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8、下山

　　把莫瑞带去满月酒，是一个非常错误的举动。因为引来了后续接连几天的麻烦——孟三息家的门槛快被村里人踏破了！
　　每天都有人来看莫瑞，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热切地看他用筷子夹豆子，时不时还扯上一两句英语。孟三息在山间安然度日的想法成了奢望。
　　他恨得牙痒痒，没忍住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师哥准备什么时候走？”
　　莫瑞一团烂泥似的躺在竹椅上，修长的手指转动坏灯泡，优雅得像在把玩一件艺术品。
　　灯泡玻璃被涂成一片万紫千红的花海，海上花蝴蝶纷飞。还别说，莫瑞有点绘画天赋，应该让他在门口支个摊卖艺。
　　孟三息深吸了口气，关好大门，拉了张靠椅坐在他身旁。
　　这是要谈正经事的节奏。
　　莫瑞悠悠然，双手交叉相握，抵在胸前，满是期待地看他。
　　孟三息神情认真：“你……还在参与梦神计划？”
　　梦神，源于族谱上模糊不清的一句“……行至深处，梦神自现……”。因为这句话，吸引了梦堂不少人前赴后继，投身寻找梦神之旅。
　　对天真烂漫的莫瑞来说，寻找梦神成了一场游戏盛宴，梦里的世界远超现实，有光怪陆离的致命吸引力。
　　对孟三息而言，梦神，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行至深处，人类的潜意识该有多深才算深处？如同叩问冰山之下神秘莫测的领域。梦，说到底是一场虚幻。
　　“我清楚师哥的立场，你是务实的现实主义者，而你也无法百分百确定，梦神并非现实。不然，我们这类人怎么会出现？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可是世界未解之谜。”
　　莫瑞直起身子，难得正经地说：“打个比喻，我们是在做科研，可能许多年后发现，当初锚定的目标有误，可能我们永远无法到达梦境的终点。但可贵的是面对未知的勇气，为我们的文明出一份力，对吧？”
　　每每莫瑞由小及大，孟三息就不由自主地神经痛。该说是对方目光长远，还是自己知识浅薄，他隐隐觉得，在莫瑞的宏大叙事中，潜藏某种隐秘的微小的心思。
　　孟三息认为有必要表个态：“先说好，我不参与你们的计划。”
　　莫瑞欣然接受。
　　他又说：“其次，我下山解梦不是无偿，管你要点东西。”
　　莫瑞挑眉，饶有兴致地亮了眼。
　　师哥以前从来没管他要过东西。
　　家大业大的莫少爷没什么给不起，是孟三息无欲无求。偶尔莫少干了坏事心里有愧，准备礼物作为精神补偿，全被转手孝敬干爸干妈了。
　　可能是这会儿，孟三息突然不信奉谈钱伤感情那套理论。
　　“你在这里住了几天，应该知道医疗资源比较匮乏，卫生站的设备普遍老旧……”
　　“师哥你可以直奔主题。”
　　“我列了个清单，你捐点医疗物资。”
　　“好。”
　　“还有医疗设备。”
　　“好。”
　　“还有医护人员。”
　　“……”
　　莫瑞若有所思：“师哥，要不我联系公司，在这投资建个医院？”
　　孟三息有点心动：“不会太破费吗？”
　　“不会，这是做好事。”莫瑞笑眯眯地摆手，“在拍卖行跟专业抬价死磕花的钱才叫破费。”
　　花几千万美刀买的抽象画作，看半天就看腻了，最后还是捐给美术馆。能在竹顺山建一所自家的医院，听上去不错。
　　莫瑞拿出手机发邮件，心头盘算该给医院起什么名字好。
　　孟长工再次为莫少爷的财大气粗感慨万千。
　　莫瑞一心二用，手指飞快编辑信息，嘴上游刃有余地说：“师哥你有想法早点说嘛，不管是建医院还是别的，我都答应，只要你跟我下山。综合各项能力，你跟我是最搭的。放心好了，我保证会收敛，不给你增加额外压力。”
　　说着他冲孟三息抛了个媚眼，差点被一巴掌招呼回去。
　　怕夜长梦多，莫瑞一改慵懒作派，行动力超强，两三封邮件的功夫，建医院的事板上钉钉。
　　孟三息在旁见他风风火火，对着电话飚中英双语，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右眼皮。
　　答应得这么爽快，难不成要解的梦有蹊跷？
　　以前，莫瑞找孟三息联手进的梦境，多数以窃取梦主隐藏的秘密。大概像那部好莱坞大片里演的，不断引导梦主往他们要的方向做梦，直到他们打开被称为秘密的保险箱。
　　通常是无聊的商业机密，孟三息自知理亏，对不义之财分文不取。
　　莫瑞算半个商人，不会赶尽杀绝，至少目前为止没爆出对家公司破产的消息。
　　孟三息静静地注视着满屋子乱飞的花蝴蝶，发觉了他欲盖弥彰的兴奋。
　　“你该不会给我挖了一个大坑吧？”
　　莫瑞正好挂断电话，神秘兮兮地眨眼。
　　“反应有点迟钝哦，师哥。可惜晚了一步，刚刚立项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收拾行李跟我下山！”

　　事实证明，莫瑞难改身体里一半资本主义的基因，逮住劳动人民就使劲薅，把一分薅出两分的效果。
　　孟三息打点好包袱，实则只有一个小行李箱。剩下带不走的，由莫瑞在门口支个小摊，送给街坊邻里。
　　这印证了那句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临别当天，大家还没消化完孟老师离开的消息，面色惆怅地送别。
　　相处大半年积累的情分攀到顶峰，竟然还有人偷偷抹眼泪。
　　孟三息微笑着跟每个人道别，握手，拥抱，轮到姜凯时，捏了一把少年的脸颊肉。
　　“以后不准坑游客，老实看店。不喜欢读书的话，总要想想自己喜欢什么。”
　　姜凯疼得龇牙咧嘴：“知道了，孟哥。你哪天游戏上线，记得约我五排啊。还有，叫你洋亲戚一起呗，我带他。”
　　算了吧，莫瑞好胜心强，只怕他游戏玩不过，会花钱把设计公司买下来，专给他开后门。
　　孟三息不愿戳穿：“再说吧。”
　　莫瑞人畜无害地陪着微笑，等看见秀秀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屋里拿出一大桶棒棒糖。
　　那是他趁机在姜吉利小卖部买的。
　　秀秀眼前一亮，看蝴蝶王子变戏法似的，变成了棒棒糖王子。
　　莫瑞蹲了下来，照例阔气十足地送给她。
　　“可爱的秀秀，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不过以后，你要学会自己送自己礼物。你值得拥有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记住了吗？”
　　当着秀秀妈的面再次送礼，这回莫瑞洗清了人贩子嫌疑，反而获得一个感激的微笑。
　　莫瑞神情自若地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秀秀妈耳边，似乎要来个贴面礼，却只是侧过脸，用仅对方可听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陡然间，秀秀妈浮现一抹不自在的羞赧，紧紧抿着唇，强装镇定。
　　莫瑞若无其事地笑着，揉了揉两个小朋友的脑袋，破天荒地替师哥拉行李箱，走在前头。
　　孟三息也不拖延，很快跟上他的脚步。
　　下山途中，轱辘声混着莫瑞哼唱的轻快外国小调，洋溢乡野悠闲的气息。
　　孟三息瞥了他一眼，好奇问：“你刚才跟人家亲妈说什么了？”
　　莫瑞大方告知：“发挥我的专长，说让人伤心的话。”
　　猜出来了。一个职业心理咨询师，却毫无职业道德。
　　“你对自己的水平很自信啊？”
　　“当然，至少能让她偶尔想起会刺痛一下。”
　　这张破嘴，抽起疯来会叫人不寒而栗。

　　将近一周不见，丰田埃尔法还是一如初见时锃亮。西装小哥休完带薪假容光焕发，站在车边等待莫瑞。
　　大老远的，他看见一个拖行李箱的年轻人，后头跟着稳重的大哥。前面的人热情招手，后面的有些茫然，仍迈着沉稳的步伐。
　　西装小哥定了定神，才认出把刘海梳下来的莫瑞先生。没有花花绿绿的西装，反而衬不出他独特的气质。穿白衣黑裤固然好看，却寡淡无味。
　　这是上山参加变形计了吗？
　　西装小哥还是喜欢莫先生原来的造型。
　　传言中的高人确实挺高的，体格结实，眼神和善，给人很踏实安稳的感觉。
　　高人有礼貌地打了招呼，自我介绍姓孟。
　　小哥主动伸手握了握：“孟先生好，接下来由我送两位去竹州机场，飞往东流市的票已经买好了。”
　　孟三息上了车，坐在莫瑞身旁，很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东流市，南方一线城市，亚热带沿海地区。孟三息读大学参加工作，实打实独立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他因厌倦而离开，没想到半年后被莫瑞扯回来。
　　莫瑞一落座，立刻马不停蹄安排行程。由于在山中将就数日，没条件护理，委屈了身体从头发丝至脚指头的每一处部位，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叫架直升机飞去做个全身spa。
　　除了先天优势，还需要后天花时间金钱慢慢养，才能塑出无懈可击的美。
　　于是，莫瑞手机信息没停过。
　　安静的车内，孟三息咳了一声，准备开口，眼见莫瑞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停在虚空。
　　这相当于插了块“勿扰”的牌子。
　　现实世界是漫长的沉默，虚拟世界则狂轰滥炸。
　　莫瑞手机界面接二连三弹出同一个人发的消息。
　　【青青】：你要住市中心？当然有房了，做房地产还能没房吗？三环以内随便挑。
　　【青青】：你不是去竹顺山吗？这么快回来了，打算在东流住多久？
　　【青青】：住星月湾，一线江景大平层，新楼盘，是你喜欢的美式家装风。
　　接下去是几张星月湾别墅区内部图，莫瑞粗略扫过，初印象不错。
　　【Morry】：就这个，日用品准备双人份的。
　　【青青】：哦？需要我特别布置吗？
　　莫瑞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师哥，嘴角轻扬。
　　【Morry】：简单点比较好。
　　【青青】：明白。什么时候到？
　　【Morry】：三个小时后？
　　【青青】：what？！我现在去办！
　　【Morry】：wait，帮我找一个服装品牌，我要男装部的设计师的联系方式。
　　【青青】：你打算……进军服装行业？
　　【Morry】：消费者反馈意见而已。
　　另外，莫瑞盘算给师哥一个小小的惊喜。
　　等安排好在东流市的衣食住行，两人已经移步商务舱内。
　　莫瑞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端起香槟杯正要尝，下意识顾盼左右。——孟三息枕着枕头，舒舒服服睡着了。
　　都是因为偷喝太多竹筒酒，被说出应激反应了。
　　莫瑞觉得好笑，无声地弯起嘴角，喝了一口。
　　嗯，味道一般，还是山里的酒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