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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厂里上班 ...

  •   在厂里上班的这几天,高杨和黄子弘凡中午在食堂吃,晚饭去主管那里吃,具体操作是把食堂的饭端到主管房间……吃主管做的饭,不可能,高杨还想多活几年。

      主管房间的厨具不是他自己的,黄子弘凡一群人夏天经常跑他哪去蹭空调,玩着玩着就开始嫌弃怎么这也没有,哪也缺点,后来就自然而然越堆越多了。有时候放假兴致来了,他们就一起去主管房里做饭。当然,冰箱里也是孩子们的各种雪糕啤酒。

      看来他们和主管关系很好。

      高杨从冰箱拿了六罐啤酒摆到桌上,方桌中央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因为员工宿舍建的时候就没想着有人会在宿舍做饭,黄子弘凡和张超就只能在洗衣台里洗菜,两个大老爷们挤厕所门前,一个蹲地上在盆里洗第一次,用指甲利落地掐掉不能吃的烂叶,另一个守着水龙头,大致冲一遍就可以上桌了。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主管厂里有事暂时还没回来,进屋时,梁朋杰忽然说这里没有他想吃的零食,跑去了厂外的小卖部,到现在还不见影。桌边只剩下方书剑和高杨相望无言。

      方书剑看了眼桌上的啤酒笑道:“拿多了,朋朋和黄子不喝的。”

      说着拿了一罐扣开拉环,细白的泡沫争先恐后地从小孔里冒出来,方书剑把泡沫喝掉,才继续说:“这些酒都是主管的。应该是这两天他手受伤了,不能喝酒,就攒着,居然攒了这么多。”

      高杨去拿的时候就被占满上层的啤酒震惊到了,而且乱七八糟的什么牌子都有,第一反应以为这也是黄子弘凡他们放在这的。不过更令高杨惊讶的是,在他以往的记忆里,父亲是从不喝酒的,更别说放这么多酒在宿舍备着。

      “他……是这个怎样的人呢?”高杨也拿了一罐捏在手里。

      “我可不会蠢到在主管儿子面前说他坏话。”方书剑开玩笑道,然后歪头想了一会:“算是一个温柔的人吧。有点不近人情,但对我们像对自己孩子一样。也可能是因为你不在他身边,我们也算沾了你的光。”

      “他应该挺想你的,有时候我听到他和别人聊天,经常提前你,说你学习好,懂事,听话,一定能照顾好你母亲。”

      “有一次我翻到过他的朋友圈,里面有一张他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女人穿着婚纱,很漂亮。后来我想分享给他们看的时候就找不到了,应该是删了。”

      高杨一下一下轻扣拉环发出“嗒,嗒”的声响,心里也五味杂陈,这和他记忆里的父亲完全不一样。那个人,即使是在矛盾还没有尖锐的时候,对家人都是冷漠的。高杨长高了,会自己穿衣服了,再到被老师夸奖了,他从来不会高兴一下。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直到后来高杨离开他以后,都还笼罩在他的影响下,对大多事物都不会表达出太明显的感情变化。

      而看合照这件事就更不可能了,他真的不疼爱自己的妻子,不会抱她,不会安慰她,更不会关心她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凡他对她的态度有一丝转变,母亲到最后都不会心灰意冷地带高杨离开。

      “或许你们可以多聊聊。”方书剑耸耸肩,把啤酒喝了一大半。“万一真正遗憾的是,那些遗憾是可以弥补的呢?”

      高杨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对老子了解太少了。于情于理,这都是不对的。

      啪——

      他终于扣开拉环,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那黄子呢?他是这个怎样的人?可以说说吗?”

      其实这么问是不对的。

      你永远不能从一个人的片面之词里去了解另一个人。但是高杨太好奇了,据他了解的,黄子弘凡并不是一个孤僻的人,他开朗,健谈,能轻易跟所有人交上朋友,但为什么进厂这么久都是一个人住,而且除了张超他们以外,其他人好像都有点怕他。在食堂,大家宁愿蹲在外面吃,也不和他们一个桌子,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想让黄子弘凡帮忙递材料,也是毕恭毕敬的说“请”。一个花臂彩发,满嘴脏话的人突然说敬语真的很惊悚。

      所以,作为他的室友,高杨觉得他应该多了解他的。倒不是害怕他伤害自己,具体为什么高杨也说不清楚,就当是自己母爱泛滥,想拯救失足少年吧。

      方书剑摸了摸后脑勺,发现黄子弘凡正和张超聊得开心,才迅速说道:“偏执,孤僻,敏感。”

      “但我还是愿意跟他当朋友。”

      又是预想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高杨觉得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他很少跟方书剑聊天。相比梁朋杰的可爱,张超的稳重,方书剑其实是一个很少外露的人。即使有时候也会和梁朋杰一起打黄子弘凡,但这好像只是他想表达出来的而已。简单来说,他是一个很会掌控自己的聪明人。

      “梁朋杰和黄子不能喝酒怎么说?”

      “他俩菜得一批,两个人一起喝多了简直就是世界末日。”方书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拉开两罐啤酒,都倒了一大半,又从冰箱里开了罐雪碧灌满,才微笑着对高杨比了个OK的手势。

      高杨越发觉得这群人有意思。

      等人都回来了,菜也刚好处理完了。以前高杨没来时,怕梁朋杰和黄子弘凡打架,坐位固定是张超,方书剑一方,其余人各一方。高杨洗完手回来,大家已经在自己位置坐好了,他就坐到黄子弘凡旁边。

      吃饭的过程依然吵吵闹闹,方书剑和张超负责烫菜,主管和高杨更喜欢埋头吃,而梁朋杰和黄子弘凡负责吵架。明明盘子里还有牛肉丸,黄子弘凡和梁朋杰非要锅里那唯一一个,最后被张超吃了才算了。

      人一吃饱喝足就瘫在位置上不想动,高杨回头看黄子弘凡红红的耳朵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的那瓶那么甜。

      好红啊。

      快要爆炸了一样。

      高杨抬手摸上去,还很烫。黄子弘凡感到耳朵突然冰凉,猛一转头,看清对方是高杨才又继续摊回椅子上。

      “还好吗?”高杨捏了一下耳朵,松手后变白的那块又红了回去。

      真好玩。

      黄子弘凡似乎困了,点了点头就没了动作,任高杨继续玩他的耳朵。

      高杨难得看到他呆呆的样子,觉得可爱,就一手撑着头,一手给黄子弘凡的耳朵降温。捏了一会才发现,怎么脖子也红了?手正要往下滑,主管和梁朋杰已经收拾好碗筷过来,看到那四坨还坐在原地觉得碍眼,就把小孩都赶走了。

      四兄弟都有点迷糊,一刻没停地离开了宿舍。

      只留下高杨和主管面对面看着。

      高杨忽然回想起方书剑的话,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他很在乎我,此时再看父亲也少了很多怨念。万一真的有什么误会呢?

      高杨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提醒道:“爸,少喝点酒,早点休息。”

      主管听了,竟有些崩不住。以前小小的,跟着屁股后面的团子都能教育他了,长大了啊。

      其实高杨到厂里那天,他上班就有点心不在焉,老想出去看看高杨到了没有。等人真的站到门口时,又闹别扭似的只看了一眼就让人走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各种找借口去他的车间,偷偷看他上班习不习惯。

      对高杨,他一直心里有愧,当时年轻气盛跟他妈结了婚,有了高杨,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安稳定了,了解柴米油盐后才发现,两人真的不适合,他给不了她要的风花雪月,她也理解不了几张图纸为什么比家人重要。

      矛盾,争吵,每天源源不断地上演。

      捆绑他们的绳索终究长成了荆棘,扎得自己浑身是血,也伤了对方,计划中给高杨最好的成长环境也成了空白的泡沫。

      他不懂,明明他什么都不缺,为什么在这方面如此失败。于是他拼命赚钱,不善于交流,没关系,只要他能给高杨需要的就够了。可惜,到了这岁数才发现,他还是空缺了高杨十年的父爱。

      或许真的该好好聊聊。

      他太想知道高杨这几年是怎么长大的了,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认真学习,或者,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主管舔了舔嘴唇准备说什么,黄子弘凡突然从外面进来,拉起高杨的手就往外走,还嘟囔着:“差点把你忘了。”

      高杨也懵了,随后反应过来黄子弘凡喝了点,就跟主管挥挥手,和小孩一起回去了。

      回宿舍后,张超他们也在,显然是对今天晚上的聚餐意犹未尽。梁朋杰提议夜还很长,我们应该去找到刺激的,不让大人知道的事做。

      是什么事呢?

      捉鬼。

      高杨倒了杯温水给黄子弘凡,刚刚在走廊吹了会冷风,红凡也没有那么红了。梁朋杰还在眉飞色舞的讲厂子的前世今生。他说之前厂里的食堂并不是现在这样,两块铁皮随意搭成的小屋。而同隔壁厂一起建的,宽敞,干净的正经员工食堂。只不过后来隔壁厂好像死过人,总是闹鬼,就搬走了,老板嫌食堂太大,浪费,就从中间砌了一堵墙,隔了一半出来。剩下的一半原来储物用,但梁朋杰来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谁往那里搬东西出来或运东西进去。
      人事部的廖佳琳说,其实食堂那个地方风水特别不好,很容易招脏东西。

      “而且啊,这几天晚上我老是听见那边有呜呜的声音,特别吓人,搞得我都睡不着觉,今天我们人这么多一起去看看吧。”

      黄子弘凡看梁朋杰哔哔半天,听得脑仁疼,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得了吧,你就是胆子小,还整天看鬼故事自己吓自己,我们才不陪你去干这么无聊的事呢。而且那已经荒了很久了,脏得要死,我不去,高杨也不去。”

      “屁咧!就是有奇怪的声音,超和方方都可以给我作证,他们都听到了。我看是你胆子小不敢去,在这找借口吧,还拉上高杨。”

      “嘿?我胆子?我才不怕,不信咱们比比谁先到那破屋捉到鬼。你去捉到了我就给你喊爸爸!”

      “好啊,比就比,我怕你啊!超,方方我们走!”

      “哼!高杨,走!”

      超,方,杨:???我们有说过要搅和吗?

      梁朋杰说的那个破屋就在宿舍楼后面,食堂旁边。高杨和黄子弘凡的宿舍在二楼楼梯口旁边,食堂门口的正上方,而梁朋杰他们的宿舍在三楼靠里一点的地方,下面正好是破屋。

      去破屋只能从宿舍楼和食堂中间的巷道挤过去,梁朋杰为了证明自己胆子最大,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黄子弘凡,高杨,方书剑和张超。
      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地上全是黑泥,里面埋了些细小的玻璃渣和树枝。人踩过发出细碎的声音,电筒偶然划过远处更深的地方,还会有黑乎乎的东西猛得从路边窜过。

      黄子弘凡走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把手递给高杨,高杨不明就里把手伸了过去,黄子弘凡收紧五指,捏着高杨的手继续往前走。

      “害怕了?”高杨靠上前悄声问到。

      “我听说走这种路,会有鬼趁机换人,混进队伍里。”黄子弘凡捏得更紧了些:“现在就不会有这种可能了。”

      梁朋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被吓得叫出来,心里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三步一深呼吸地走到了破屋面前。或许一开始是打算做储物间的,破屋的门被换成了铁门,只是缺少打理,风吹日晒的生了斑驳的锈块,有地方被人恶作剧有红色油漆写了什么,但也随着锈点扭曲成一段段不知含义的线条。

      “黄子弘凡,该你了。”

      黄子弘凡松开高杨的手,理了理衣领,自信地弯起嘴角,走到门前,对梁朋杰挑眉,没有一丝犹豫推开铁门。

      嘭——

      屋里的灰尘被众人吓得满天飘,除了角落推了些食堂的座椅,整个屋都空荡荡的,面积大得吓人,没有无头女尸,也没有满墙的符咒。

      梁朋杰松了口气,为了自己的尊严,第一个抬脚走了进去。黄子弘凡确定里面没什么能藏尸的犄角旮旯,也跟了进去。

      高杨捻开自己微汗的右手,也不知道是谁的,再次握拳,也进了屋。

      待众人都站在屋里巡视一番无果后,张超才说:“其实这个地方我和方方来过,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梁朋杰天天吵着这里肯定闹鬼,要大家陪他看,他俩绝对不会再来这里第二次。

      他和方书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架就是在这。

      最初这是还是储物间的时候,会有人定期来打理,空间大,也算得上干净,就成了厂里人默认解决私人矛盾的地方。

      两人是同一批进厂,却没有黄子弘凡和梁朋杰那种缘分。
      刚到这时,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凭什么他们就能去上学,成天在学校睡觉玩手机,而自己只能被关在这里,当人肉机器用健康换那点微薄的工资。委屈和不服在这里并不少见,人人都有被迫的原因。不断去寻求答案,只会显得自己自命不凡的愚蠢。

      压抑,烦躁。

      在那个用纹身刀疤标榜自己个性的年纪,他们被这种情绪渲染到了极致,谁也不服谁。以至于,上班遇到都要给对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才能得到杯水车薪的发泄,而后是更燥热的气体挤进身体。

      不爽,怎么都不爽。
      看这个厂子不爽,看这个工作爽,看父母也不满意,看眼前这个更是欠揍。

      等到某个特定的时间,被不停加压的气球终于爆开,发出的声响一定要把厂房掀开才算好。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彻底点燃了这几天暗流涌动的火药线。少年的爆发力是惊人的,如同被抛弃的幼兽,他们互相撕咬对方,人类千年演变出的理性被抛掷一边,只有疼痛和血腥才能安抚那快要涌上峡岸的海水。

      直到大家都痛得站不起来以后,才一齐躺在地上握手言和。

      那时也是在仲夏,月亮照得地上亮堂堂的,百花繁茂被日月滋润着,隔着窗口都能闻到那种草木特有的安定的味道。

      少年起伏的胸膛在晚风中平静下来,他们才开始讲自己的身不由己。

      是谁说来着?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

      说得真他妈对。

      两人为对方的经历叹惋,却无能为力。自己都在泥沼里爬不起来,还不怎么能妄想去帮别人呢?

      “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地方。”

      “那到时候一起吧。”

      后来当然是什么都没发生,众人又在早料到会这样的心情中各回各家。

      夜里高杨躺在床上,莫名想到了黄子弘凡的手,明明是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孩,抓人的时候力气竟然那么大。

      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这干嘛?

      高杨翻了个身,又想到巷子里黄子弘凡一本正经的跟他讲灵异鬼故事。

      这小孩,还信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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