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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次见面 ...

  •   梁溺半夜时出来了一次,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宋望舒的房间——他应该是睡了,窗户里的房间已经暗了,没有一点光。
      而与此不同的是,越往下走越发现节目组聚集了相当一批夜猫子,已经零点了宿舍楼里还灯火通明,甚至从走廊往外望,刚好能看见依然亮着灯的主楼,想来也知道有不少人趁着夜晚的时间在熬夜创作。
      梁溺接了一杯温水,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祝星卆边打哈欠边伸着懒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瞄见梁溺跟只鬼似的静静站在夜里还吓了一大跳:“梁哥!”

      梁溺看向他:“嗯?”
      “……没什么,就是我心脏病快要吓出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夸张地松了一大口气,“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梁溺没吭声,冲着主楼扬了扬下巴,祝星卆这才注意到,抽了抽嘴角:“好吧,这么卷……”
      两人相对无言,幸好没过多久祝星卆的房间里又蹿出来一个、两个……拢共三个人,梁溺沉默地凝视着他,他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斗地主嘛。”

      出来的三个人果不其然还是董烊年他们,这几人虽然没熬夜写曲,但光瞅这两人精神的眼神就知道他们也习惯晚上活动。
      梁溺又抿了口温水,董烊年看见他,兴冲冲地冲他招手:“梁哥,你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干嘛呢?睡不着要不然也来打牌?我再去隔壁看看能不能拉来一个人,我们凑两桌。”
      “你们四个人,不玩麻将,玩斗地主?”梁溺随口问。
      李循岩:“倒是想玩,不过我们三个人来之前没想到这茬,祝星卆只带了牌。”

      祝星卆又冒出来:“所以现在看来还是我比较明智,对吧对吧?要是没有我的牌,我都不知道你们该怎么度过这个特别适合拉近关系的夜晚!”
      朱恒飞揉了揉眼睛,疲惫地摆手:“嗯,就是我有点累了。”
      看出来了,精气神都快被抽走了。
      梁溺在心里从善如流接道,面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董烊年则回过味来:“你不会已经睡了小半夜吧?”

      梁溺默认了。

      “啧,看你这卷王一步到位直接躺平还真是稀奇。”董烊年双手抱臂,带着怀疑的眼神绕着他转,“你真的没开始写?不会我们等会要死要活地赶死线,你忽然跳出来说你早就弄好了吧?”
      梁溺依旧淡然:“你想太多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绕那么多圈想干什么?趁机晕死我?”
      朱恒飞一把把住董烊年的手,后者更无辜地扭过头看他,他“呵”了一声,声音阴冷冷的:“我陪你打了一晚上的牌,你再转我就把你抽成陀螺。”
      梁溺挑了下眉:“怎么把‘老干部’逼成这幅样子了?”

      “可能是社交的效果好过头了。”李循岩瞥见夜色,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祝星卆:“……不,是熬夜害人,我坚决捍卫我牌的清白。”

      几人刚打照面,一阵寒风吹过,齐齐打寒颤。
      随即大家意识到,在春天的夜里站在风中说话说是不是个明智决定,为保智商,和谐地告辞、各回各家去了。

      梁溺回宿舍的路上时,在宋望舒的门口多站了一会,半晌才往边上又移两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床上回忆起睡前那些零碎的想法。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和宋望舒刚上楼就碰见了别人——也就是萧乌,梁溺在此之前和萧乌交情不深,但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排斥。
      梁溺想,可能是因为一种本能。
      过度陷入个人爱里的人,很容易察觉出和他拥有相似之处的人。

      像萧乌对他,也像他对萧乌。

      如果是之前梁溺还有更多可以比较的,但现在他们其实在同一条跑道上,一切输赢全凭宋望舒怎么想,即便宋望舒选了萧乌,梁溺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梁溺在心里这么想,但莫名的,总有种更不为他所控制的涩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拉着他的五脏六腑向着深渊俯冲。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触及到更为刺目的冷色灯光,咬着牙还是没办法忍下那种难受。

      他和萧乌都是平等的。
      但梁溺想,他为什么无论怎样想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呢?

      不仅是不接受宋望舒要和萧乌在一起的可能性,更没办法想象他们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但不应该这样,明明他是看着宋望舒成长的,宋望舒的九岁到十八岁他都在。
      只是少了那七年,说什么都没有底气。
      他明明应该只想着宋望舒好就好了,虽然他和萧乌交集不深,但萧乌业内风评不错,活泼、开朗,或许比现在的他更适合站在宋望舒身边。
      如果他们真能成,即便梁溺不以前任的身份去眼睁睁看着——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点,也应该用相伴长大的发小身份去祝福宋望舒。

      但是他不能接受,他甚至不想想象,要不是他的想象力在这时候活跃过头,他根本不会去想那个可能。
      宋望舒会爱上另一个人、要由那个人带给他快乐,他们在一起就会度过余生漫长的几十年——光是想象,就足够痛苦了。

      但梁溺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事业上的发展而闹分歧,吵架、摔东西,他们都不是合适的父母人选,那时候面对不过六七岁的梁溺也懒得演。
      于是,梁溺时至今日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母亲冷着张脸坐在床上,问他:“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要跟谁?”

      后来证明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他们两个人谁也不想要梁溺。
      父亲字字句句在推脱:“你知道我还在事业上升期,我爸我妈那边也年纪大了,没办法再带一个小孩。”
      “梁生文,你好不好笑?你说你还在事业上升期,难道我不是吗?单位新来的领导赏识我,我的前途一片大好,难道你要我拘泥于家庭,只是带个孩子?”母亲冷笑,她好像很远。

      “我没有这个意思,”父亲的脸笼罩在灯光下,显得那么陌生,“但你说你不想带孩子,难道我就想了?你说你前途大好,难道我就不是?”
      “我不想和你吵!”
      “我也不想和你吵,你能想到你自己,你怎么不能想想我?”
      “那你想我了吗?”

      可能再理智的人在吵架的时候都会翻旧账,小小的梁溺躲在房间里,被迫听完了他们相知相爱,在这段感情中互相付出、互相亏欠的过程,然后再以此将梁溺像包袱似的推给对方。
      反正他们怎么说都有理,反正他们怎么说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家庭、尤其是梁溺这个问题上,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
      吵架一连吵了小半年,那段时间只要他们两人同时待在一个屋檐下超过半天,就会忍不住讲起自己的道理,有时候会避着梁溺,有时候不会。

      这样互相的搓磨止于某个夜晚,母亲给出了新的解决方案:“我们明天去离婚,孩子给我妈带,行了吗?”
      父亲沉默两秒:“妈的身体还受得了吗?”
      “我爸死得早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孤独死了,每天就念叨着我带小溺去看看她……把小溺给她照顾,也算是得偿所愿。”
      “行。”

      父母二人把工作中说一不二的执行力充分实践在生活里,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办理离婚证,下午便开着车、载着梁溺往越城去。
      两人在这种沉默里把梁溺送到越城、拉下车,梁溺那时有所预感,紧紧揪着站得离他最近的母亲的衣角。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出口的语气却冷静到没有反驳的余地:“松手,小溺,之后你就跟着姥姥一块生活了。”
      “妈妈……”梁溺声音很小地叫了一句,“你和爸爸会来吗?”
      父亲坐回驾驶位,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上了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咬着:“可能会,看时间吧,你在这里好好学习,不要让你姥姥操心了,你姥姥年纪大了,受不起折腾,知道吗?”
      梁溺固执地继续追问:“什么时候?”

      “小溺,我们在工作,又不像你上学似的,那么多固定的休息日——有时间再说,好吗?松手了,你是乖孩子,我们都知道的。”母亲的神情渐渐有点厌恶了,但一抬头看到了什么,扬声叫,“妈!”
      梁溺感觉到自己另一边的肩上多了一道力,不重,却透露着一股有重量的温暖。老人温和的声音在他脑袋上方响起:“左清言。”
      母亲愣了下,有点尴尬地应了:“欸。”
      老人又看向坐在驾驶位的父亲,父亲讪讪地把嘴里的烟取了下来,老人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梁生文。”
      “……妈。”父亲犹豫着叫了声。

      “这么不想要,直说就好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梁溺敏锐地察觉到老人有些生气了,只不过他看不到老人的脸,没法儿确切地知晓她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你们不要,丢给我,那就我养好了,你们回去你们的大城市里去吧,谁拦着你们了?”
      “都走、都走!”梁溺被揽进一个更沉稳的怀抱里,透着股细腻的桂花香,不浓重,淡淡的很好闻,“这孩子给我养就是了,说那么多干嘛?你们去城里呆了那么久,就学会了这个,啊?”

      于是像场交接仪式,梁溺从父母那里被推到姥姥怀里,愣愣地目送着那辆车甩下他而走。

      姥姥握着他的手拽了拽,第一下没拽动,于是蹲下身子来看他。
      梁溺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纹路,做什么表情都要牵动它们,但一点儿都不奇怪,反而很慈祥。

      “舍不得他们?”姥姥问。
      梁溺闭嘴不言。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你个小孩儿又有什么办法?嗯?”
      梁溺依旧不死心地赖在原地,姥姥再说:“走吧,回家,看看你的新房间。”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也可能是单纯不忍心让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要费劲地哄小孩,梁溺那股钉在原地的力道松了,姥姥察觉到,很轻易地把他拽动了。

      梁溺终于意识到,是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只有他的姥姥接下了他。
      而这就是他的家,新家,也是未来唯一的家。

      从开始到结束,梁溺没能说上几句话,大人们自顾自地商讨他的去处,他就这么从裕城被移植到越城,并且可以预料他未来的十多年里也都要扎根在这儿。
      但梁溺没有自己要“扎根”的认知,只觉得自己还是飘着的,在“家”里是飘着的,在学校里也是飘着的,没有哪片土地能让他的根放心扎下。

      直到遇见宋望舒。

      其实在两人真正产生交集之前梁溺就从老师嘴里听过宋望舒的名字,第一句是“哟,这小孩的作业写得真认真”,第二句是“他妈是不是那个跟有妇之夫搞在一块儿了的小三”。

      梁溺当时确实小,对很多词语都没有深刻的认知,但他对于情绪的感知比同龄人要高得多,于是他轻易从老师褶皱的眉头里感知了他真正的意思。
      可怜、怜悯里,掺杂了丝丝的厌恶。
      然后把那份前两秒还点评过“认真”的作业独自撇到一边,转而批改起其他作业。

      所以当他在洗手台前洗完手时,耳朵一动,听见了紧紧闭着的门里隐约透出“你妈是小三”“有妈生没妈养”这些句子时,犹豫着站在门前,一秒后——他毫不犹豫地踹开了大门。
      当然,那个时候他也只是小豆丁,说是踹开,其实门根本只是虚虚地合上了,谁来都可以轻易推开。
      越过前边几个转过脑袋、面露惊讶的人,他几乎是一眼就锁定了被堵在最里边的那个小孩,身形瘦弱,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恰好遮住了他的表情。

      直到那些人乱七八糟地开始威胁起梁溺时,那人才慢了半拍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安静,像是沉沉的潭水。
      梁溺的心倏地静了下来,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外强中干的骂声好像都无所谓了,他只记得和那双眼对上的那一瞬间。
      ——“滚。”
      梁溺朝着那群人冷淡地甩下一个字,天赋异禀地开始狐假虎威:“再不滚我就去叫老师,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那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弱弱地说:“别,我妈会骂死我的,她最讨厌被老师找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只留下梁溺,和那双眼睛的主人。

      梁溺试探性地迈出一步,那人没动作,于是梁溺走出第二步、第三步……最后停在他面前,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梁溺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对着这么个怪小孩开始了自我介绍:“我叫梁溺,梁是桥梁的梁,溺是沉溺的溺。”
      对方:“……”
      “我没有想害你的心思,我来越城快两年了。”梁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越说越没有逻辑和底气,干脆闭上眼睛胡乱一通念,“我爸我妈离婚了,他俩都不想要我,所以我被丢给了姥姥,他们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

      说着说着,梁溺也有点低落。
      他甚至逐渐不对面前人的开口做期待,只是随便地把压在心里的各种事情丢出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厕所里,空荡荡里透出几分冷清。
      “……他们一直这么欺负你吗?如果不能告诉老师的话,也要自己打回去,不然他们会一直欺负你的……”

      “……宋望舒。”

      梁溺的声音戛然而止,得到了回应,反而有点不可思议地缓缓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小孩。
      小孩……应该叫他宋望舒,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一开始谁也不在,直到梁溺站在他身前。

      “望舒,是月亮的那个望舒。”
      梁溺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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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 正文预计从2025.12.26日更连载到20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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