
　　“哦，对了镜珈，我忘了告诉你洺渊现在正在天界。估计那个什么麒麟、凤凰之类的，都该差不多了吧。恩，还有隐天有告诉你隐阳确是他儿子吗？当初隐天可是为了自己的神界地位而狠心抛弃了已经有了隐阳的人间女子哦，你也在人间呆过几年，相信应该可以想象得到她会是个什么结局……”
　　她虽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冷静，可那双手却是已变得冰凉。但那在鬼蜮阵里见到的场景却又鲜活地复活在她脑海中。
　　狠狠地掐下去，直到指节已经泛白，直到身旁的他轻轻将其掰开。
　　沉默半晌，她方露出淡淡一笑，道：“神界安危于我何干？”
　　重祗笑容不减，定定看着她，“哦，是么？我还以为那个凰会引起你的关注呢。知道么，她竟然和你母亲干了相同的事，现在肚子里就有个小鬼呆着。不过，她似乎要比雪女幸运些，至少那个凤其实也是喜欢她的……但是……但是，那个凰却不知道，你说天界现在正发生什么呢？我可是很好奇啊，要不是为了招待你们两个，我还真想去现场看一看……”
　　尾音未消，她的一记神咒便直逼重祗而去，无奈却被重祗轻松接下。那一双妖冶的红色眼睛随即就笑成了两条线，“你该为你的母亲感到骄傲，是她让你站在了这里，不是吗？”
　　“好了，墨儿该休息了。”重祗满是宠溺地抚着已呆滞如木偶的墨间，“风间，你可要好好呆着，我为你准备了份大礼呢……”
　　说罢，重祗带着墨间消失在两人身前。
　　凰，凰，凰，为什么你也是这般傻？
　　思量未得，她竟一把甩开他，踩云直接朝天界清都而去。而她在清都见到的第一个场景，是洺渊手中的银枪彻底贯穿了太乙的胸膛……
　　那一刻，洺渊的乌发在空中飘飞，冷冽的眼神如冬夜里化不开的寒冰，带着一股压人的霸气横扫一切阻拦之物。太乙沾满鲜血的右手紧紧握住闪着银色光芒的枪身，缓缓下落，不甘的眼睛侧向身旁，一个不小心和她的眼神相撞。不甘，不甘，还是不甘……
　　再看向周遭，从前神圣庄严肃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清都，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修罗炼狱。找不到可以落脚的空地，找不到看不见鲜血的地方，找不到没有受伤的人……而那些倒地的尸身，竟一特色的全都睁着眼。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画面，熟悉的鲜血，先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她的眼前活生生地上演开来，唯一不同的，只是对象。
　　凰，凰……她拼命地搜寻那抹曾经张狂的身影。
　　曾经以为除了师父和浔儿，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曾经以为这个卑微而又肮脏的世界已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牵挂，曾经以为……直到现在才发现错了，一切都错了！对于凰，对于这个看似张扬轻狂、什么都不在乎，而骨子里却如母亲那般傻的女人，她无法不关心。对于洺渊，她的歉疚始终不曾减少。对于隐阳，她仍然视他为自己的朋友……
　　这时，凄厉悲怆的叫声从另外一个角落传来。
　　“不！！！！！！！不要！！！！！！”
　　凰！
　　她迅速掉转方向，朝声音而去。就见着一袭白衣的凤身形跌撞地朝后猛退好几步，却终是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子，直直地朝后倒去。凰急忙上前，将凤扶入自己怀中。而两人的身前，就站着刚收回掌势的隐阳。
　　凤替凰接下了这掌么。。。。。。。。。。。
　　微微靠近了些，她发觉凤竟是微笑着，艰难地抬手放到凰的脸上。往日压抑的感情，此刻终是再无顾虑。眸中腻着宠溺，凤笑道：“下……下次，可不要再这般冲动了。不然……不然就没人来保护你了……知道为何我总不对你言明么？就是因为你总是那么冲动而张狂，我担心，要是说出来就不知该怎样与你相处了……再……再说，对面的麒麟殿怕是也会早被你铲了吧……”
　　凰拼命地摇头，泪珠一串接着一串，“不，不要……你这个傻瓜，怎么可以这样！我……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这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凤的手就已垂下。“凤，凤，雪女一点都不傻，对不对？至少，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傻的是我们才对，明明靠得这样近，明明都需要对方，明明一出生就注定了一辈子，为什么我们还是这样的结局？凤，凤，你起来告诉我，你睁眼再看看我，好不好？”
　　凰仔细地擦去了凤脸上的血迹，一遍又一遍地理了凤的白衣，却始终不能如愿地将凤唤醒。
　　“啊！！！！！！！！！”
　　愤怒、悲伤、寥落、无奈，压抑积聚了不知多少年的感情，在这神兽凤凰的嘶吼声中全部得以表达。世界好似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只有凰的悲伤还充斥着这个清都。
　　然而一丝银亮光芒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侧身果真见着隐阳怔忡在一旁，而洺渊已经手持长枪朝凰刺来。
　　就让我再任性地赌一次好了……
　　想着，她已闪身到凰的身前，张开双臂拦住洺渊的去路。可是洺渊并没有丝毫的动容，连送出枪的动作也漂亮的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然而一旦选好的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她随即闭上了双眼。
　　等了好久，却依旧只有微拂的风声。再缓缓睁眼，那银枪就停留在眼前两三寸之处。抬头对上洺渊冷离的双目，她张了张口，可洺渊却已收了枪转身，带着隐阳迅速消失，好似在逃离着什么。
　　还是赢了吗？
　　顾不得思量太久，她立即去往凰身旁，“如果你想要护住腹中孩子，就不要傻傻地呆在这里。”这里血腥味和怨气都太重，正是对孩子都有伤害的。
　　果真，原本还很呆滞的凰听闻到这一句，眼中就一点点恢复了神采。抬头看了一眼她，“能让我暂时呆在雪境吗？镜珈。”
　　她猛地一怔，镜珈……对啊，现在自己是镜珈，再也不是小草了。可是现在她真的无法拿出笑容来对凰，于是就只有默默点头。下个瞬间，凰连同凤的尸身已经不见。
　　风中参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觉得很是压抑。站起身扫视了一眼，遍眼所及，全都是尸体，鲜血，断壁残垣。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差不多了。

　　这短暂的一战，神界损失过半，凤、太乙、龙族三个长老，全都葬身此地，带着或多或少的不甘和遗憾离去。

　　转身离开了清都，却没有立即回到雪境，反是来了牙谷四周最高的山峰之巅。“暝夜，我错了么？”
　　刚现身的暝夜一愣，三百多年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迷茫，难道是凤凰两人的事又让她有所动摇？
　　“姐，就纯粹的对错来说，在这件事上你并没有错。但是这个世界又岂是只能靠黑白来辨别？姐，你不妨停下来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或许这样会让你看的更清楚一点。”
　　说罢，暝夜便离去将此地留给她一人。低头朝下看去，牙谷里依旧只有浓厚的黑色瘴气，想当初也就是这个让自己失了明，也是因为这个，让自己被母亲困在鬼蜮阵里长达二十年……
　　片刻后将视线转至其他地方，不经意发现一个身影颤巍巍地朝这里走来。定睛一看，是隐天。这样一想，刚才她好像还真的没有在清都里看见隐天的身影。这时，隐天竟抬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本想离开的她不知为何却挪不动脚步。本该是和师傅一同将自己养育长大的爷爷，如今却成了这般陌生人。这不是她想的结果，却是她的选择。而现在的隐天好似也明晓她早已知道那些尘封往事，目光中透着无奈与后悔。
　　“小草，我可以和你再谈谈吗？”通过传音术，隐天如是说道。
　　虽有些不愿，可她还是点了头朝隐天的所在地而去。
　　“小草，我知道你都知道了我的那些事。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只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当初，我受龙皇的命令下去人间巡视，因为那段时间有不少人类都遭到了魔界的袭击。而我，自恃自己是个星辰君就大意轻敌，一个不慎受了重伤被隐阳的母亲所救。也是因为这个，我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有了感情。另一方面，龙皇见我迟迟不归，便又派了太乙来对付魔界外加找寻我。你也该清楚太乙的性格，如果被他知道了这件事，我受罚不说，她更会受到难以想象的痛苦责罚。而且，那时我是真的不知她已经有了隐阳。为了保护她，我只有彻底斩断这不该开始的情缘。至于后来的事，我相信你都已经清楚了。”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隐天苦笑着叹气，“你失踪的三百年里，隐阳因报恩始终跟在洺渊左右。几次较量后，我无意知道了这件事。我想要补偿，可他从不搭理。凰因为凤的关系又变得寡言，而你这个我养大的孙女也在回来后将我视为陌生路人。我还有什么好求的呢？现在就只想保护好神界，也算是尽我最后一点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