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你愿意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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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望舒醒来时在窗前站着晒了会儿太阳，才慢吞吞地出门。今天是个大晴天，暖洋洋的阳光把人照得怠惰，只想找个好位置坐下来，慢慢享受阳光。
——然而这不可能。
虽然节目组给出的住宿条件出乎意料的好，让人偶尔遗忘他们还在录制中，但大多时候大家都自发地浸在紧张的氛围里，秉着“卷不死别人自己就要被卷死”的认知，压着自己进行无休止创作。
宋望舒在门口磨蹭了几分钟，直到听见隔壁传来闷闷的声响，才倏地推开门，装作自己是不经意间偶遇了梁溺：“好巧。”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溺，莫名可爱。
梁溺视线没忍住多停留了几秒，在意识到自己要过线之时，才勉强把它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去吃早餐？”
“嗯。”宋望舒顺势走近了些，梁溺没有远离的动作，他也心安理得地继续并肩。
“今天的天气很好，”宋望舒没敢看梁溺本人，脑袋却一刻不停地运转，努力找话题，“你……歌写的怎么样了？”
梁溺：“……”
虽然他能大致猜出宋望舒的意思，但骤然听见这样的问句，会让宋望舒很像是上学时催作业的小组长。
——宋望舒上学时当然没正儿八经地当过小组长，虽然他成绩好得一骑绝尘，但比成绩更为出名的是他内向到可以说有点孤僻的性格。
初中的老师试图通过给他授予个什么班级职务让他多活泼些，后来发现没用，宋望舒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甚至由于他宁愿盯着人也很少开口的习惯，导致他收作业的速度慢得像只蜗牛。
最后是梁溺带着宋望舒跑了两趟办公室，成功把这个活干得乱七八糟、只上任了一周的小组长给弹劾了。
老师长吁短叹，宋望舒面色冷淡，剩下个梁溺揽着宋望舒的肩膀安慰老师：“老班，你担心这个干嘛，我跟他认识了那么久，他就是比较慢热、不习惯表现而已，社交方面真的没有问题，而且有我带着他呢。”
老师更忧愁了：“你能带他一时，带得了他一世吗？”
“先别提这个，老班，你要允许人类存在多样性嘛，这很正常……”
现在回忆起来，梁溺都快忘了自己当时到底绞尽脑汁挤出了怎样的长篇大论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办公室存在的三个人里，有三个人都被说晕了——对，梁溺自己也没逃过。
最后老师摆摆手，在上课铃声响起前把两位大神送走了，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当天的班会就宣布宋望舒卸职，要重新选小组长。
想起那时候，梁溺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回答宋望舒的语气也不免沾染上几分轻松：“没多少。”
宋望舒：“……”
宋望舒刚开始光听他的语气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紧接着后知后觉他这一句话的槽点未免太多，动作霎时间顿住。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梁溺耸了耸肩，总觉得自己心上的负担轻了些：“有概念了，但具体的还没动笔……小宋老师，你应该还记得昨天的承诺吧？”
宋望舒幽幽地重复一遍：“梁溺的指导优先级为最高？”
指名道姓的。
但概括能力满分。
梁溺点头，异常自然地应下了：“嗯。”
宋望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有哪里很奇怪，但一时半会儿讲不出来，只能简单地打上补丁：“那……下午就开始？好不好？”
梁溺没直接回答，先反问他：“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面前单独唱歌是什么时候吗？”
“……我还记得，梁溺。”
“嗯，”梁溺目视前方，不再看宋望舒，“那就好。”
宋望舒跟在他身后又走了一段路，才琢磨出“那就好”这三个字蕴藏的话外音——既然答应跟他一起完成这次的作品，就不可避免地要旧事重提了。
“第一次唱歌”这个切入点选得很温和，起码比一开始就是“离别”“分开”要好。
这给了宋望舒和梁溺回转的余地，尤其宋望舒心里对此的灵感本就多，面对表面简单、却在回忆里悄然连接了他们两人的短句有很多思考。
思考的时候是顾不上说话的，在梁溺不主动开口、宋望舒被思考绊住的情况下，后半路两人虽然肩并肩，但沉默非常。
而梁溺只在走到食堂大门的时候才出手拉了拉宋望舒，提醒：“到了，别想了。”
“……哦。”宋望舒沉浸在想法里时就很容易无视周边环境，这时候被忽然拽出想法，还有些懵，却恰好撞上来自方娉间的视线。
她刚吃完早餐从食堂里走出来，猝不及防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一起的宋望舒和梁溺，怔了怔，茫然地叫他们：“小宋老师，梁溺老师？”
宋望舒乖乖站好：“娉间姐。”
“方娉间老师。”梁溺比起宋望舒要叫得更规矩、疏离一些。
方娉间状态调整得很快，马上便打趣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块了？怎么没告诉我啊？”
“我们宿舍离得近，出门的时候刚好碰见了，干脆一起来食堂吃早餐。”宋望舒解释。
梁溺在听见“刚好”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但没打断他的解释，甚至还在他的话说完了的时候再继续肯定他的说法：“嗯，我也‘刚好’有问题想请教小宋老师。”
宋望舒已经对“小宋老师”这个称呼无力反抗了，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连句话都没说。
方娉间笑了笑：“跟我解释什么？我又不是抓早恋的老师，都八点了，再不吃早餐就要连着午餐一顿了，快进去啊。”
宋望舒觉得方娉间是看出了什么，但她很聪明地没点明，只是侧面提醒他们记得收敛点——她不是“抓早恋的老师”，但他们上的是综艺节目，镜头后边看着他们的有数千万双眼睛都说不准。
每个人的立场、性格、经历都各不相同，他们同样的行为放在不同的人眼里能解读出数万种深意，还是小心点为妙。
梁溺站在他身后，不轻不重拿指关节敲了敲他肩膀：“看前边，小宋老师。”
小宋老师蓦地回神，老老实实去食堂员工那儿取餐，梁溺在他拿完之后才接到自己的那份。
解决完早餐之后宋望舒在后门站了会儿，直到梁溺不解地问他干什么，他才很缓慢地说：“之前说的……是认真的吗？”
梁溺脑袋转了个弯，才想明白他说的是“梁溺的指导优先级为最高”这句听起来有点玩笑意味的话，他歪了歪脑袋：“不是看你吗？看小宋老师愿不愿意给我赏面了。”
又是这种听起来很随便、冷静的语气。
宋望舒蹙眉，不明白只是吃了顿早餐，梁溺的情绪为什么又变了：“我很想和你一起，面对面地交流、写歌。”
……这句话后边似乎很适合跟个但是。
“但是……”
梁溺果不其然听见了宋望舒嘴里的“但是”，他闭了闭眼，眼睛发涩。
但是后边会跟着什么？因为萧乌？因为方娉间的那段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梁溺。”宋望舒顿了顿，“但是”这两个字后边乍然断崖，他先叫了梁溺的名字，“你愿意吗？”
“什么？”梁溺没反应过来。
“我想和你一起，你愿意吗？”
这话说的多有歧义，梁溺一开始觉得宋望舒不可能不明白的，但宋望舒的表情一如既往。直勾勾看人时，圆润的杏圆眼又多了几分认真的专注感，完全不像话里有话。
可这句话的降临对于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久久不得甘霖而一片荒芜的梁溺来说，是别样的诱惑力。
这份诱惑力不取决于宋望舒，取决于梁溺。
梁溺眨眼的速度都变缓了，像他的呼吸一般下意识慎重起来。
他对这份诱惑没什么抵抗力。
梁溺把那三个在心里来来回回排演的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我愿意。”
宋望舒心脏跳得过于活跃了，这回轮到他走前边——他怕自己再被动地跟在梁溺身后，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情绪就藏不好了。
于是他只能主动走前边，但看不到梁溺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无论怎么选择总有一端要落空。
他们往主楼走去，主楼的走廊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人，但走近房间才发现人全窝在里了。
节目组对于创作交流并不设限，怎样的距离适宜全凭选手们自己抉择，他们走上来时甚至看见有几个房间聚了足足三、四组选手。
宋望舒和梁溺在顶层找了个空房间。
一关上门，空间就限在了眼下，这些房间的隔音都很不错，宋望舒和梁溺走进房间里，只觉得原本安静的氛围更寂然了。
两人默默对视两秒，宋望舒坐在沙发上，放空自己地凝视虚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上边嚣张的气焰谁也灭不了——本人来也没用，因为就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干的。
再沉默两分钟，宋望舒意识到一点不对：“电脑呢？”
“……那再回趟宿舍。”梁溺半无语地说。
等一切都收拾好，宋望舒和梁溺两人一人占据一边房间，明明这理应是第一步，但两个人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头。
该怎样才能让一切显得自然而然？
梁溺拽下一边的耳机，很小心地向宋望舒瞄去，宋望舒没有发现他多余的小心思，一无所知地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梁溺甚至没想明白他的耳机里有没有声音，在这种偷偷摸摸的氛围下，无需多思考便放轻了呼吸以隐藏自己。
闭着眼睛的宋望舒少了几分冷，他整张脸最能体现出他冷漠的，反而是那双按模样应该毫无杀伤力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梁溺一开始接触他时就是那样了，看人时学不会收敛，永远直愣愣地盯着人，毫不退让，放在一个小孩身上或许会被大人视为倔强、不服输。
第一次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没准备，梁溺难免心一惊。
后来再相处，却觉得这张脸上就应该有这么一双眼睛，多一分过浓少一分过淡，像宋望舒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对不喜欢他的人来说，那双眼睛注视人就是天然的挑衅；对喜欢他的人来说，这双眼睛怎么看怎么独特，搭在这张脸上反而多了一种稀少却独特、吸引人的气质。
八岁的梁溺成功将一场还没有酝酿好的校园霸凌扼杀在摇篮里，但这对于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碰见了宋望舒。
七岁的宋望舒瘦得突出，在一群被养得白白胖胖、再不济也是受过良好照顾的小朋友里格外显眼，梁溺站在远处都能一眼认出他，然后跨越相当长的距离直奔宋望舒所在位置。
“宋望舒！”梁溺边跑边叫他的名字，沉寂了一天的心在这刻才开始雀跃。
宋望舒听见自己的名字，慢半拍才抖了抖身子，抬起头张望——这时候梁溺已经跑到他身后了，轻轻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察觉到力道，宋望舒扭过头，站直身子重新正对着他：“梁溺。”
明明他们在此之前只有不过十多分钟的交集，梁溺听见他嘴里规矩的两个字却想皱眉，找了一圈原因，最后把这种反应归咎于朋友之间这么叫太生分了！
……但他叫宋望舒也是板正的大名啊。
梁溺陷入沉思，没注意面前的宋望舒正睁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
他不知道收敛，这么看人时总会让对方不自觉毛骨悚然——但梁溺显然不是平常人，回过神发现宋望舒睁那双大眼睛愣愣地看他，在他眼前没多想地晃了晃手：“醒着吗？”
宋望舒脑袋往后仰，有些过激地避开了梁溺的动作，但梁溺只是单纯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仅此而已。
可能是快乐的心情完全压过了复杂的心思，梁溺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陈述着自己的逻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还是太生分了？”
宋望舒：“……”
宋望舒不吱声，但不耽误梁溺自言自语：“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彼此取个昵称？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宋望舒茫然地眨眼，梁溺把心里早就准备好的称呼、理由一股脑倒了出来：“月亮，就叫小月亮怎么样？我觉得这个称呼很适合你！”
“你像月亮一样，”梁溺脸憋得有点红，说不清是为什么，“感觉很远，好像不在乎这里的所有人，也很……漂亮。”
“我这么说，你会生气吗？”梁溺观察着他的表情。
这是宋望舒第一次收到这么直白、不别有目的的夸奖，完全出于一片赤忱和喜欢，像有只手将他猛地拽进尘世，把自己的快乐拿出来也要大方地跟他共享。
“……不会。”宋望舒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