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风》决墨

30、我本镜珈

　　遍眼所及，是一片无尽的花海。柔和而带香的风拂过，扬起美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一袭白色身影由远及近缓步前行，如墨长发自然地垂着，不带一丝发饰，嘴角始终晕着浅浅的微笑。而裙裾因风的嬉戏不住飘摆。好一位出尘仙子。
　　忽而，女子身后蹦出一个精灵般的小男孩，他扯着女子的衣袖娇声央道：“娘亲，娘亲，你抱我嘛~~~浔儿要娘亲抱~~~”
　　女子弯腰，点着小男孩的鼻子笑道：“不可。浔儿都好大了呢，怎么还能要娘亲抱？真是个好不害臊的小家伙！”
　　小男孩不依，继续扯着女子的衣袂，“哪有！浔儿到现在都还这么小，当然可以要娘亲抱啦。”
　　女子终是无奈，接过小男孩递来的手，将他整个身子裹入自己的怀中。而原本手中的篮子则由小男孩接过。小男孩紧搂着女子白皙的脖颈，满是满足的微笑。
　　这样一幅温馨的场景便是祭颜醒来看见的第一幅画面了。她总觉得女子的容颜似曾相识，随着女子的逐渐靠近这感觉便愈加强烈。
　　等到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祭颜略带嘲讽地笑了。然而不久，祭颜却发现那冰蓝色的双眸却不似从前那般有神采，而眉心的六芒星却比以前多了份妖艳。
　　“小草，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里……”
　　女子依旧浅笑，将男孩放下，故作嗔道：“浔儿，过些时候你夜哥哥就要来了。你答应他的事做好了吗？”
　　男孩猛地用手捂住自己张大的口，慌乱地摇摇头，“还没呢！娘亲，浔儿先回屋了！！”说完，男孩一溜烟没了踪影。此时，女子方转过身对着祭颜。
　　轻风扬起女子的白色衣袂，和着她飘飞的乌黑发丝缭乱出一幅清冷出尘的仙子图。
　　“镜珈。我名唤镜珈。”
　　祭颜笑得更加肆虐狂放，“哈哈！！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就是因为你，现在三界都变得不成样子了！！你这个祸水，我怎么会认错呢？？？怎么，知道自己祸害苍生就不敢承认了？”不想因笑得太过，让祭颜的伤口被扯开，鲜血很快浸染了衣服又融入身下的土中。
　　女子笑容不改，对着伏在地面的祭颜淡淡道：“我本镜珈。”
　　祭颜似有不服，朝着女子艰难爬去，用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紧捏住女子的白色衣摆，“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陌是，隐天是，洺渊是，隐阳是，王是，无心是，凰是，就连暝夜也是！亲情，友情，爱情你什么都有！！为什么暝夜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对你却言听计从？？你到底有什么好？？即使到现在，这一切依然没有任何改变，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你还是安静些休息为好。莫要为了这不相干的事坏你自己身子。”说罢，女子准备离去，然而祭颜却捏得紧。
　　“怎么，外面的烂摊子你都不打算去收拾？？”
　　女子不答，只轻轻晃动腕上系着铃铛的玉镯便让祭颜松了手。而正当她欲走进小屋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唤声。
　　“姐。”
　　三百年过后，暝夜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黄口小儿。现在的他身形峻拔高挺，完全出落成一个引无数女儿日夜牵挂的俊美男子。暝夜直接走到女子身边，调皮笑道：“最近还好吗？浔儿那个家伙有没有惹出什么麻烦？”
　　“你还说？若不是你，浔儿也不会如此顽劣。竟还总是唤你哥哥，而你又唤我姐，如此我的儿子不是成了我的幺弟？”
　　暝夜先一步握住女子伸出的手，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撒娇道：“姐~~~可让浔儿唤我舅舅显得我好老啊~~~叫声哥哥也无碍么。”
　　见着两人甜蜜温馨的打趣画面，祭颜心里似海上波涛般汹涌，指尖在不觉间已狠狠掐入土中。而未待她开口，便已然见了女子晃动腕上镯子。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祭颜昏昏睡去。

　　小园中并未有其他特别之景，只有一株巨大的柳树占据了全部视线。
　　“现今……外面现在如何了？”女子似挣扎了许久方对暝夜问出。而暝夜依旧一副孩子样，完全不见平日里的严肃冷漠。
　　“神界重创，妖界被灭，人间则是被覆盖，唯有魔界风头最甚。”
　　女子略有不安地玩弄着腕上镯子，静静等着暝夜接下的话语。
　　“当年祗浅利用你启动了九转浑天阵，将人间覆盖住，使之成为一个与三界隔绝的地方。虽然陌曾经闯入进去将你带走，使阵受过破坏，但经祗浅的修复后也差不多恢复到初始的水平。无人能闯进，也无人能从里面踏出。当然，除了陌或者一些和他相当的人。”
　　“那……那雪境……”
　　“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现在的雪境是个什么样。陌的结界将一切都阻隔在外。”
　　女子的手，忽然停了，飘忽的视线不知停留在何处。
　　“姐，容我说句实话。能改变目前这种状况的，只有你。而且，外面或许会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女子的笑容再次扬起，“我又能做些什么？凭我的力量怎么可能会改变目前形势？你怕是高估我了。至于这眼睛，我早已不作他求。”
　　“姐，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能改变的，是那些人。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位便是……”
　　“够了！浔儿快醒了，暝夜你该去看看他。他念了好久……”
　　见着女子有些颤抖的手和那动怒的绝美容颜，暝夜不再吱声。默默坐了片刻后终是起身朝旁边的另一间走去。这时，她方转身对向暝夜不知何时已变得伟岸的背影。她看的认真，虽然始终只有一片模糊……
　　缓缓抚着镯子，细心感受它的每一处。她的心，似乎也远了。
　　三百年。
　　安静沉寂了三百年，亦是过了三百年的安稳生活，虽然没有他，可是还有浔儿和暝夜。是否，真的是时候……是时候出去见一见了？

　　次日。她安静立于床前，对着床上躺着的祭颜。
　　“你想做什么？”
　　她扬起一贯的浅浅笑容，给人一种甚是淡漠疏离之感，“请原谅我的自私。现在，我只想给自己保留这样一处清静之地。所以我暂时还不能放你出去。”
　　风，忽的从窗口涌进，掀起她的白色裙裾。
　　她对着祭颜抬手，扬指轻轻一点，便让祭颜彻底沉入安静的世界。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她已然立于雪境外围。现在的雪境该是什么样了呢？她好想知道，然而眼前却始终是一片模糊。煞是无奈的笑容随即浮现在嘴角。
　　扬手触及那将她阻隔在外的结界，似水一样的清凉温柔，却又似有无穷力量，果真可以称为最为牢固的结界了。她略微一顿，尔后轻晃皓腕将手探入，接着自内而外摸索出整体的构造。
　　不需要彻底摧毁，只要能接纳她进入便好。
　　她的欢颜瞬间变得灿然，整个身子逐渐融入结界，再从其中分离开来。不消片刻，她已闻到熟悉的花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竟让她从这里进入雪境？那成片的花海是否依然如从前那般富有生机？那平如镜的寒星潭是否依旧是一弯弦月状？那凉亭是否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恍惚地伸出手，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能再见着这些。失望垂手的刹那，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她敛了情绪站好，微微浅笑。
　　“我该叫你陌还是风间？”
　　气息猛地停滞，过去好久方又重新靠近，不断靠近……她想后退逃离这逼人的气息，却还是被他先一步带入怀中。
　　“阁下，这样对一个初见之人是否算是逾矩了呢？”
　　“陌或风间，都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她试图挣开他的禁锢，然每一次努力的结果都是被他拥的更紧。
　　“如此，我便唤风间好了。我是镜珈。”她刻意强调了“镜珈”二字以图他能松手，因为，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是他的小草……又何有资格继续这样被他呵护？且如此靠近他带着清香的怀抱，于她而言又是何种折磨……
　　果真，他的身子有瞬间的僵硬。可是松开后，他却是将修长的手指覆上了她的眼，来回摩挲。没由来的，她突感惊慌，不想他知道自己眼睛已失明的强烈想法让她猛地打掉了他的手。
　　“你……你逾矩了，我们才刚认识而已。”
　　“你的眼……”
　　“我的眼睛不关你的事！！”
　　她有些狼狈的转身，却在向前踏步的瞬间再次听见他淡漠的声音，“我可以治好。”
　　终究，还是瞒不了他吗？她惨淡一笑，问：“代价？”
　　“于你，需陪在我身边。”
　　“纵然明知我不是你想的那位？”
　　“对。”
　　她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哀？他永远是透过她来看着他心里的那人，而那个人却是另一个自己……“那于你又是如何？”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那么，我的眼睛也不是你该在乎的。”
　　她欲继续向前，不想手却被握住，而镯子则被他准确无误地捏住。她知道，只要他再加大一丝力度，镯子会碎，她亦会随之而消失。至于消失的形式，或许会沉睡，或许会死去，或许会……魂飞魄散……
　　僵持了一段时间，终究是他先松开，淡然道：“只需我的心血外加冰魂雪魄。”
　　她脑中似有根紧绷的弦霎时断了。心血……冰魂……而雪魄，自己早就给了浔儿……“既是如此，还是作罢。”
　　“这不是你说的算。”
　　她再一次被扯入他的怀中，下颚亦被捏住，“我的小草，容不得一丝瑕疵。”说罢，他俯身吻上她柔软的樱唇。然而，此刻她的心却冷至极点。
　　小草，小草，小草，他爱的只是小草……若然早已不是当初的小草，那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夹杂着花瓣的风扬起，拂乱两人的青丝。雪衣与雪衣相缠，青丝与青丝互绕，她缓缓滑落的泪，黯淡无神的冰蓝色眼眸，全都在这个吻里化为了最为悲戚的颂歌。

　　一如她所料，他将自己安置在小草的屋子。手抚过曾经熟悉的一切，心弦也悄然被拨动。如果，如果她还是当初的小草该多好？那样，她就会有师傅，有隐天爷爷，有凰，有隐阳，有轩奇，有暝夜，有白亦凡……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她有的就只有浔儿和暝夜……
　　忽的，她想起雪魄。现在雪魄仍在浔儿体内，他又会以怎样的方法得来？强烈的恐惧袭来，她慌忙以神念回到浔儿身边。
　　“娘亲，你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那个姐姐都不理我，不好玩啊！”墨浔见到她的身影，便一把扑入她的怀中。
　　“浔儿乖，娘亲还需要处理一些事。浔儿好好呆在这里好不好？过后，娘亲会和你的夜哥哥一起带着你出去。不过你现在可要乖乖的，知道吗？”
　　一听见可以出去，墨浔的眼中立马迸发出灿若星辰的光彩，小脸也满是笑意。“一言为定，娘亲可不许耍赖骗浔儿的！”
　　“浔儿，娘亲现在要从你体内取出一样东西，浔儿只有乖乖不动才不会疼，知道了吗？”
　　“恩！”
　　墨浔应得爽快，让她露出难得的真心笑容。随后白皙玉指轻放在墨浔腹间，待感受到雪魄的迹象后便以神力缓缓引导，一点点向上，最终从墨浔口中吐出。“浔儿，娘亲回来后就会将它还给你。娘亲要走了，浔儿千万要乖乖待在这里。”
　　说罢，她很快回到屋中的身体内，借着记忆将雪魄放到正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