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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好小孩儿 “不对。” ...

  •   医院食堂的菜突出两个字:素净。
      但越城这边的口味本就说不上重,作为两个几乎是在本地长大的小孩,宋望舒和梁溺都没有意见。

      姥姥就坐在对面,盯着他们吃完饭了才慢悠悠放下筷子,领着两人去放餐具,路上遇见不少她熟识的人,几句闲聊间见缝插针:“看见了吗?后面两个小孩都是我家的。”
      对面的病人也“哦哦”两声,再细看身后两人,又长长地“哦”了一句,不乏艳羡地夸:“诶哟,长得真好啊,还能赚钱……不过之前好像只看见过一个?”
      “另一个之前在外边学习呢,现在不一回来就看我来了?”姥姥根本压不住笑地炫耀。

      梁溺跟在后边,知道姥姥是骤然见到两个人一起来看她,知道他们又好上了,她太高兴才这样。
      而宋望舒若有所思地盯着姥姥,再看看站在身边的梁溺,似乎抓住一点梁溺先前那么见缝插针式出柜的线索。

      这也是一种遗传吗?

      他没来得及思考出结果,姥姥就提出大家一块去外边走走,还给出人不可能拒绝的理由:“天天待在病房里,人都要待病了。”
      “姥姥,你没病不会住病房的。”梁溺好心提醒,换来姥姥没好气地瞪眼。
      “就你会说话,就你能张嘴,人家望舒都还没说什么呢。”
      宋望舒没意料到这里也能提到他,缩了缩脑袋,很小声:“我不爱说话,姥姥,你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梁溺说出来的话他可能在心里想着。

      姥姥无语地站在原地,视线于两人间来回巡视,半晌,猛地叹息一口气,转身:“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能有什么让我操心的?半天没看着,心都要跟着对方跑八千里远了。”
      宋望舒和梁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姥姥板着脸装严肃没几秒,发现他们的反应简直哭笑不得:“跟你们说话也是没劲,几年没相处了,连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事都分不清了?”

      “七年。”宋望舒随即答道。
      姥姥:“……”

      “没有让你真的回答。”梁溺凑到宋望舒耳边嘀咕。
      宋望舒小心翼翼琢磨姥姥的脸色:“我知道,但如果我一直不回答,场面不就空下来了吗?”

      “那也没让你说这个,”姥姥撞上梁溺呆愣愣的眼神,又不耐烦,“站那么近说悄悄话,你们干脆拿个喇叭喊算了,效果一样的。”

      他们用说话耽搁了很多时间,不过走到医院里的绿色廊道,满目都是沁人心脾的绿色,姥姥登时忘记刚才的不愉快,伸出手珍惜地摸了摸最低枝条上的叶子:“夏天要来了啊……”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或许还有病号服带来的几分病气,一旦气氛里没有那么多活跃的生气,她的年迈便凸显出来了。
      宋望舒并不习惯这样的姥姥,即使他知道人无法逃脱生老病死,老去只是人必定经历的人生一环,也不妨碍眼前这幕刺了一下他,让他草率地瞄一眼就移开视线。

      时间的作用在宋望舒和梁溺身上还不算明显,但在姥姥身上却是无可避免地留下重墨。

      “站在后面苦着脸干嘛?”姥姥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脚步,站住,回看后边两人,装作没好气地说,“之前看不见的时候哭哭哭还算正常,现在都见面,就差当众手拉手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梁溺一顿,心下瞬间猜到她要说什么,迅速抬起头试图阻止——他当然没成功,姥姥还是比小孩有更多阅历的,招招手,笑眯眯地引诱宋望舒:“望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小溺在干什么?”

      宋望舒眨了眨眼,喉咙下意识干涩,他当然知道,猜也能猜到。
      他不信他在难受的时候,梁溺能比他少几分。

      但在姥姥这幅状态下,宋望舒的难受意外抵消了不少,甚至能乖巧着一张脸问:“小溺在干什么?”

      “姥姥——”梁溺拖长音,试图用撒娇抵赖。
      可迟来的示弱无法绊住心如铁一般的姥姥,姥姥边摇头边说:“啧啧,有人啊,表面上挺正常地吃吃喝喝,工作起来更是摆脸色看着像每个人都欠了他八百。”
      “但背地里啊,没观众看的时候……就悄悄找大人哭呢。”
      “就站在那儿,问一句望舒人在哪儿呀,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哭就哭了还不好意思认,都不用第二天,半小时后之后就不肯承认了。”

      “你看看,这小孩是不是可没个准数了。”姥姥走近两步,拉着宋望舒两人一块去看梁溺,梁溺捂着脸,不想让人看,“现在还捂着脸?捂脸有用吗?我和望舒早就看见了!你说对不对?”
      宋望舒很配合:“对。”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梁溺身上,只能这样安放自己不知放哪儿的沉重。
      姥姥一直拉着他,她的手心是暖的,温度不算高,却永远拽住宋望舒,就好像无声在安抚。

      “行了行了,你不爱听,搞得我说几句像在欺负小孩,但谁知道有小孩赖账啊。”姥姥唉声叹气,挽着宋望舒的手一直没放下,刻意提高音量,“来,望舒,我们先走,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是不是太浪费了?”

      宋望舒的眼神还恋恋不舍地黏在梁溺身上,但姥姥手劲大,拉了一下就把宋望舒的注意力拉回来了。
      宋望舒居然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跟着姥姥走了。

      “在外边这些年不好过吧?你别反驳我,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肯定难受,就跟小溺一样。”姥姥絮絮叨叨的同时,一下一下拍着他的手,“他那几年也就这样,以为自己在强颜欢笑,实际还是苦大仇深。”
      “每次看我,没说多少就忽然沉默了——我看他那眼神还不知道?他就是没忍住又想你了。我还能阻止他吗?要阻止他就只能把你带回来,但那时候他不行,我没办法。”

      宋望舒轻声跟他们一块背锅:“我当时也没有解决办法。”
      所以要说问题,他们会有的他也会有,一个都逃不掉。

      姥姥停话,忽然埋怨地瞪他:“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小孩,就爱往自己身上揽问题,成天把自己有盼头的日子好端端过得那么胃疼。”
      “有那个功夫怪自己,不如多怪两句那个宋觅因呢——虽然他出钱救了我,但我是我,你们是你们,怪他能让你们好受一点就多怪吧,他还能听见?”
      “其实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活的,我都活了多少年了?就算没有这个病也有那个病,逃不掉的,能靠着治疗坚持到现在,亲眼看你们再走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

      宋望舒张嘴,胸口堵了什么,闷闷的。

      “有时候看着小溺,我都会觉得像我做错了什么,要是那时候我不拖后腿,说不定……你们起码还能有个家呢。”

      最后那句话,姥姥说得很轻。

      他们都知道过去的事情再后悔、追忆、畅想另一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可能性,都不可能重来,能走在现在的时间线已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但差了就是差了,缺了就是缺了,让人毫无顾虑地放下,显然不可能。

      “但是,”姥姥没想到宋望舒还会停下来,主动反驳她,这种“想不到”带来的结果就是她刚准备拔脚走远,宋望舒却钉在原地,于是她被直接拉了回来,一扭头便发现这小孩特别固执的那双眼睛,“如果没有您,我和梁溺不会遇见。”
      “我们不会在那时候相遇,就算在之后的日子相遇,也不会占据各自生活里,像今天这样最重要的位置。”
      “而且,在之前那样的生活里,是您和梁溺给了我一个家——不仅仅是梁溺,还有您。”

      梁溺是宋望舒沉闷的童年里最鲜亮的一笔,他出现,曲调就开始跳跃、自由,宋望舒情愿跟着梁溺跑动,感受梁溺为他带来的生活。
      在那样的生活里,底下稳重、温和的铺垫,是由姥姥提供的,她稳稳托住了两个小孩的幸福,给他们留足了思考、意识、重新定义彼此关系的空间。

      “况且,只有您能养出梁溺。”宋望舒的声音更低了,“只有您才能把梁溺妥帖地养成那副模样。”

      敏感是梁溺天生的特质,左清言和梁生文能让它更上一层楼,让他直至今日依旧对那些噩梦一般的日子记忆犹新。宋望舒能看出来,梁溺现在不提不是因为忘了,只是他放下了。
      左声溪——也就是姥姥,却能让它在温室里静静养伤,让它不至于过早压垮一株幼苗,于是梁溺长成了现在的梁溺,他站在舞台上,没有人会否认他天生属于舞台。

      姥姥注视宋望舒,久久不语,许久才转过脑袋,对着面前那棵上了年纪的老树,用喃喃自语的音量向宋望舒说:“六年前,那时候小溺还没出道,我病得比现在严重。”
      宋望舒用视线描绘姥姥沉静的侧脸,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姥姥继续陈述:“我住院的消息只是突发所以来不及告知,后边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接受治疗,商议之后由他们付医药费。”
      “小溺知道了,他性子其实挺倔的,我还以为他会不想低头,但他最后还是低头了,向或许是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父母一个一个道谢。”

      “没过半年……那时小溺已经在筹备出道,清言周末来找我,向我告知因为医药费的缘故,她和生文再一次有相处机会,他们准备在一起试试。”

      宋望舒没能压下那股荒唐感,一切无名的情绪只能转为一句:“……什么?”
      姥姥瞥了宋望舒一眼:“我没想到的是,当时小溺也在,最需要他的创作已经悉数步入收尾阶段,他准备向我分享这个好消息,然后迎面撞上了左清言——以及她带来的通知。”

      姥姥没办法忘记那刻,两个人都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
      梁溺几乎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无论和左清言亦或梁生文站在一起都有几分相似,却比两个人更上镜。
      两张相同风格的脸摆在一块,做出类似的表情,那场面落在外人眼里大概很好笑。

      但无论是梁溺、左清言,还是坐在病床上的姥姥,都没办法笑出来,她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刻发生。

      梁溺收敛多余表情,听起来淡淡地问没带过他多长时间的母亲:“你又要和梁生文在一起了?”
      左清言一顿,在心里权衡许久,最后直说:“对。”

      室内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那我算什么?”
      “什么?”左清言或许是没听清,或许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索性从根源上掐断,扬声重问。

      姥姥身为局外人,却将那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半点错漏都没有。

      “他是个好孩子吧?”姥姥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两人在廊道走了一个来回,在接近出口的长椅上看见了梁溺,姥姥凑近宋望舒,带着笑,“在那种场面下,说出来的质问居然只有一句‘那我算什么’。”
      “不过这一句话也足够真的做了什么的人心虚了,但他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所做的最大抵抗也只是在他的父母办第二次婚礼时不出席——不出席也没什么,我也没去,不是因为生病,就是不想再看了。”

      梁溺似乎感受到他们走近,玄学地抬起头,第一眼便毫无阻碍地和宋望舒对上视线,冲他眨了眨眼睛,就像发现宋望舒的心疼,安慰地送上一个笑容。
      宋望舒心里隐约的疼痛没减轻多少,但面上掩饰了过去。

      姥姥察觉两人的互动,加快语速:“他喜欢你,我可以替他把他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说给你,他从始至终只喜欢你,可以说这一辈子也只喜欢你。”
      “显而易见,他不是坏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虽然某些时刻可能不太符合‘坚强’的定义,偶尔爱哭,但他毋庸置疑是个好人。”
      “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小孩儿,”姥姥慢慢地摩挲着宋望舒的腕骨,她的指腹相对来说比较硬,擦过去时痒痒的,“所以,这一次既然有在一起的能力了,就不要放下吧。”

      宋望舒盯着向自己不疾不徐走来的梁溺,勾了勾唇角,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温柔:“不对。”
      “他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只要相遇,我不可能再放手了。”

      梁溺走到他面前,姥姥收拾收拾自己那刻没藏住的震动,把宋望舒的那只手放到梁溺手里,像终于放下了负担似的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就是年纪大,每个人能说话,自己想着想着想出病来了。”
      “你们才是年轻人,你们能想到的比我多,走吧、走吧。”

      梁溺接过宋望舒的手,很熟练地十指相扣,向姥姥告别:“那我们先走了?”
      “姥姥再见!”宋望舒忙不迭点头,跟着梁溺一块走远,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绿色廊道尽头。

      姥姥看了会儿,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回了病房。走到病房时对着朝外的窗户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响动,她才转身,那两人伫立在原地,两方对视,谁也不做先开口的那个。
      “小溺……来过了?”女人犹豫着打破沉默。
      姥姥摇头,说出来的话却是:“已经不管你们的事了,他长大了。”

      窗外的绿意似乎比两个星期前更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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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 正文预计从2025.12.26日更连载到2026.4.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