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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豆铁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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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顺山的第一晚,以热气腾腾的椰子鸡火锅收尾,孟三息中途打了通电话,没过多久,一个矮胖和善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提走了装有椰子鸡的饭盒。
“那位是老姜先生?”
莫瑞在饭桌前小口喝汤,听了几句对话,大概是感谢和抱歉。
孟三息嗯了一声,收拾碗筷,一股脑丢进水池里,打算泡一夜。
今晚还要做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必须养足精神。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先上楼睡觉,没事别喊我,睡觉之前记得关好大门。”
孟三息交代完,去浴室放水洗澡。
夜晚静谧无声,尤其在娱乐活动较少的山里,静得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栋房子。
习惯夜夜笙歌的莫瑞躺在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先是相册再是通讯录,一个个地找天南地北的朋友,靠练习语言消磨时间。
上一次跟师哥呆在同一空间,是半年前。他们为了窥探某个人的潜意识,一起走进危机四伏的梦境。处理梦境的手法大同小异,只要保证梦境顺利做下去,就能挖到更多关于梦主的意识信息。从梦境的蛛丝马迹,细枝末节发现被隐藏的喜乐哀愁,以及梦主的秘密。
掌握了一个人的梦,相当于掌握了一个人的心。多么令人惊叹又惊悚的能力。
当然,梦主不是傻子,梦境中的魇无比敏锐,对侵入者穷追猛打。
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醒来,要么继续。
选择继续,必须赌上全部的念力,与魇为敌,时时刻刻吊着一口气,就算经受无数次的戕害,也要获得最终胜利。
那场梦对两人的精神损害都很大,好在孟三息经验丰富,很快调整过来。在那之后,他对莫瑞避之不及。
莫瑞也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深邃的眼眸望向二楼,精致面容泛起淡淡的忧愁和决绝。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需要你。
此时此刻,在孟三息的房间,在他紧阖的眼皮下,一个睡梦编织的世界徐徐展开。
这是豆豆的梦境。
他对豆豆说的话都是真的,送出去的纸鸟有灵,是孟家的守护神孟鸟,总是以巡守梦境边缘的黑鸟姿态示人。
梦里的豆豆仍是西瓜头,大眼睛,手短腿短身子短,笨拙得像只惹人怜爱的小企鹅。
孟三息眼观四周,耳听八方,迅速判断梦里的场景。
——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环绕树间的啾啾鸟鸣,细碎的锡箔灰随风飘扬,脚下的路是长长的山坡道,再继续走,就能看见一湾雾气缭绕的浅水滩。
这是通往竹顺山山顶的必经之路。
早几年,村里人集体出资在山顶修了一间祠堂,供奉先人牌位。每逢重要日子,家家户户都会祭拜,一年来香火络绎不绝。
梦境由梦主掌控,豆豆会梦见这里,说明在这儿发生过的某件事,曾触动他的潜意识。
作为梦客,不宜被梦主发现,第一时间找掩体是基操。
孟三息无需费心思,侧身躲在粗壮的树干后头,目光无声息地追随。
梦里不只有豆豆一人,还有他姐姐、妈妈和奶奶。
孟三息最不熟悉的,就是豆豆的奶奶,一个头发斑白的清瘦老太太。
印象中,他没跟对方说过话,从旁人只言片语了解居多。
据说老人家大病过一场,就在她老伴心梗暴毙后不久,送大医院住了两个月才回来。那是豆豆出生前一年的事。
老太太丧偶后,变得不爱出门,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做家务,家人怎么劝也没用,直到豆豆出生,她才愿意抱着孙子出门晒晒太阳。
可能是隔代亲的神秘力量,但孟三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
从他的角度看去,豆豆被老人牵着手走,困倦的小胖脸很黯淡,沉重的眼皮子快要阖上,又因为脚下不留神差点被石块绊住而睁开。
老人感受到孙子不稳的动作,急忙拽住:“哎豆豆!没摔着吧?是不是困啦?”
她蹲下来,双手手心揉了揉孙子的肉脸颊,笑得慈祥可亲。
“很快就到家了,豆豆乖,回家奶奶给你做丸子吃。”
被妈妈牵着的秀秀眨了眨眼,咬着手指说:“我也想吃丸子。”
老人没理睬,视线下移,发现了孙子裤子膝盖处沾到的两团灰。
应该是在祠堂跪拜不小心弄的。
她轻轻拍掉,语带慈爱:“豆豆真乖,每年都来看你爷爷,他肯定高兴。要是早出生几年,他还能抱上你……”
话到这儿,老人若有似无地瞟了秀秀一眼,眼底闪过寒意。
这点寒意被敏锐的孟三息捕捉。
在孩子的眼中,现实世界非常直观,大人流露出的感情太抽象,他们理解不了,却不会漏掉细节。
哪怕是反应到梦境里,也有至关重要的草蛇灰线。
孟三息看向秀秀,准确来说,是豆豆梦里的秀秀。
她的裤子膝盖处一尘不染。
答案呼之欲出。
除了竹顺山,世上还有许多角落,那里的女性没有跪拜先祖的资格,自打来到世界,暴露性别的那天起,就被冷眼对待。轻视她们的人,似乎忘记自己曾是从女性身体里掉落的一块肉。
孟三息眉眼沉重,默默等待梦境发展。
老人衰老的面容挤出一个笑,又掏出一根彩纸包装的棒棒糖,剥好送到乖孙嘴边。
“豆豆,吃。”
豆豆想张嘴,却犹豫不决地看向姐姐,似乎在等待什么。
仿佛有人偷偷按下暂停键,飘扬的灰烬瞬间定格,风不动树不摇,唯有孟三息漆黑的瞳孔猛然一颤。
梦境的第一个转折点出现了——每个梦都会有无数个转折点,如同命运不可思议的走向,推扯出更深层的意识。
这里的转折点便是秀秀的反应。
奶奶的厚此薄彼深深刺痛了她。
秀秀不再开口要求,反而气性十足,上手强抢豆豆的棒棒糖。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狠狠落在秀秀身上,响亮到梦境轻微晃动。
老人恶言恶语道:“跟弟弟抢东西,不知羞!”
孟三息惊异地盯着,极力克制上前的冲动。
“这是梦。”
他在心头默念,尽管是梦,也不代表现实不存在类似的情况。
眼睛是真实的记录者,投映到梦境中的感情也是真实的。
秀秀泫然欲泣,含着热泪,愤怒地大喊道:“我讨厌奶奶!讨厌豆豆!”
她用力甩开母亲的手,奔向远处。
所有人木头一般站着,老人浑身散发寒气,连声音都无比刺骨:“让她走!走了才好!”
听到这句话,豆豆原本呆滞笨拙的表情有了变化。
他皱起小脸,一副要哭的样子,抓起棒棒糖不管不顾,向姐姐的方向狂奔。
孟三息赶忙追上,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他们飞奔的方向是浅水滩,一个曾经溺死过孩子的地方。
民间传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只要一个小小的恐怖的念头植入心中,就能轻易在梦里生根发芽,长成庞大的梦魇。
而孟三息渐行渐远的背影,被无数道幽深空洞的视线紧紧黏上。
他已经暴露。
豆豆终于停下,停在浅水滩边缘的湿草地。他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单薄瘦小的红衣背影,跟秀秀体型相似。
孟三息看不见红衣小孩的脸,但他敢打包票,那玩意儿绝对不是秀秀。
难道说,现实中的豆豆真的遇见溺死的亡灵冤魂,还做梦梦出来了?
一种无边无际的诡异感爬上孟三息的脑门,他见识过不少梦鬼的梦境,正常人早该被吓醒,一个三岁的小毛孩,心理承受能力不容小觑啊。
只见,豆豆攥紧棒棒糖,小心翼翼地靠近,嘴上咕哝:“姐姐,姐姐。”
背影发出跟秀秀相似的声音:“我讨厌弟弟!”
豆豆听了着急,使劲摇头,拼命将棒棒糖递出:“不要讨厌豆豆,姐姐,姐姐。”
也许是梦主太投入,根本没有发现背影周围散发出的深沉怨气。
旁观者清。孟三息看见那乌黑怨气四散,逐渐有了形状,扭曲成一只只藤蔓般的利爪。
不好!
孟三息来不及思考,以堪比飞人博尔特的速度狂飙过去,长臂一捞,把豆豆抱入怀中,扭头又急速飞奔,与梦魇赛跑。
他反应实在太慢,豆豆的梦魇不是秀秀,而是被秀秀讨厌的念头。
在他单纯的小世界里,还有什么比被深爱的家人讨厌更可怕的事情呢?
电光火石间,无数条黑色利爪席卷而来,几乎要穿过孟三息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也能察觉情况多么糟糕:梦境开始大幅度晃动,脚下的路如融化的冰块四分五裂,每踩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耳畔呼啸而过凄厉不绝的紧箍咒:“我讨厌弟弟,我讨厌弟弟,我讨厌弟弟……”
重男轻女实乃人间一大罪过!可为什么遭罪的是他!
梦境虽虚,伴生出焦急恐慌心跳加速等等负面情绪实实在在。
孟三息调整呼吸,脑袋转如旋风,想办法拖延时间。
守护神孟鸟好比一只伺机而动的猎犬,但凡嗅到梦魇的气息,就会锁定位置,发起进攻。
这会儿,它察觉到孟三息捉襟见肘,好心帮一把。
高高的天空飞来一只展翅黑鸟,以傲视全局的姿态不断膨大,恍若汇聚而成的一堆黑沉沉的乌云。
巨大的阴影笼罩大地,化为无形重压,短暂地镇住梦魇。
利爪放慢了速度,浅水滩里的红衣伫立良久,在孟三息看来,是浓浓的一滴血。
对孩子来说,确实有点血腥恐怖。
有孟鸟拖延时间,孟三息放慢脚步,抱着豆豆钻进小树林。
他把孩子放下来,缓了缓呼吸:“豆豆,记得我是谁吗?”
显然,孩子没被自个儿梦境吓傻。
豆豆显露出大智若愚的沉稳:“记得。”
在孩子的梦里有一个好处:你需要对话时,对方不会生出奇怪的怀疑,往往会对你实话实说。
“豆豆,叔叔问你,刚才穿红衣服的……是谁?”孟三息问。其实他想问是什么东西。
豆豆回答很诚实:“是姐姐。”
孟三息疑惑:“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吗?”
被他这么一问,豆豆的记忆出现错乱,他的小脑袋瓜有点转不动: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不知该如何形容,豆豆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孟三息见状,继续问:“豆豆,你之前做噩梦,也梦见穿红衣服的姐姐吗?”
豆豆沉默地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怜的孩子,被自己梦里的姐姐吓得不轻。
孟三息叹了口气,轻轻按住豆豆的肩膀,以对话小男子汉的姿态:“豆豆,你仔细想想,那个可怕的人,真的会是姐姐吗?”
不……不是!
豆豆心想,姐姐对他最好了,给他好吃的,陪他玩游戏。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老鹰抓小鸡,大家说他最矮应该排在最后当小鸡,每次姐姐当老鹰,都不会抓他。
可是姐姐有时候不开心。奶奶给他棒棒糖,却不给姐姐,还打了姐姐。
豆豆也不开心,他觉得棒棒糖再好,也没有姐姐好。
豆豆的大眼睛有了光亮,视线越过孟三息的脸,落在远处。
孟三息奇怪地转头,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穿红衣的小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周围怨气消散,脸部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状漩涡。
漩涡渐渐停止,显出一张稚嫩白净的脸,那是秀秀的脸。
“豆豆!”
她展开双臂,咧着嘴大笑。豆豆笑容满面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秀秀。姐弟俩都一样,干净又灿烂。
这场梦有惊无险,孟三息正准备撤退,视野里出现一个披红挂绿的人。
孟三息定睛一看,原来是莫瑞。
“你怎么进来的?”
他睡觉前交代过,没事别打扰,这臭小子拿话当耳旁风吹是吧。
孟三息走上前想训两句,静静站在阳光下的莫瑞面无表情装哑巴。
平常爱好就是跟他斗嘴玩的师弟,进梦里也是狗改不了吃屎,小嘴叭叭叭不停。
孟三息变了脸色,刹住脚步,目光灼灼。
莫瑞的身体在消融。从心脏开始慢慢融化,融出一个没有血的空洞。
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幅被水洗的画,漂亮的五官全无光彩,却挤出一个凄凄惨惨的笑容。
“师哥。”
“你怎么……”
孟三息想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犹如千沟万壑不断延伸,崎岖颠簸由不得他迈进。
这是哪里的莫瑞?
不可能是豆豆梦里的,那么,只有可能是从孟三息潜意识里跑出来的。潜意识是内心的观照,有时候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但这不应该,作为专业人士,孟三息不会让自己的潜意识逃逸到别人的梦境,以免造成混乱局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孟三息慌了神,恰逢梦境要结束,在地动山摇间,他紧紧闭上了眼,豆大的汗顺着太阳穴滴落,落到枕上。
再次睁开眼,是卧室的天花板。孟三息艰难换气,恍恍惚惚看到了莫瑞的虚影。
白天见鬼晚上梦鬼。一定是他精神状态不佳,一定是因为要伺候少爷饮食起居忙坏了。
孟三息一边从现实找理由,一边抹去那张惨淡的面孔。
而他当时没想到,很久之后的某天,这个未解之谜再次出现,那时孟三息福至心灵,明白是梦神悄悄递给他一个线头,他却太愚笨,不知从何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