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从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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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的声音逐渐走向末尾，宋望舒盯着梁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发强烈——终于，最后一声音调猛然砸下，耳机里一片沉默。
他依然看着梁溺，后者深呼吸一口气，伸手，主动摘下了他耳朵上还戴着的耳机。
“有什么想法吗，小宋老师？”宋望舒推测梁溺在心里做了很多准备、耗费了很多心力，才选择主动开口的，因为他发现梁溺的神情要比平时更落寞一点，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维持彼此间的体面。
音乐是另类的坦诚交流。
起码很多在现实里没办法说出来的话，在面对一个个音符时讲述会简单很多，因为曲调是没有明确故事的，只有人一点点融进去的情绪。
只有他们俩有故事。
只是因为他们有故事，所以听着这样几段模糊的曲子，便能回忆起故事。
宋望舒动了动嘴唇，做出了个梁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俯身靠近，把一边耳机戴在梁溺耳朵上，另一边戴在自己耳朵里。
宋望舒带着温度的手指擦过他的耳朵，梁溺的情绪像是坐了过山车，七上八下，现在轮到他往高处冲锋。
他试图从宋望舒脸上看出对方的心理活动，但宋望舒垂着眼，没给他看出情绪的可能：“再来一次。”
那声音是低着的，像在喃喃，似乎他也在难过。
梁溺不敢确定，但第一反应就是宋望舒他听懂了，不仅听懂了，他也和他有同样的感受。
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
梁溺抿了抿嘴唇，再一次点下播放。
宋望舒在工作时的表情更加冷淡，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说出来的语句也尽量简洁明了，商量时完全做到了有效沟通。
线上的交流搬到线下，宋望舒还是那个宋望舒，梁溺也依然是那个梁溺，两人没什么差别。即便在镜头底下，那些浑然天成的默契也没法全部藏起来，总要露出点蛛丝马迹。
梁溺每次解决完一部分问题时，就会难免出神地想，如果这一切被节目如实播出，其他人会怎么想他们？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这些都不会被剪进播出片段。
一些枯燥乏味的专业内容而已，普通观众只需要知道自己喜欢那首、觉得哪首好听，不需要了解更深层次的乐理内容，对此一知半解也正常。
为了节目的乐趣程度考虑，怎么想这些也不会剪进去，即便他是梁溺。
“梁溺”这个名字在眼下的娱乐圈里就意味着流量，即使他只是平常地跟人聊了两句，也会有大批观众来分析他的面部表情、肢体语言，受众无非是好奇的粉丝、找茬的黑粉、看戏的路人。
“梁溺，”宋望舒叫出他的名字，顿了顿，“你在写这首歌的时候……”
有关上一个问题的思考果断停住，梁溺脑子只剩下与宋望舒这句话相符的想法——果不其然。
宋望舒肯定注意到了，或许在先前指出的各类问题时，也在内心打腹稿，好让这个问句显得不那么突兀。
梁溺莫名觉得自己松下了一口气：“是你想的那样。”
宋望舒又沉默了。
在和宋望舒同处一室，且明确知道之后宋望舒作为导师，肯定会听他的创作前提下，还是跟着本心写出了这样的调子，里面存了多少破罐子破摔的情绪谁也说不清。
但只要一对视就能明白，两个人都像在相邻的玻璃罐里团团打转的小人——想出去，出不去；想说话，说不明。
宋望舒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电子琴的黑键，一不留神没收住力，连串的“噪音”回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甚至把本人都吓了一跳。
“第一次唱歌……”宋望舒说话的时候都有点艰难，“你觉得很不舒服吗……很后悔吗？很不喜欢吗？”
那么多问句砸了下来，宋望舒发觉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还没来得及把情绪往回收，就看见梁溺摇头：“不是。”
“……什么意思？”宋望舒慢了一拍才追问。
“宋望舒，”梁溺一字一顿地咬着他的名字，好像也在使劲克制着自己，“我没后悔过，但现在的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有了这个答案，你会开心一点吗？”
“是因为想我开心才这么说的？”
“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梁溺冷脸时总有种不好惹的气势萦绕在身上，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宋望舒时一如既往，梁溺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注视着他的。
宋望舒清楚他有很多情绪、心思，所以他的话总不敢讲实，之前身边有不少朋友，掩饰住梁溺本身的孤独和游离，可一旦只剩下他们二人，这种气质就藏不住了。
所以梁溺是在试探，还是在划清界限？
宋望舒安静地盯了他半晌。
梁溺有种自己已经被推到了二选一环节的感觉，只不过他不是掌握选择权的那个，他是被动等待选择的那个。
他闭了闭眼，这时候想起的却是过去，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勇气，拉着宋望舒要走街串巷的自己。
只要是假期，他撇下作业招呼姥姥一声，不等老人回应便噔噔噔往外跑，等姥姥探出脑袋时人都没影了，只能一边摇头一边会房间：“还是小孩儿能跑……”
从宋望舒那边软磨硬泡打听来的具体住址——其实就是梁溺拉着宋望舒在操场上绕了八圈半。
从爱拉偏架、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老师，吐槽到昨天的动画片神发展，最后看着宋望舒一声不吭地被拉着走，走得脸都红了，梁溺才慢吞吞地从嘴里憋出来一句：“明天假期，我想找你玩。”
累懵了的宋望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梁溺继续扭捏：“可以吗？”
“啊。”宋望舒愣愣地眨眼。
梁溺还是绕弯子：“就是，明天我想来找你玩，去外面转转，我来越城这么久还没出来看看。”
宋望舒废了很久的功夫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随即给了他具体地址，小声补充：“可以直接敲门，我家……只有我。”
他补充的声音和蚊子叫没区别，梁溺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反正很自然地没追问。
明明夏天热得人都要化掉了，但八岁的梁溺拽着七岁的宋望舒，就是在巷子里走得不亦乐乎，兜了一圈又一圈；明明没什么具体的事项，但他们就是能在一起，一呆就是呆一天。
这甚至是现在的梁溺也很少能触及到的自由轻松。
他怎么会后悔第一次唱歌唱给宋望舒？相反，他乐意着呢，就算再来一次、一百次甚至是一万次，他还要唱给宋望舒。
即便宋望舒不想要也无所谓。
梁溺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再来多少次，我也只想在那个时候唱给那个人听，我不后悔，不是在哄你高兴。”
黄昏的光线射进屋里，在宋望舒和梁溺之间缓缓游荡，宋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心绪随着梁溺的回答一点点荡开，轻柔得如同他踏进了一条并不湍急的小溪。
原来已经是黄昏了。
方娉间和萧乌碰巧一块儿从主楼里出来，干脆一起去食堂，她笑着关心：“应该是第一次接触类似事务吧？还适应吗，挺忙的吧？”
“还好，我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既然是学习的过程，就不忙。”萧乌摇头。
“那我可真是一个下午都没停下来过，这边有个小孩刚解决完、那边又有个小孩要请教……不过我好像一个下午都没看见过小宋老师？”
萧乌听见那四个字，眼睛反而没像平时那般，一听见“宋望舒”就亮起来，笑容也变得勉强：“……是吗？我也是。”
方娉间停下脚步，萧乌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她一起在原地罚站。
“小五，你心里藏着事儿啊？”她揶揄道，“不会是私底下偷偷干了什么对不起小宋老师的事吧？怎么看着这么心虚又提不起劲啊。”
“没……”萧乌回答得很没底气。
方娉间不语，又盯了他几秒钟，萧乌叹了口气，马上败下阵来：“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我忽然……不太明白了，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方娉间“啧啧”两声：“为情所困的年轻人。”
萧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娉间姐，你别乱说话了！”
方娉间双手抓着手臂，眯着眼，饶有兴致：“具体说说？反正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和你很有眼缘，我也算是你半个姐姐了，你就说说呗，我好歹谈过不少段恋爱，我帮你分析分析。”
萧乌的心里如何波涛骇浪，脸上也就怎么表示，终于，他稍微泄了一点劲：“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颁奖礼后台……就是，梁溺老师的那届。”
方娉间听见“梁溺”两个字的时候没忍住，“哦”了一声，尾音高高往上扬——可能是她的错觉，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宋望舒和梁溺之间有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接到萧乌迷惑的眼神，方娉间摇头：“你说你的，别管我。”
“后台很乱，娉间姐你也知道的，有嘉宾、助理、化妆师之类的，有时候还会混进来一些……”萧乌犹豫着，还是说了下去，“反正我当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震住了，他和其他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我第一反应……他是不是这场活动里的哪个小明星？”
萧乌边说边回忆，宋望舒坐在角落里翻手机的那一幕直到现在，他依然历历在目。
他和周围格格不入，冷淡到疏离的气质里却杂糅进些许不知从何来的吸引力，萧乌一旦注意到他了，便再难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宋望舒记不记得自己，但在他的回忆里，宋望舒从始至终没抬过头。
无论是萧乌的名字被助理大声喊出口的时候，还是主持人在台上点到他名字的时候。
这样于他而言里程碑的时刻，他在刚刚被告知获奖的喜悦冲昏头脑之后，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出现了宋望舒坐在角落里漫不经心看手机的模样。
可之后他没再看见宋望舒，而宋望舒甚至可能不在乎他是谁，更遑论记住？
那种微妙的挫败感一直持续到颁奖礼结束，那时他还跟着团队活动，虽然无论是热度、待遇都比队友好出一截，但毕竟是一起走的，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亲热。
队友懒散地躺在座位上刷手机，萧乌看了一眼，没有后台的那个人带给他的那种感觉。
“啧，热搜上怎么全是梁溺……”一个人略微不满，“他的名字比我们表演的热搜还要高。”
“别说了，都登月碰瓷了——人家在第一，我们在第二十一！清醒点，这话一传出去你是要被人家粉丝手撕成八块的。”另一个队友回怼。
被怼了的人撇了撇嘴，转移话题：“在后台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这时候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们打招呼他就点了个头，我们在上边表演他还冷着脸，现在你给他还说上好话了？”
“这能叫说好话，你脑子不清醒了？你看看那个势头就知道了，他一个人都能打过我们全团，就你那几个粉丝能保住谁？！”
“切，有点热度就飘成那样，迟早得往下摔……”那人不满地嘟囔。
萧乌正为后台里的匆忙一瞥烦心，耳边全是队友叽叽喳喳的声音，脾气不好地回他：“是，人家火就是没什么表情也要被你背后议论成这样，就你活该糊。人家靠自己上正面热搜第一，我们就是公司买、粉丝刷都只能停在第二十一，你满意了吗？”
那边又没声了，应该是衡量了一下两者热度的差距，觉得自己惹不起萧乌，适时缩了起来，但不知道他背后该怎么编排萧乌了。
但那也和萧乌没关系了，不久之后萧乌便选择了单飞，出乎意料的是他单飞后的成绩比在团时还要好上不少，一开始还颇有微词的团粉就这么被后来单人舞台吸到的唯粉堵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梁溺？”萧乌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了故事里某个熟悉的人名。
方娉间挑了下眉，没想到萧乌也和她一个关注点：“怎么了？”
“我……我昨天晚上，去找他了。”萧乌还是把那天晚上的一切托盘而出了，连带着和梁溺有关的部分划重点强调，“我当时没有发现，但现在才想起，他好像也是在梁溺的话题上才开始反驳我。”
方娉间单手支着下巴：“弟弟，这我可要说句实话了，你的话听了谁不反驳你？上来就是一通莫名其妙‘你别和他好，你识人不清’的论调，谁喜欢听呢？即便说得不是梁溺，也要为被你妄自揣测的自己辩论吧？”
萧乌被方娉间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迟疑道：“那可能是……意外？”
方娉间点头。
萧乌陷入沉思。
其实萧乌之后托人去问过宋望舒的消息，但奈何他给的描述太意识流，帮着他找人的朋友都很无奈：“你那天晚上是见到了哪位神仙？”
萧乌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没能找到那晚在后台的那个身影。
直到这次节目，他在导师房间看见了他，才惊觉那人不是什么小明星，是当今圈内公认的天才——宋望舒。
这三个字在萧乌的心里反反复复地呢喃，他想，还真是符合他的气质。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从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