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油爆西瓜霜

2、第 2 章 “高杨儿，

　　“高杨儿，走了。”

　　黄子弘凡扣好扣子走到窗前，大臂拉开轻薄的窗帘，阳光争先恐后地冲进来，奔到高杨床边。

　　高杨梦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奔跑，后面总有东西追他，道路很暗，很黑，突然！有个大傻逼提了个大灯泡的手电迎面冲了过来。然后……然后他就醒了。

　　太亮了。

　　高杨迎着阳光从床上坐起，往后抓了抓挡眼的刘海，摸出手机，早上六点半。

　　作为一名二十啷当的年轻人，他能承受早上六点睡，但绝对不能忍早上六点就醒。这是严重违背生物钟的作息！

　　而同样是年轻人的室友却依然容光焕发，顶着阳光在外面刷牙，呆毛跟随头的摆动一跳一跳的，迎光看过去是和太阳一样的金色。他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衬衣，因为是夏装，用料薄，灿烂的光也不客气的穿透衣面，若隐若现的印出少年精瘦的腰线。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高杨回过神用力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也站到黄子弘凡旁边一起洗漱。

　　今天是星期天，厂里放假一天，黄子弘凡要去镇上买东西，就拖着高杨一起逛街。按黄子弘凡的话是去补充物资。

　　镇子是座小型工业城，占地面积相比南方小镇多很多，只是被各类电子厂占了很大块地方，剩下的一小块就是规规矩矩的菜市场，超市，医院，几家杂货店，饭店，旅馆等等。简单来讲，如果别的小镇布局围是为了绕着“生活”，那么它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围绕着“生存”。

　　横竖都走不出镇子，绕了一圈终点站还是自己工作的那个厂。

　　虽然身处粤语区，但很少有人说粤语，毕竟大多数都是外乡人。很久后，高杨被调到外面的车间，听见大家逗一个叫刘彬濠的男生，才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正经粤语，当时隔得远，听不清楚，但也能理解为什么班上那些女同学那么痴迷路粤语，是真的很好听。

　　黄子弘凡说晚上朋朋他们会过来吃火锅，高杨第一反应是想问：宿舍居然允许放锅？主管都不说他们吗？而后又想起来这个问题太蠢了，都是成年人，哪里有空管这些。

　　或许因为黄子他们在高杨看来还是一群高中生，天真烂漫，会不小心被煤气灶伤到。可事实是他们从很早就学会了做饭养活自己。

　　反而是自己太废物了。

　　火锅的灵魂是红油底料，黄子弘凡说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专门在从网上精挑细选找出了号称全宇宙最好吃的底料，买了一箱扔朋朋床底。其余的材料就按方方给的纸条买就好。高杨跟着黄子弘凡晃悠进菜市场。两个人在里面走走停停，黄子弘凡遇到几个熟人就会在摊位前聊聊天，神奇的是，这人无论是跟一年级的小孩，还是满脸皱纹的老人都能聊得来。高杨不爱说话，需要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笑就完了，有时黄子弘凡聊得太久了，他就悄悄扯对方的衣角提醒。

　　这种感觉很微妙，自从十岁跟着母亲一起离开家里后，高杨就被送到了寄宿学校，回家的时间很少，不用他做饭，也没什么关系好到能来家里吃饭的朋友，所以这十年来竟从没逛过菜市场。

　　高杨看着黄子弘凡一手熟练地掏出手机刷了二维码付款，一手拎过摊主的青菜出神。小一些的时候，父母每天都会带他逛菜市场，摆菜的石台跟他差不多高，需要踮起脚才能看到他们在买什么。有的摊主见他可爱，还会挑两个果子送给他，说他这里的果子最甜，小朋友最喜欢了。
　　那时候买菜还会计较斤两，母亲就把补下来一角两角的零钱给他，让他放好，攒多了自己去买糖吃。小高杨对钱的数量还没有概念，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就开开心心的放的外衣小包里。新鲜感一过，转头就忘了，最后那几角钱还是被母亲洗衣服时掏出来帮他放好。

　　“喏。”

　　眼前有人递过来一颗枣，高杨顺手接过，抬头看，那人就是黄子弘凡。

　　这小孩不知道去哪讨来了两颗枣，一个给了高杨，自己把另一个嚼得直响。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尝尝可甜了。”

　　高杨把枣塞到嘴里咬破，白色的果肉在嘴里爆开，清甜中细嚼果皮，又溢出一丝枣味。

　　“甜吧，我哥们儿卖的。”黄子弘凡指了指旁边的摊位，摊主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头发染黄，耳垂上夸张的耳钉一闪一闪的，衣着也很潮流，整个人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叛逆不服天地。只可惜这不是大妈们喜欢的类型，难怪这边人比较少。

　　“哟，新朋友？”石凯挑了最红的一个桃子递给高杨“你好呀，我叫石凯，我跟你说，我这里的水果在整个菜市场最甜最好的，而且没有打药，要常来啊。”说完还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啊，谢谢，我叫高杨。”

　　高杨不喜欢白拿别人东西，而且对方还比自己小，正想推脱，石凯就把桃子塞他手里了。

　　“哎呀，高杨啊，一听就是好名字。人长得也精神，白里透红的，跟我家今天这苹果一样，怎么，要不要尝尝？”说着又要拿苹果给他。

　　黄子弘凡见两人拉拉扯扯就把高杨拉到身后：“我可去你的，人高杨才不喜欢苹果呢，你就是看见个新人就亢奋，一边玩去。”

　　“诶，高杨跟我聊这么大半天了怎么能叫新人呢？而且这不是跟着咱们黄哥一起的嘛，”石凯轻锤黄子弘凡肩膀“黄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黄子弘凡被他逗笑了，拉扯一番买了袋桃子才舍得走。

　　走后，黄子弘凡从塑料口袋里掏出个桃子递给高杨：“吃吗？”

　　高杨举起手里桃子，苹果，给他看，无奈地眨眨眼。

　　黄子弘凡“嗐”了一声，把桃和高杨手里的东西一起放进袋子里。

　　两人买得差不多了就慢慢往回走，路上无话，黄子弘凡就聊起了石凯。

　　石凯并不是本地人，是在隔壁H市长大的，那是座繁华的大城，虽然石凯没说过这些，但大家都看得出来石凯家里应该挺有钱的，不然也不会买水果跟做慈善似的。来这里做买卖也只是一时兴起，说是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家里人也很支持，让十六岁的孩子一个人出来玩一年多也没多问。今年年末就成年了，他一直计划去学车，甚至还在纠结是先学开赛车好还是大货车好。小孩脑回路，你永远都赶不上。

　　“这个人啊，就是在森林里长出的树苗，没有人能抑制他的野性，但因为背靠大树，也没有人能给他带来灾难，很幸运。”

　　黄子弘凡低头提着石子，说得很平常，却有些难以察觉的低落。

　　高杨看不得这些，可能是室友的缘故，他总觉得黄子弘凡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也知道自己这个年龄该做什么，怎么做好。表面上调皮捣蛋，但大家都喜欢他，就连挑剔的主管也很欣赏。总之，他比同龄人，以及高杨都优秀很多。

　　只是，对于这个岁数的人来说，这种“优秀”也并不是一件能骄傲的事。

　　高杨仗着身高一把拦过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悄声说道：“你也会很幸运的，这么小就长成‘大树’，辛苦了。”

　　黄子弘凡踩住石子，在地上划拉，掩饰心里阵阵泛酸，这么多年，好心的大人对他说过很多遍，但只有这一次，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误打误撞的安慰，竟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难过和委屈。

　　“其实我很厉害，”黄子弘凡继续低头往前走：“我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我不羡慕他，我又不喜欢开货车。”

　　他终于抬头和那个人对视，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耀眼。

　　如果他是颗星星多好啊，这样我就能肆无忌惮地看一整夜。

　　对视几秒，两人一起笑了，活在世上谁还没点难处，但热血的心从不会被难处放倒。

　　“诶，其实我还挺想开赛车的，在赛道上和风赛跑得多帅啊。”高杨笑得眼尾翘起，双手放在前方作了个开车的动作。
　　黄子弘凡有时也会被他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到。熟络之后才明白，原来高杨一直如此，表面成熟稳重的大学生都是表象。

　　“得了吧，你还没发现自己其实反应很慢吗？我怕到时候赛道上有一头大象你都不知道躲。”

　　“你放屁，我才不会呢。但如果真的有大象我就直接从它脚边穿过去了呀，躲什么？”

　　黄子弘凡瞪大眼睛：“大学生，按你这么说那得多大的大象啊，巨象吧。”

　　“你要真这么计较的话，在赛道上放大象更离谱吧。”高杨撞了一下黄子弘凡肩膀。

　　黄子弘凡戳一下高杨的侧腰报仇：“万一是泰国赛道呢？”

　　高杨停下小学生打闹，顺着黄子弘凡的思路严谨设想一遍，好像还真有可能，君子游戏，愿赌服输，正准备宣布黄子弘凡胜时，才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在意大象的事了，反而一脸阴翳的盯着前面。

　　前面有大象？

　　高杨顺着黄子弘凡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是一群五颜六色的人，主要指头发，衣着审美也很标新立异，脸上表情各异，但都极力表达着：老子不好惹，滚开！

　　高杨低头，恍然大悟，是豆豆鞋！这是就是传说中标准的精神小伙！四川话叫gai娃儿。

　　对面有一红毛看到黄子弘凡，轻蔑地笑了一声，就走了。高杨有点不舒服，预判到他路过黄子弘凡时，可能会撞到黄子，就在他们即将相遇的一刹那，高杨把黄子弘凡往身旁拉了半步。

　　红毛没有撞到预想中的人，诧异地回头看，只见高杨拍拍黄子弘凡肩膀，好像在拍什么脏东西一样，嘴上却说：“小心别把人撞倒了。”

　　红毛见罢轻哼一声彻底走远了，高杨才补上下一句：“不然还要碰瓷，讹你的钱。”

　　黄子弘凡直呼内行，他的事，红毛的事，高杨也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能精准的在雷区蹦跶，还伤不到他。

　　而此刻，高杨只想捋捋自己的刘海，洋洋得意，反应真快，不亏是我。

　　“为什么？”黄子弘凡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问他。

　　“他们一看就不是好学生啊，这种在我们高中，是会被教导主任拉过去剃头。”

　　“那你看我是好学生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出来有些赌气的意味。黄子弘凡一瞬间又自责起来，为什么总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传递给高杨。另一边又忍不住想知道，在高杨眼里，不读书在外地打工的小孩，是不是好学生。

　　“那你看我是吗？”

　　高杨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让人看不透。

　　见黄子弘凡不说话，才嘿一声解释道：“纯属看不惯他们而已。居然想欺负我们小黄。”

　　黄子弘凡觉得高杨这个人真神奇，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巧舌如簧的他长不开口。

　　我们小黄……

　　黄子弘凡努力压下弯起的嘴角，好像有一根羽毛在心里轻轻挠着，不重不痒，直击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