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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谢宵抬头, ...

  •   敬完了香,一旁的道长将红绸递过来,问他们求什么。
      来这里的人大多求财运或姻缘,但今天学生多,师父手里攥了一把印着学业的红绸。

      “平安。”
      “平安。”
      两人异口同声。

      师父微笑不语,抽出两根红绸,要递到他们俩手里时,却又顿了顿。
      谢宵没有参拜道观的经验,见师父不说话,不由得就有些紧张。
      外面风吹雪落如柳絮,殿中点燃一排长明灯,火苗微微随着灌进来的风而晃动,燃尽的香灰也随之掉落。
      明明没有声音,谢宵却莫名觉得连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平心,静心。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师父将红绸分别递到谢宵和陈夜森手里,看着两个少年茫然的眼神,柔和道,“福生无量天尊。”

      两人出了道观,走到大榕树下,深浅不一的新旧红绸正随风雪飘动。白色的雪,青色的树,红色的心愿,交织成了一副只有山顶上才能见到的美景。

      陈夜森踮脚,压低一枝树枝,以方便谢宵挂红绸。
      谢宵把红绸挂上去,还因为刚才的事有些忐忑,皱着眉不解道:“师父刚刚说的是《庄周梦蝶》?”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陈夜森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宵觉得头皮和后背好像也一起共鸣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到手上的红绸上,故作轻松地说:“你竟然背得这么熟?”

      其实也并不太意外,语文一直是陈夜森的薄弱项,谢宵也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努力地背课文,每天睡前都是背着诗词睡着的。
      “不止呢。”陈夜森说,“借梦境表达了人生的无常,表达了庄子‘天人合一’的境界和思想,要坚守内心的宁静,不被外物干扰,成为一个拥有精神净土的人……写作文的时候可以这么写。”

      风卷起雪花,凉凉地拂过谢宵的手指,刚才爬得出汗,现在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甚至觉得有点冷。
      他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唯一灼热的地方是靠近陈夜森的后颈,随着他说话,热气扑过来。谢宵先是觉得被烫到,之后凝集的水汽又很快被风雪变得冰冷,他打了个寒颤,打了个笨拙的结。
      “……已经参透了应试作文的真谛了嘛。”谢宵缩回手,说。

      陈夜森无知无觉,随着谢宵的撤步上前,把自己的红绸和他的挂在了一处,“……不过,师父为什么要说这个呢?”

      他浓烈又锋利的五官好像也被雪雾模糊,睫毛低垂,遮住一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啊!”谢宵忽然想到,“可能就是看出来你有时候会因为撞鬼做噩梦了?”

      越想越合理。
      “这样啊……”陈夜森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说梦就说梦,突然说庄周的典故,让人怪不安的。

      陈夜森系好红绸,手下一松,树枝回弹,方才积上的一小片雪被震落,落在了谢宵的鼻尖和额发。

      “哎哟!”冰得他一激灵。
      陈夜森伸手,将谢宵的脸上的碎雪拂去。
      “……”
      谢宵没说话,一抹桃红却悄悄爬上了他的脸颊。

      “下山吧。”陈夜森别过脸,觉得再看下去可能就做不到师父所说的“平心静心”了。
      “噢。”谢宵机械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脸。

      陈夜森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他以前也不这么随随便便上手啊?

      谢宵一边想,一边庆幸还好规矩就是上下台阶不能说胡,不然还真有点尴尬。

      陈夜森走得快,已经站到最底下等他。
      看谢宵又是一脸神游天外,陈夜森有点担心,无奈道:“你……”

      想说的话还只开了个头,那边的谢宵一脚踏在冰上,脚下一滑,整个人以前冲的姿势就要俯冲下来!
      他的前方只有一小段护栏,稍稍偏离方向,护栏就拦不住滑下来的他,前方可是深林!更不要说线下因为下雪,能见度更是下降许多,只能看见一团冰冷的白雾笼罩苍绿的密林。

      “谢宵!”

      陈夜森慌了神,一声大吼,不远处的同学们也纷纷看过来。

      他往谢宵的方向奔过去,降低重心,同时瞄准了护栏的方向,想在第一时间拦住谢宵,两人能有一个缓冲,再精准靠到护栏上。

      雪落下来一开始是松软,被人踩多了就变成了湿滑的冰,自己明明已经下来了,怎么就没提醒谢宵多注意脚下?
      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突然去摸谢宵,他下来时恍恍惚惚的,明显就是受到影响了,自己想什么时候想确认不行,非得挑在山顶?

      谢宵也听见了他的呼喊,觉得熟悉,蓦地想起小时候一起去森林探险,两人踩着石头渡过小溪的时候不小心踩滑。因为陈夜森及时转身拉住了他,所以也仅仅是打湿了半条裤腿而已,可回家的路上,陈夜森明显开始闷闷不乐,跟他说什么,都闷着头不搭理。
      谢宵知道,他是在责怪自己。

      好像是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被妈妈牵着的陈夜森看见站在爷爷身后的谢宵,陈夜森妈妈说:“这是谢宵弟弟,比你小一点,要照顾好弟弟哦。”
      那一天开始,陈夜森就真的在很用力很认真地照顾他。
      明明是自己没注意看路、不小心,更何况,小男孩出门玩弄脏衣服、打湿裤腿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连奶奶也只是会皱皱眉毛,偏偏陈夜森会觉得这都是自己的疏忽。

      要是这下自己摔出个三长两短,还不知道陈夜森要钻牛角尖到什么时候。
      谢宵盯紧前方,一腿用力,脚腕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他伸手努力去够,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处抱住了一旁的扶手。

      呼。
      谢宵垂头,额头贴上扶手,松了一口气。

      “谢宵,你没事吧?”
      “天哪,吓死人了。”
      “还能站起来吗?”
      四周围观的同学纷纷围上来,关切地询问谢宵的情况。

      谢宵抬头,看见人群之外陈夜森苍白的脸。

      *
      苍怀山没有缆车,还好谢宵的脚踝也没有真的扭到,在山顶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能在陈夜森的搀扶之下下山了。

      他坚持要自己下山,两人沉默着一瘸一拐走到半山腰,陈夜森实在忍不住了,快走一步到他前面蹲下,道:“上来吧。”
      肩膀很宽,背部宽阔,陈夜森的两只手伸到身后,以便在谢宵决定上来时第一时间扶住他。

      谢宵脸有点发热,本来一下山陈夜森就提出要背他,谢宵一来是心疼,二来是陈夜森从大家散去之后就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谢宵跟他说了几句话都没有回音,他也存起了赌气的心思。
      结果两人走着走着,后面的同学一个个超过了他们,路过的隔壁班女生带了跌打扭伤药,热心地分享给了谢宵,谢宵坐在路边上药,引得路过的同学都来关心。
      虽说是化险为夷,但是“在台阶上一脚踩滑跌下来了”也不是什么太好听的事情。他被问得尴尬,偏还走不快,避不开大家。

      见谢宵不动,陈夜森回头,背在身后的手拉了拉谢宵的衣角,谢宵从他干巴巴的催促里品出了一种撒娇的意味。

      ……还以为他又要一路都不说话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想开、自己先开口说话了。
      “……好吧。”谢宵俯身,两条手臂环住陈夜森的脖子,感觉到他脖颈处皮肉传来的热度。空荡的前胸贴近陈夜森坚实的后背,让人觉得很安全、很舒服,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你背不动了就要说。”谢宵也懒得再纠结,下巴贴上陈夜森的肩窝,说。
      陈夜森轻嗤一声,“你想太多。”

      “……这么就想太多了,这山路还是有点距离的,你看刚刚过去的大家,不都在说累吗?你别老想着逞强,别一会儿你也摔一跤,咱俩可就真难兄难弟了,会被嘲笑到毕业的。”

      谢宵说完,觉得陈夜森身形一顿,呼吸窒了窒,背部肌肉瞬间绷紧。
      他心里暗道不好,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陈夜森的雷点。

      他见陈夜森深呼吸两口,好像平复了心情似的,又接着下山,只是又回到了刚才不说话的样子。
      谢宵不愿再看他钻牛角尖折腾自己,语气有些着急,道:“……你别老想我摔跤的事了,明天我肯定就能蹦能跳了,而且是因为我没看路,跟你没关系!我不是小孩了,应该自己承担后果,不需要你因为这种小事自责,OK?”

      空气一瞬间的静默,山林间好像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除了风吹过林间树叶发出的响动和陈夜森踏实的脚步,再没有别的任何声息,而这点声响好像也成为了了林间静默的一部分。
      谢宵这才发现,雪不知道在何时已经停了。

      陈夜森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他嗓子略微嘶哑,低声道:“你还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从台阶上滚下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谢宵。”
      既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只是一声叹息。
      要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用他的名字来代替叹息。

      谢宵觉得心脏酸酸软软,埋头在他肩窝,也叹息似的劝慰,“小时候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他也确实不记得自己曾经还从楼梯上滚下去过。
      好了伤疤忘了疼,小孩子不都这样。

      “可是我都记得。”
      陈夜森说。

      “谢宵,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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