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7、及时行乐 快乐转瞬即

　　姜媛和小林正带着孩子在一楼厅堂里整理宾客送的礼物，分门别类地整理登记，准备日后还人情。
　　农村风俗繁琐，说破了就是一句礼尚往来的事。
　　小林摸到一个包装精美的礼袋，里面夹着卡片，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孟三息、莫瑞。
　　姜媛被有蝴蝶花样的小盒子吸引，边拆边说：“画得真漂亮，一看就很用心。莫瑞，是那个外国帅哥吧？”
　　盒盖一掀，露出沉甸甸的做工精细的男士手表。
　　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这啥意思啊？谁会给满月的孩子送手表哇？送表不就跟送钟差不多？触霉头！
　　这一幕恰巧被借完洗手间的孟三息撞见。
　　他想了想，决定替师弟解释两句。
　　“哎，孟老师。”
　　小林突然跟他对上眼，孟三息脸上带笑，搓着掌心走近，往手表方向一指：“不好意思啊，我家亲戚是外国人，不懂这里的礼节。当然出发点是好的，你们别嫌弃。”
　　礼物就是心意，哪有嫌弃的道理。小林忙着打圆场，姜媛凝视着手表，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块表，怎么跟她印象里死贵死贵的表一个牌子？
　　“老公，这是不是百达翡丽啊？”
　　小林接过手表仔细观察，造型的确精美，表壳锃亮，表盘上有深蓝色蝴蝶的浅浮雕，金色表针在光线折射下闪闪发光。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小林以前跟几个大老板拉投资的时候，见过真货。随随便便一块表，够他埋头苦干好几年。
　　手里的名表忽然重如金砖。他瞪大了眼，手心微微颤抖：“是、是吧。孟老师，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即使孟三息是奢侈品白痴，也大概知晓这块表的价位，对挥金如土的莫瑞无可奈何。
　　“你们替孩子收下吧。退回去的话，我觉得他改天会送辆车过来当贺礼。他人就这样，很任性。”
　　在夫妻俩目瞪口呆的神情下，孟三息功成身退。
　　露天的宴席依旧热闹非凡，孟三息瞟了一眼莫瑞的位置，那厮把酒言欢，组建出一个小型的中外交流现场。
　　而在靠近灶台的一角，秀秀正拿着空饭盒，静静等待着什么。
　　孟三息想起了昨晚的梦，眼底一沉，迈着快步走去。
　　“秀秀，怎么不去吃饭？”
　　他蹲下身，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小孩子很吃这套，不知是被笑所迷，还是被脸所惑。
　　秀秀奶声奶气：“奶奶病了，中午还没吃饭。”
　　她抠着塑料饭盒的边缘，继续说：“奶奶喜欢丸子。”
　　灶台的锅咕噜咕噜冒热气，掌勺人胖婶听声音差不多，伸手一揭，满锅飘香的四喜丸子。
　　“行咯！秀秀来，胖婶给你盛，挑最大最好吃的！”
　　胖婶接过空饭盒，边抖勺子边说：“秀秀真体贴人，我要有这么个宝贝孙女就好了。唉，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孟三息听出点味来，不动声色，替秀秀装好饭盒，找一处安静点的板凳，打算跟秀秀聊聊天。
　　事实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毕竟他出生在比较开明的家庭，当妇产科医生的母亲有句座右铭：每个来到世上的孩子，都值得最好的爱。
　　孟三息坚信不疑，人类社会中最荒诞的事情之一，就是以性别定义人的价值。
　　秀秀的眼睛清澈明亮，谁能想象出，她将被荒诞烙印多少痛苦。
　　他显得讷然，默默在心底措辞，说出来的却南辕北辙：“……秀秀，你奶奶怎么病了？”
　　“妈妈说是感冒，还煮了很苦的中药。”
　　秀秀皱紧眉头，做了个被药苦到的表情。
　　“奶奶喝完就睡觉了，不能过来吃饭。我想给奶奶带好吃的。”
　　她一脸认真地抱着饭盒，像抱着重要的东西。
　　孟三息叹了口气，又问：“秀秀很喜欢奶奶吗？”
　　秀秀犹豫了一下，微微低头：“喜欢，但奶奶讨厌秀秀。”
　　大人总认为孩子无知，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孟三息感到心酸，想出口否认，又怕善意的谎言不够分量。
　　秀秀嘟着小嘴喃喃起来：“没关系，因为不是秀秀的错。每个人都有喜欢和讨厌别人的权利。”
　　这话听得孟三息虎躯一震，惊讶地盯过去：“秀秀，这句话谁告诉你的？”
　　“蝴蝶王子。”
　　孟三息：“？”
　　秀秀细细短短的食指指向莫瑞：“王子说，别人的喜欢和讨厌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
　　暂且不管莫瑞什么时候变成秀秀口中的王子，单单凭他教给秀秀的话，符合自恋的人设。
　　孟三息哑口无言，想了想，只能顺着往下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喜欢奶奶了，也可以。”
　　秀秀似懂非懂，忽然招手，捧着饭盒跑向妈妈那桌。
　　无意中听到王子的见解，孟三息有些晃神，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平日吊儿郎当不着调的莫瑞，跟秀秀走了一路就能开解心结，可见心理学学位没白混。如此一来，昨晚出现在梦境里的虚影，会不会是莫瑞用了非常手段进来捣蛋，而非自己的潜意识逃逸？
　　孟三息找不到答案，面无表情地看向莫瑞，他喝空的竹筒快够叠成一个香槟塔了！
　　这个千杯不醉的酒鬼！
　　他咬牙切齿，起身去终结莫瑞的海量。

　　等酒席散场，又帮忙收拾残局，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因为莫瑞的厚礼，姜媛和小林手忙脚乱，另外准备了土特产谢礼。
　　回去路上，孟三息提着大包小包，边走边扭头。
　　“别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快点，真不想走，就住人家那儿！省得我给你烧菜做饭。”
　　莫瑞酒足饭饱，思绪惫怠，双手插着裤兜，走得极磨蹭，不太想说话。
　　这种状态，无意间渗出点冷淡和孤独，跟以往花蝴蝶气质不符。
　　孟三息看不惯，慢下脚步等他，两人肩并肩磨蹭，俗称散步。
　　今日的晚霞比较暗淡，红光穿不透聚集的云层，晕染成大片的灰黑色，天空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昏暗与他们笼在一起。
　　孟三息先开口：“你昨天跟秀秀说什么了？”
　　困倦的莫瑞努力动了动脑子：“正常的交流啊，师哥我是风流不是下流，不可能诱骗未成年的。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谁跟他说这个了？
　　孟三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知道她奶奶重男轻女，除了开导她，没说不该说的吧？譬如现在忍气吞声以后可以拔老人家氧气管之类的。”
　　莫瑞“哇哦”一声，佯装吃惊：“师哥，我没想到你这么腹黑。”
　　孟三息淡淡回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倒不是说莫瑞能干出这种事，而是站在他的性格考虑，真有可能打抱不平，给孩子出损招。
　　“我不评价传统孝道文化，我只告诉她要喜欢自己。世上有无数人用无数理由讨厌她，只要她能喜欢自己，就足够了。”
　　“喜欢自己，比任何事情都要困难。”
　　莫瑞轻声说完，像耗尽最后一点精力，双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
　　他把手搭在师哥的肩头，打算借力而行，被孟三息狠狠地抽了一下手背。
　　“啪！”
　　清脆响亮却不是很疼，莫瑞收回爪子，指腹轻揉皮肤。
　　孟三息嫌弃地扫他一眼：“好好走路，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再走两步路就到家了。”
　　“是是是。”
　　尽管师哥口中的两步路，在莫瑞走来无比漫长，终于还是到家了。
　　屋里没开灯，孟三息摁了一下开关，灯泡没亮。
　　莫瑞在漆黑中抬头：“没电了？”
　　孟三息：“应该是灯泡烧坏了，你等着，我去搬梯子换灯泡。”
　　他随地放下东西，打开手机照明，去储物间翻找。
　　莫瑞只身靠在门边，仰头欣赏爬上树梢的弯月。因为屋里漆黑，屋外的月光显得格外清亮。
　　孟三息右手扛铝梯，左手拿灯泡，出来就见敞开的大门，朦朦月光洒在莫瑞的半张脸。
　　他的鼻梁高挺，鼻翼偏窄，鼻尖微翘，整容模板都不敢照着整，多一分不自然，少一分不洋气。
　　一个快三十岁的人，还能透出十八岁的影子，他的胶原蛋白似乎不会流失，身材也是十年如一日的扎实，孟三息有时候怀疑，莫瑞不见人的时候是不是天天泡在防腐剂里。
　　这人安静时看着还行，闹腾起来，实在受不了。
　　孟三息晃动手机示意，让他过来搭把手。
　　“我来换吧，师哥你帮我打光。”
　　今个儿太阳打东边落的吗？莫瑞少爷会拧灯泡，真新奇！
　　莫瑞噔噔噔踩上梯子，凭着优越的身高，伸手就能碰到灯罩。
　　他的衣服宽松，抬手拧灯泡时，有阵穿堂风吹拂衣摆，露出腰腹一小截白皙紧致的皮肤，比照明的白光还白，白得耀眼。
　　孟三息萌生出把自己不受控的眼睛挖出来的冲动。
　　他极力错开眼神，清了清嗓子：“行不行啊？你在国外拧过灯泡吗？”
　　住惯城堡别墅的莫瑞，只怕连开灯都不用自己动手。
　　莫瑞专心手头动作，答得随意又真诚：“跟前任玩游戏的时候拧过，虽然不是相同规格……”
　　说到这儿，他故作神秘地垂头，狡猾地笑笑：“师哥，接下来的内容比较重口味，你想听吗？”
　　谁要听词典一样厚的靡靡情史，全是没营养的速食。十天半个月谈一个分一个，上赶着刷吉尼斯世界纪录。
　　孟三息默不作声，莫瑞微笑作罢，顺利拆下灯泡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无意相触，孟三息的指尖划过好似刷了一层透明釉的指甲盖，油润冰凉。
　　他疑惑地捻指腹，才反应过来：莫瑞做了美甲。
　　“有时间打造自己的形象，怎么不好好锤炼心性？这辈子打算这么玩下去？”孟三息问。
　　莫瑞仰着脖子，带着笑意说：“这样没什么不好啊，世界是我的游乐场，当然要玩到尽兴。师哥，你也应该学学及时行乐，快乐转瞬即逝哦。”
　　哒的一声响，灯泡装好了。莫瑞欢快地打了个响指，爬下铝梯去开灯。
　　屋内一片亮堂堂。
　　及时行乐吗？
　　孟三息瞟向莫瑞心窝的位置，真担心下一秒融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握着换下的玻璃灯泡，一把塞给莫瑞。
　　“拿去及时行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