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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睡一张床 虽然动作有 ...

  •   分别后的第七年,也是重逢后的第三个月,他们睡在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上。
      其实在睡上一张床之前,宋望舒站在铺好被子的床边,就有点犹豫——这种犹豫就有点像……他开始思考如果他和梁溺睡在一张床上会发生什么?
      如果按照过去经验,什么都不会发生。
      过去他们有不止一次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但大多时候都很平淡。

      唯一一个会盯着他们的大人是姥姥,但姥姥大概也不认为两个男生只是睡一张床能发生什么……事实上,也确实没发生过什么。
      在宋望舒意识到他喜欢梁溺之前,他们偶尔会躺在一张床上短暂休息,梁溺会轻轻勾着宋望舒的手指,那个点多数人已经歇下了,街上不常有声音,宋望舒一开始不清楚梁溺为什么会这么黏人。
      虽然只是勾勾手指的事,远不能说“黏人”,但这和梁溺平常的样子又有细微的不同。

      宋望舒当时不一定清楚原因,他凭本能地察觉到梁溺的不同,又凭本能地想探寻。
      不过最后原因也是梁溺主动说的,宋望舒在打探消息这条道路上注定不会有多少发展,他根本不擅长旁敲侧击。
      宋望舒记得很清楚,那是即将升初中的夜晚,他和梁溺仰头躺在床上,能看见天花板上由防盗窗切割的亮光图案。

      “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周围太安静。”
      梁溺的声音很突兀地从一片安静里传出,宋望舒把头费劲地扭了个方向,没出声,但那双眼睛很亮,无时无刻不在给梁溺传达他在听的讯息。
      “你可能还记得,我说过的……我爸妈在我六七岁的时候闹离婚,最后因为两个人都不想带着我,所以把我丢给了姥姥。”
      “嗯,”宋望舒平淡地应了一声,“所以我不喜欢他们。”

      “哦……”梁溺没有对宋望舒直白的喜恶表达发表意见,虽然他依然拉着宋望舒的手,但宋望舒总觉得他拉得不太确定了。
      再过一会儿,梁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些时候离现在的我太远了,我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能记得一些,很零碎的片段、感觉。”
      “他们当时好像一直在吵架,吵起来就是辩论,你一句我一句,偶尔还会掺杂摔东西的声音。大多时候是晚上吵,因为白天他们还要去上班,不过周末的时候不一定。”

      宋望舒把身子挪到离他更近的位置,他的呼吸都格外清晰,梁溺反而有点不太知道怎么呼吸了,但宋望舒只是单纯地发问:“为什么说你记不清楚了?这不是很清楚吗?”
      梁溺:“……”
      “我也不知道,”梁溺很轻地叹气,“很多时候我都会自己待在房间里,可待在房间里也和他们在同一套房子里,他们吵什么、砸什么,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吵太久、太多次了,我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习惯之后就着这样的声音也能迷迷糊糊睡着。”

      宋望舒一声不吭,把自己的脑袋搁在梁溺肩膀边上。
      “有天半夜,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外边没有声音了,我以为是他们都睡下了,所以摸黑出去倒水喝。”梁溺声音一顿,这回轮到宋望舒拽他的手,就像把他拽出那些和噩梦无异的童年。
      或许梁溺的父母各有难处、并非完全故意,但他们给梁溺带来的伤害却实打实展露在宋望舒面前。

      宋望舒从来不对顶着“父母”头衔的人有期待,所以讨厌起来更容易,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他不像梁溺,会被乱七八糟的小事绊住厌恶的脚步,他的世界简单粗暴,谁让梁溺不开心了,谁就是坏人——不管那个“谁”是他的那对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人。

      梁溺再讲起来的声音对比先前明显更稳定:“我当时没有防备,所以……”
      他毫无准备地往门没关严实的房间一瞥,夜风从房间里冲出来,连带着将门打开,让他完完整整看见了门后的景象。
      “是我妈妈坐在床上——他们闹离婚之后就是分房睡的,房间里只有她。”
      无论左清言亦或梁生文都习惯将自己打扮成最规整体面的模样,即便是吵架,也鲜少表露出过于疯狂到影响面貌的样子。

      “那天不一样,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窗户没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很吓人……她忽然抬起头看我,然后问——”
      “‘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要跟谁?’”

      梁溺长大后听说会有人拿这句话来逗小孩,逗得小孩哇哇大哭时还会拍手大笑。
      但显然,那时的左清言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燃,彼时的梁溺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僵在原地看她。
      左清言疲惫地上下打量他,像在评估梁溺的价值……如同对待工作那样,不,兴许梁溺对她而言,还不如工作重要。
      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工作据理力争,为了梁溺就这么轻飘飘地脱手。

      “一般这么问了,就是想抛下你的意思。”宋望舒没有半点修饰道,“原霖要走的时候,也是费劲心思在我面前念叨宋觅因的。”
      那时的宋望舒不知道原霖为什么又开始提起那个不负责任、但在血缘上为他确切父亲的人,后来再长大一些,回想那段时间原霖偶尔咬牙切齿向小小一个宋望舒推销宋觅因的情景,才想明白里边一些事情。

      梁溺又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宋望舒侧躺着身子盯他,看了半晌,才明白梁溺仍然不死心,他依旧想着那两个人。

      在脑海里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虽然宋望舒不太喜欢,但如果这样会让梁溺的心情稍微好一点的话……宋望舒也可以的:“不过……我说的是原霖,他们可能不一样。”
      不。
      没什么不一样的。

      梁溺在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开心起来,宋望舒当时依然不懂得他的想法,直到再长大一些回忆起,才发觉梁溺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左清言和梁生文直到梁溺十七岁,没回来看过他一次,两个人都没有。
      宋望舒身为局外人,看了很久才发现,而梁溺生为更敏感的局内人,或许一开始就知道了。
      只是不死心。
      就像他面对下了狠力气、想直接扯开他的手的左清言,依然不想放手。

      所有的一切用三个字就能形容清楚了,不死心。

      但那时候的宋望舒没有想到那么多,梁溺讲了这么一大段和过去有关的故事,他不见得明白几分,却牢牢记下了这个故事的引子——“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周围太安静。”
      于是不习惯和别人靠太近、不习惯主动留宿别人家的宋望舒,几次三番把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的题目硬生生拖到最晚才解决,让他看起来是不得不留下。

      这种戏码上演一次两次还算有说服力,久了,就算是对宋望舒的成绩不算清楚的姥姥都瞅出几分不对劲,悄悄把梁溺叫到一边,小声对他嘱咐:“要是人家小宋不喜欢一个人睡,喜欢热闹,你就让他直接说好了,天天熬夜算什么道理,第二天上课能有精力吗?”
      “如果不敢跟我说,跟你说也行,我要不要在你房间边上再收拾出一间房?你们两个关系好,干脆睡一块行了。”

      梁溺默默垂下脑袋,心道不喜欢一个人睡、喜欢热闹的都是他。
      很多事情梁溺不能跟姥姥说明白,而宋望舒是不太会说话,只能卯足劲在背后绕着弯子暗暗发力,阴差阳错合上了梁溺的想法。

      宋望舒知道这些,是梁溺在他再一次试图以熬夜做作业的手段赖在他房间里时拉着他,小心翼翼指门口,宋望舒从缝隙里瞥见姥姥抱着一床被子往边上的房间走去……
      他略显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脑袋,看梁溺,梁溺使劲憋住笑,虽然他的演技拙劣到可以,根本没藏住什么。
      宋望舒脸上的无语愈发明显,梁溺也笑得前仰后合,扒着宋望舒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熬夜了……哈哈哈……小月亮,姥姥还以为是你不想走呢,特别想待在我身边……”

      宋望舒前边还一脸“我就看着你能说出什么话”的表情,到梁溺说完,他有点心虚地撇了撇嘴,扭身,让梁溺没法再没脸没皮地扒他的肩膀,但一句对梁溺那一番话的反驳都没能说出口。

      于是到初中,宋望舒基本混成了梁溺与他姥姥家里的常驻人员,有事没事背着包跟梁溺一块回一个家,偶尔才回去住原霖给他留下的房子。

      到今天……他们要睡的,居然是过去宋望舒自己都很少眷恋的房子。
      但宋望舒没从自己心里发现多少不适应的情绪,相反,因为梁溺在身边,他时常有股本不应该诞生的熟悉感。
      “本不应该”是指,非要论他小时候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地方,不应该是这里,应该是早已经随着时间而不见的、原来姥姥的房子。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宋望舒没有回头,依旧对着床铺出神,直到梁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再踱步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宋望舒的眼神从床铺转移到梁溺脸上,梁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力道莫名重了些,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觉得,梁溺在紧张?
      “没有。”宋望舒摇头,很诚实地道出理由,“我只是在想,这是我们多久之后,再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梁溺:“……那是很久了。”
      宋望舒疑惑地瞧梁溺,这会儿对方的表情又不像紧张了,是无奈。

      宋望舒对和梁溺即将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没多少其他感觉,一是这又不是第一次,二是……他现在是梁溺正经的对象,只是睡一张床又怎么了?
      他不太明白梁溺的表情变幻是为什么,很习惯地在梁溺身上找了个合适靠的位置,盯着房间,喃喃道:“明天就要去看姥姥吗?”
      梁溺手摸到宋望舒的手腕,一顿,开始拿自己的手圈住他的手腕,像在评估他到底瘦成什么样了,嘴上反问:“还在想这个?”

      “我们现在……面对姥姥关系不太一样吧。”宋望舒深呼吸一口气,偏头看背后的梁溺,评价,“但你看起来好像比我更紧张。”
      “……嗯,”梁溺经过几秒的犹豫后,还是承认了,“毕竟……明天是我第一次,向姥姥正式、完全地介绍你对我的意义。”

      宋望舒的心像被温水浸泡着,连带着人有梁溺可以依靠都显得懒惰,看着梁溺比划了几下自己的手腕,老老实实让手虚虚地握住它,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梁溺内心在想什么,纠正:“我不瘦了,这几个月吃得不错,已经胖回来一点了。”
      “手腕……没有人的手腕不会摸到骨头的,正常人的手腕都是这样的。”

      “我没说这个。”
      “我猜到你会想这个。”

      梁溺无言以对,过两秒:“很晚了,睡觉?”

      ……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话题,”梁溺断然否认,顺带在宋望舒眼皮底下晃了晃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了,明天起来收拾,吃饭,开车去医院,算起来也不能起晚了。”
      很有道理。宋望舒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最后选择赞同:“好吧。”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一开始都是平躺着看天花板的,后来宋望舒发出窸窸窣窣一阵响,蹭到梁溺边上,两方的体温不可避免地交融。
      宋望舒转身侧躺,在黑暗里盯着梁溺瞧了一会儿,轻轻勾了勾梁溺的手。
      梁溺“嗯”了一声,然后——

      宋望舒的手覆上他的身体。
      过了半晌,梁溺意识到,这是个拥抱。

      虽然动作有点别扭变形,但毫无疑问、不可质疑,这是一个拥抱,由宋望舒发起。
      梁溺呼吸一窒,喉结滚了滚,很费劲地想去看宋望舒,下一秒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颈边上,梁溺抬起的手在半空滞住,最后温柔地放在宋望舒腰间,没叫他。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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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 正文预计从2025.12.26日更连载到20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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