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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使神差 ...

  •   没直接搭徐择沉车走的原因之一是,宋望舒已经对附近不太熟悉了,准确来说,是熟悉中混杂几分刺眼的陌生。
      而且宋望舒没给自己适应的时间。

      他刚从飞机上落地便直奔原先的房子,打开门迎接他的是满屋灰,放下行李,勉强清理出一块干净的、能坐的地方,手机收到徐择沉的信息。
      宋望舒承认,他一开始发“有谁在”的时候存着些不明不白的心思,可对着那句“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都来了,你就放心吧”难免愣神。
      他知道梁溺重情义,毫不怀疑梁溺会来同学聚会。即便梁溺已经是大明星,他的一举一动毋庸置疑都被人盯着——往不好的方向揣测,高中过去那么久了,过去没心眼的同学们现在长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定。

      但凡出个心思半路长歪的,打着“梁溺高中老同学”的名号上网招摇撞骗,又要好一阵忙活。

      可梁溺一贯的风格就是大大方方的,从小到大皆是如此,要不然怎么有的人是只能跟在他身后、一有事就缩起来的小弟,有的人成了大家能脱口而出“梁哥”“老大”的人呢?
      宋望舒走到上午被困的红色牌匾下,这回没犹豫,直接进了小卖部。
      小卖部里只有一位小老板正跷着脚打游戏,桌上摊着几本书、一张试卷,可能人暂时沉迷游戏,即便宋望舒没放轻自己的脚步声,小老板也抽不出抬头的时间。

      宋望舒不着急,走到货架前很耐心地挑东西。幸运的是有梁溺送他救急的食物,目前宋望舒不算饿,但人总要考虑明天吃什么。
      他不会做饭,在国外有很长一段时间水土不服,附近的中餐厅都贵,朋友虽然体内流着部分中国人的血,但从小到大在国外成长,对国外的吃食很习惯。

      她习惯,宋望舒挑食,所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朋友都在绞尽脑汁解决宋望舒的吃饭问题。

      “宋,你真的很挑食。”卓琳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飒爽又利落,可对上宋望舒却跟徐择沉似的,一点一点挨个数落,“不喝酒,但凡菜里有点酒味就想吐,讨厌腥味,讨厌明显的葱姜蒜味……你说说,你还有什么能吃的。”

      被人家拧着眉教训的宋望舒没有多余的表情,更不会为自己辩解。

      是,他就是有很多毛病。

      小时候他的母亲原霖为此发了不少脾气,还未彻底跳出象牙塔就生下孩子的年轻女人显然对母亲这一角色充满了恨意,这份恨意一开始对着宋望舒的父亲,后来冲着宋望舒。
      原霖对于小孩子的容忍度只有一点,刚开始试图扮演一位温柔贤惠的母亲,一旦宋望舒反驳她,就会气得撂筷子:“你怎么话这么多?饭是我做的,爱吃不吃!”
      宋望舒记事早,当时三四岁的他面对勃然大怒的母亲所有的手足无措,他都尽数记住了,并且在此后的生活里小心翼翼规避类似场景。

      原霖口味重,辣椒要放最多份,但宋望舒不像她,重辣的菜要反反复复喝上不知道多少杯水才能勉强缓解,可是痛感依然在口腔中挥之不去。

      每到这时候,原霖就会一拍筷子,冷笑:“你真不像我。”

      宋望舒大多时候只敛下眼眸,等辣味过去了,爬上椅子,仿佛无事发生般埋头吃饭。
      直到跟梁溺一块住校,两人不可避免地一块上下课、吃饭,这时梁溺发觉出不对:“你不喜欢吃口味重的菜?”
      宋望舒当时怔住,脑袋已经下意识复盘到底哪里出了错,沉默半天,只憋出一句:“没有。”

      我不是不喜欢。
      真的。
      ……所以你别走。

      这么一连串的话堵在心口,在梁溺挑眉之后推理的一长段话里变得很没必要:“你每次吃鱼的时候都会皱眉欸,真的喜欢吗?”
      他凑近,小学生幼稚的脸上带着些许得意,宋望舒捏着筷子的手都紧了,发现下一秒梁溺努力抬高手,宋望舒绷紧肩胛骨,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脑袋被轻轻拍了拍。
      “你闭眼干嘛?”梁溺有点懵。
      宋望舒抿嘴:“……没有。”

      原霖会在他表现得不合心意的时候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扇上去,宋望舒半边脸变红、变肿。

      也幸好宋望舒表现得木讷又不讨人喜欢,原霖早早对他失望,歇了用他向那位在此之前根本没见过两次的宋家人争宠的心思。
      失去了所有对原霖能称上价值的东西之后,原霖丢下他,选择往她的“天高海阔”走。

      宋望舒的话是很明显的搪塞,但梁溺不在意,笑里还带着几分揶揄:“不喜欢就不喜欢啊,食堂做鱼的手艺确实不行,我也不喜欢,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有什么不喜欢的跟我说,我们下次不来这里吃饭了,去其他地方,好不好?”

      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宋望舒仅收集了一点光,便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吃饭。”

      “你先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想去哪里吃?”

      ……他很挑食。
      因为挑食,他受了不少迁怒,但原霖不喜欢他的事不止这么一件两件,宋望舒再怎么降低自身存在感,也耐不住她找茬。
      他格外幸运的是,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碰见了梁溺。在那么小的时候,第一次有人带着安慰性质地拍拍他脑袋,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卓琳迷惑地看着被她数落着数落着就悄悄勾起唇角的宋望舒,不解:“怎么了?”
      她不敢相信宋望舒是听着这段话笑出来的,在校园里三百六十度整整转了一圈巡视周围,最后看向他:“你在看什么?”

      宋望舒纠正:“应该是我在想什么。”

      “哦,你在想什么?”卓琳的中文水平在一溜从没去过中国的华裔里不错,但面对宋望舒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就显得不够用了。
      宋望舒单手握拳,掩在嘴前轻咳一声,压下唇角:“但之前有人乐意惯着我。”
      “家人?”卓琳对于“惯”这个字理解最深的就是家人,她生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宋望舒的神情更冷了些,这份冷不是冲着卓琳的:“算是吧。”

      当时他手挡在眼睛上方抬头望天,万里碧空如洗,他和梁溺隔着千里远,具体什么时候他能不再顾忌地回国,他也不知道。
      那时候回忆起远方的人,想却见不着,对他而言是种纯粹的折磨。

      宋望舒再抬头,望见月亮。
      月亮总是很霸道,恨不得占满整片天以达到只展示自己的目的,整片天空找不到一颗星星。

      “啊!”身后的尖叫声惊得他下意识耸肩,转头,店里那位翘着二郎腿打游戏的小朋友总算发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正瞪大眼睛瞧他。
      宋望舒转过身,听见尖叫偷摸拐弯,小孩瞬间转为端坐的姿态:“哥哥,你要来买什么啊?”
      宋望舒笑了笑——学着梁溺的笑容:“买两包泡面,看你还在忙手头的事,就没打扰。”
      小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心虚:“……喔。”

      宋望舒将他的表情变换尽收眼底,真心实意地想笑,又觉得自己太明显,扭身去货架上拿两包已经看好口味的泡面:“两包泡面,麻烦你了。”

      “哦哦哦不麻烦不麻烦!!”小孩连连摆手,笑得跟只古灵精怪的小猴子似的,“这就是我的任务嘛,有什么麻烦的。”
      宋望舒:“不冷吗?”
      “不冷,店里一般关着门呢,冷风吹不进来的——八块四,您付八块就行。”
      “好。”

      宋望舒扫二维码,刚按下数字,停顿一瞬,从边上拿两根棒棒糖:“加上这两个呢?”
      “九块!”
      “嗯。”他付钱,拎着红色塑料袋走出小卖部。

      没走几步,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下楼梯的声音:“小天,你干嘛呢,捧着脸瞎乐呵,碰见什么好事了这是?”
      “妈……”
      “你这作业怎么还没写完?就那么两页纸了,现在不写你还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写不完了我可不跟着你一块熬夜!”
      “我知道啦——”

      温暖、热闹,兴许这段对话的两位主人公都没察觉到其中亲昵和宠溺。

      宋望舒提着塑料袋,往街的另一头走。

      他的住处离这儿不远不近,绕几条街就到了,先穿过这片挤着早餐店、服装店、超市、药店等等店铺的街道,再走过大概是他出国的那段时间重新修葺、外观统一的住宅房,最后拐弯,抵达他住的小区。

      徐择沉说得没错,路总归是要他自己走才能记清的。
      就像他在某栋闭了灯的楼底停留许久,很久之后才想起梁溺现在是明星,不可能住在这片安保接近没有的住宅区,梁溺的姥姥更是在他出国之前就生病了需要住院,也不可能住在这。

      况且,他其实对这片重新规划过区域的住宅区并不熟悉,恰好停下的契机不过是心底涌动的一股莫名情绪。
      就像是路走久了,有时不需要拿眼睛看,就能凭感觉停步得正正好,现在他明明不熟悉,却能停在一栋陌生人的住宅房外边想他的某位熟人。
      明明没关系了。

      他还是走了。

      梁溺咬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窗边。

      梁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来了自从拆迁后没看过几次的老房子。
      平心而论,原来的房子电路老了、隔音不行,推了重盖对谁都好。
      梁溺选择要房子,却在装修好之后没再来过这里,几年前只等他拎包入住的房子,现在能供他休息的只有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沙发。
      如果说以上都能用鬼迷心窍来形容,那站在窗台边,悄无声息地盯着某位拎着红色塑料袋往更里边走的前任就有些吓人了。

      前任本人没有半点警戒心,梁溺看得生气,他这么大一个人站在窗边盯人,宋望舒居然没有一点反应,要是之后因为这个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不是在诅咒宋望舒。
      不对,应该说他根本没有诅咒宋望舒的意思!

      以前任的身份说这些话,怎么想怎么怪。
      梁溺生闷气地双手抱臂,靠在窗沿,回想起打断了同学聚会的那通电话——能影响他私人行程的电话,毫无疑问是他的经纪人李方藤打来的。

      梁溺是跟他报备过行程的,也确定李方藤清楚他现在在参加同学聚会,看到电话的第一秒他下意识皱起眉,毫不犹豫挂断。
      直到第二个电话,梁溺察觉出或许有什么正事要找他,才起身离开。

      李方藤被挂过一次电话,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声音沉静:“有一档创作型音综找你。”
      梁溺的心显然不在什么音综上,管他什么创作类还是竞技类呢,他满脑子都是同学聚会。饶是如此……他叹气,将那些乱七八糟、带着浓烈个人情感的想法踢出脑子,竭尽所能报以同样的冷静:“具体?”
      “三个月时间,六轮比赛,创作型歌手就要拿原创比赛,意味着你至少要拿出六首原创。”

      梁溺脑袋转个弯就想明白了,他现在的标签依然是“流量歌手”,舞台感染力虽然被大众认可,但另一层身份——原创歌手,从未走入大众视野。
      事实上让他火遍大江南北的那首出道作是他自己写的词、谱的曲,编曲的位置思索再三,留下“月亮”两个字。

      那首歌是他陆陆续续从初中到高中完成的,时间跨度很长,写下来全凭冥冥之中的指引,以及毫不靠谱的感觉。
      是的,感觉。
      他凭着本能把一首歌零零碎碎地掰成一点又一点写出来,在还没有戒掉不合时宜的骄傲的年纪,把彼时还不完美的曲子唱给自己最想展示的人听。
      当时也是拿着一把吉他,姥姥买的,质量不算上乘,对梁溺这个自学者够用。

      那天黄昏,少年人全凭本能地带人跑上天台,不负责任地翘掉了半节晚自习。
      梁溺勾着嘴角,弹完曲子,放下吉他,像只知道自己做得很好所以来讨赏的毛茸生物,蓦地凑近对方:“好听吗?”
      宋望舒认真点头:“嗯。”
      “那就好……生日快乐!”
      宋望舒也贴近他,很小声地重复一遍:“生日快乐。”

      那首歌第一次问世如此匆忙,刚弹完,楼梯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开门,班主任咬牙切齿:“梁溺——又是你!”
      梁溺反应迅速,一把把不会说话的宋望舒扯到后边,诚恳地说:“对,老师,都是我。”
      一次翘课换来一次检讨,等纪盼山从病假归来,预备好好问候自己这位胆大包天的兄弟时,却发现自己难得的温柔喂了狗,他兄弟面带微笑地写着检讨。

      纪盼山憋了半天:“疯了?”
      梁溺淡定:“滚。”

      随后是断断续续地修改——指的是那首歌。
      梁溺那时没想好要干什么,创作全凭一股脑的热情,修改的时候从不避着宋望舒,而宋望舒会对梁溺以及梁溺有兴趣的东西上心很正常。
      一来二去,两位初中生自顾自捣鼓起离日常生活还太远的“创作”。

      宋望舒在谱曲、编曲上的天赋超出梁溺想象,梁溺能写出多少东西,宋望舒就能完美承接他的脑洞,一点、一点,把那些乍一听天马行空的东西慢慢转化为现实。
      这是属于宋望舒的能力,梁溺甚至不需要一言一语,就能靠着独特的编曲风格认出他,只有他的思路是和梁溺完美契合的,世上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人。
      有也和梁溺没关系。
      因为只有宋望舒能让梁溺独一无二。

      梁溺望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想起惊艳四座的出道作之后,接踵而至的声音——“找枪手了吧?”“我不信真有人十九岁就能拿出完成度这么高的作品”“嗐,娱乐圈嘛,那点腌臜手段又不少见”。

      他接着回忆起他是怎么反问李方藤的:“你对我这么放心?”
      “你是我签下的艺人,我知道你有多少真材实料,而我的工作是思考怎么把你的才华以更好的方式推到大众面前。”李方藤的语气平平。
      “‘才华’?你怎么知道——”梁溺语调刚抬起,倏地落下,他垂眸,单手捧了点水扑脸,也不知道冷没冷静,沉默的几分钟之后,他说,“我知道了。”

      “答应了?”
      “嗯。”

      他一个下午反复推翻又重建的心,在那刻彻底轰然倒塌。
      他甚至想,或许把全部彻底袒露,到时候大家都清楚他自己有几斤几两,来来去去,随他们。
      他没力气再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鬼使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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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 正文预计从2025.12.26日更连载到2026.4.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