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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相似不同 ...

  •   脑袋里演放着有相当时间的遥远过去,梁溺动作放缓地试曲调——其实再轻也没有办法不打扰到宋望舒,他们此时处于同一空间是不争的事实,近到彼此有什么动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远到总觉得两只耳机就可以完全隔绝噪音,把他所有不明不白的动作都变得不重要,更不必探究缘由。
      音符渐渐连成段落,进度比梁溺想得要更快一些,可能对他而言写曲子是种天赋,从出生起就埋在身体里,如何更好地展现出天赋则依赖于他当时的状态。

      正巧的是,他第一次唱歌时,唯一的听众就在面前。

      他们的开始源于梁溺的主动,后边缘分能续上还是少不了梁溺的那份主动。那个时候宋望舒对梁溺有种天然的吸引力,直到他们再长大一些,梁溺才想明白。
      第一次见面的宋望舒像缺了一角的月亮,而那时的梁溺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比起别人的圆满总是少了点什么的。
      所以在纷纷扰扰的信息里,梁溺记住了只是被老师以随意甚至是轻蔑的态度提到的宋望舒。
      后面凭本能地救人、接近,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正好缺一个可以存放自己所有不安的地方——姥姥或许猜出了他的不安,但梁溺根本不可能坦率地跟她讲。

      而无论是老师、同学,都离梁溺太近又太远了——太近指的是他们身上带着可以改变他生活的可能,太远指的是他们即便在梁溺讲出来之后,也无法彻底理解梁溺。

      但宋望舒不同。
      他离一切都很远,所以与之相比梁溺拥有再多特殊的情绪,也只是其中很平常的一个,梁溺更不需要担心他会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
      但他又莫名离梁溺很近,因为老师寥寥几句中透露出的生活,梁溺敏锐地察觉到宋望舒也和自己一样,他们同样被丢下了。
      相似又不同,共同作用,最后扭曲成了天然的亲近。

      手下自然而然泄露出来的音符合成叫人心悬之又悬的曲子,梁溺垂眸,知道这对于创作来说是最好的状态——他在痛苦。
      这份痛苦不单纯因为记忆,而是现实。无论回忆里的相遇多奇妙,现实里他们的分别依然不可避免,他和宋望舒都要在分别里痛苦。

      梁溺在学校里的靠近一般止于白天,到了傍晚便要散场。而梁溺在班里朋友不多——主要原因是他的心思没放在这些人上,如果要他去做,他能做的比大多数人都好。
      他上下学时都是一个人走的,学校和家的距离不算长,越城又鲜少有案件发生,姥姥即使放他一个人在外边瞎跑也安心。
      所以就像那样,一旦迈出了靠近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只是时间问题,他在放学的路上又撞见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可能是那段时间相处得太熟,梁溺几乎是一眼在人群里认出了宋望舒,因为瘦,校服套在他身上总是显得过于宽大。
      宋望舒是梁溺认识的第一个只要被人看着就会被心疼的小孩。
      彼时梁溺还在街边的小摊上买糖葫芦,瞥见了人悄无声息地埋头走过,接过小贩递来的串子便愣神地朝那个方向发呆,再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现在跑上前搭话完全合情合理。
      他们在学校里就是比一般人关系要好的朋友,在校外也没变。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三两步跑上前,为了防止宋望舒在心里被他突兀的行为吓一跳,边跑还不忘边喊他大名:“宋——望——舒!宋、望、舒!宋……望、舒!”
      ……喊了多少遍,就换了多少个节奏,在吸引来更多路人的视线之前,宋望舒倏地停住了脚步,梁溺成功赶上了。
      “你也住在这边吗?”梁溺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心情很好,懒洋洋地把手搭在宋望舒肩膀上。

      宋望舒身体一僵,梁溺已经做好手被他甩下去的准备了,但宋望舒最后还是放任了他的动作,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哦,这样。”没受到想象里的待遇,梁溺还有些懵,说话时都飘忽忽的,“好巧。”
      宋望舒扭过头看他,那是梁溺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别的情绪,眼睛眨了两下,里边的光依然盛,像只刚出世的小妖怪般观察、模仿他:“是很巧。”

      两人在对话之后又心照不宣地再走了一段路,直到梁溺表示自己已经到地方了,宋望舒才指出自己住的地方——梁溺这时候知道,确实很巧,他们住的地方近到只有几步路。
      梁溺站在院子门口,磨蹭着还想跟他说话:“那下次你来这里等我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走。”
      “为什么?”宋望舒明明是在提问,语气却淡淡的,只会弧度很小地歪着脑袋。
      梁溺思考了一瞬间:“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想走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宋望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梁溺被盯得都不自然了,上下摩擦着书包肩带,回忆着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没有啊?他心下茫然。
      在梁溺等不及要直接问出口之前,宋望舒先往后退了一步:“好,我知道了。”
      明明两人从头到尾都没多少交流,但梁溺总觉得宋望舒从自己这里已经得到了答案,一个人往家走去的动作也轻快许多。
      但宋望舒的轻松落在其他人眼里表现得并不明显,梁溺躲在墙后边悄咪咪观察,也只能瞧出他的步伐比平常快上一点。

      在厨房忙活的姥姥眯着眼观察着窗外的人影,看了很久才肯定门边那个鬼鬼祟祟的小矮子是她孙子,遂拉开窗户叫了一句:“梁溺!”
      梁溺吓得打了一激灵,匆忙回过头,越城这边的方言听着凶,尤其是扯着嗓子的时候语气更甚,老人家又习惯普通话里混几句方言,梁溺听多了也就明白了。

      等确认了姥姥脸上的表情正常,梁溺那颗悬起来的心才慢吞吞放了下去,背着包走进屋子里,乖乖喊道:“姥姥。”
      “到了不进来,站在外面当贼干嘛呢?”姥姥手下揉着面团,她上了年纪身子骨却依然硬朗,除去听力下降后的大嗓门以外一切健康,这也是母亲放心把梁溺交给她的原因。

      梁溺放下书包,靠在厨房的门框边:“跟朋友说话呢。”
      “朋友?”姥姥回忆时手的动作也慢了,“就是跟着你一起走的那个小孩?看着也太瘦了,他家不给他吃饭的吗?”
      “这个……我不知道。”
      姥姥嘟囔:“耽误什么也别耽误孩子上学吃饭啊,饭都不给吃饱怎么有力气听课,你妈小时候就有一次跑过来跟我说,说她早上没吃饭,听课的时候都快饿晕了,一门心思就盯着钟,课也没力气听……”

      梁溺安静了下来,在听姥姥提起有关于母亲的三言两语的时候,他总会这样。
      因为这时候他会有种那个只存在于回忆里,强硬、冷淡的母亲活起来的感觉,好像一切爱与被爱的感受都离他不远。
      姥姥絮絮叨叨地说着,把面团切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又搓条,再扯面。等扯开的面条下了锅,她也不再谈这些旧事了,一挥手,大气地让梁溺去餐厅坐着等饭。
      梁溺盯着碗里卖相漂亮的面条,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宋望舒现在怎么样了?

      “——梁溺?”房间里的另一头,宋望舒说不准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睁眼便毫不犹豫地向梁溺走来。
      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他们间的距离再一次拉近,梁溺几乎是下意识地藏了藏胡乱写在纸上的几行字。
      宋望舒看见了,也只是移开视线,帮着掩盖:“怎么样了?”

      梁溺对于自己写的几段曲子没什么好藏的,把电脑利落地转了个向,面朝宋望舒,递出了耳机。

      宋望舒迟疑着接过来,梁溺点下播放。
      第一段曲子乍一听是平缓的,但底下藏着些来回拉扯的碎音符,宋望舒看了梁溺一眼,梁溺恰好避开他的眼神,耳机里充斥着表面平静、实则起伏不定的曲调。

      宋望舒没办法不多想,更何况梁溺选的主题是“第一次唱歌”,别人可以不清楚其中深意,但无论是他,抑或是梁溺都不可能不明白。
      再笃定不过的事实,却因为两人敏感的身份,写出来也显得居心叵测。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到第二段曲子时愈演愈烈,甚至冲破了一开始的表面和谐,或许会让不明事理的路人听了觉得难受——但梁溺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让人舒服去写的,因为他也迟迟逃脱不了痛苦。
      再回忆多少遍,一看见现实,这种虚幻又漂亮的泡沫就要破裂。
      宋望舒清楚,但心也更疼了。
      ……如果他不在,梁溺是不是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是不是他的到来,才让梁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暂缓情绪的位置?
      这种痛苦只会随着宋望舒的靠近更甚。

      第三段曲子在前面的铺垫下,落得很畅快,可能就是前面让人心揪紧的感觉写得太淋漓尽致了,到这一刻干脆破罐子破摔才让人品出几分果不其然,给听众释放了可以发泄的信号。
      ……
      从一开始的铺垫、展开、直面,到最后慢慢回暖,宋望舒跟着曲子一块把梁溺的想法尽收眼底,甚至能具体到在某一刻,梁溺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一段的。
      这种同步在隔着网线时是游离不定的,因为宋望舒没办法亲眼见到梁溺,确认自己的想法。

      两边隔着时差,让宋望舒没办法无时无刻不第一时间回复,有时候忙完很久才发现收件箱里悄无声息躺了一封来信。
      一点开邮件,长篇的想法论述、随邮件附上的demo,还有翻到最末尾的一两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家常。
      等宋望舒忙完前边的内容,敲上洋洋洒洒一大篇工作内容,才敢在最后掺进几句和以上无关的内容。
      但还是不能让人满足。

      宋望舒原以为等他们见面了,这种情况会缓解更多,但没想到当他们两人面对面时,那种像是天赋般信手拈来的同步会让他反反复复地难受。
      梁溺在难受,宋望舒因为知道他的难受而难受。
      他了解梁溺不会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尤其是在他面前,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用眼神去寻找答案。
      换来的是一次次逃避,梁溺没有回答,但宋望舒已经知道了。

      都是因为他。

      宋望舒又想起在这间房里坐着时,闭着眼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耳机里一开始是放着那段录音的,青涩的唱腔、说不上完善的曲子、还有偶尔会打磕巴的歌词。
      在国外时他常常听这段录音,因为从各类采访、综艺、舞台里只能找到后来的梁溺,只有这段录音是过去的梁溺唱给他听的。
      回了国状态似乎也没好多少,宋望舒依然会在没底的时候把它拿出来反复重播。

      这种和逃避无异的状态让宋望舒自己都有些气馁。

      录音的进度条快要走到末尾,宋望舒恹恹地掀开眼皮,看见了坐在电子琴前边的梁溺,眉眼是耷拉着的,有种静默的难过。
      他忘了把录音的进度条再拉到前边,由着歌声走到末尾,然后戛然而止。
      但他的世界没有再陷入完全安静,房间那一头成型的曲调从宋望舒的耳朵里闯进他心头,闹腾得要让他跟着一起难过。
      听众们在很久之前玩笑般总结出一个规律,创作者常常在情绪处于低点的时候,创造出让人心也跟着震动的作品。

      或许眼前的梁溺也是这一条规律的践行者。

      宋望舒站起来,脑子里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想让梁溺这么难过,哪怕他走近一点,事情也不会缓解多少,总好过让梁溺一个人孤零零地陷入那种痛苦。
      如果……如果这一切是他带来的,他也要亲耳听见梁溺这么跟自己说,到那个时候,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万一”,他在节目录制结束之后也会离梁溺远远的。
      但只要有那个可能,只要梁溺没亲口粉碎那个可能,宋望舒就想试试。

      所以他走近了,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盯着梁溺,一字一顿地念他的名字:“梁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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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 正文预计从2025.12.26日更连载到20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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