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有钱闲人 硬菜……是 ...
-
干啥啥不行,玩乐第一名的莫瑞少爷,真踩着拖鞋出门找凉快了。
孟三息吭哧吭哧收拾完,见外头阳光正好,搬了一床被子上二楼露台。
因着前些天的暴雨,不仅被子潮,他的心也是湿漉漉的。相似的天气,总让他想起周老过世。那天雨也很大,接连不断,下到出殡当日还不停,大家仿佛要被雨和泪泡发。
终于走完白事流程,孟三息便买了前往竹州的车票,决定暂时休息一年。
周瑶知道后,执意要送他去车站,还给了小楼的钥匙。
她说,这栋楼是父母在老宅原址上推倒重建,本来打算建好留给爷爷,至少在竹顺山有个念想,没想到……
是啊,现实总会推倒所有美好愿景,造出以没想到为开头的种种悲剧。死人一了百了,留给活人的,是余生不灭的黯然神伤。
好在,太阳会再次升起。
孟三息抬头,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渐渐觉得世界明亮,心灵敞亮。这样的天,在周远顺梦里见过,一片永远不老的天。
日光浴晒得差不多,他折好床单被褥准备下楼,撞见后山一角,颇具“品味”的身影。
——莫瑞背对着他,蹲在花丛中当采花贼,看他的手势,还挑肥拣瘦的。
不知道是不是孟三息的眼睛学会隔空打物,莫瑞居然起身,径直回头看向他,蓦然绽开笑脸,手里攥着一小束野花。
笼在他身上的光线衬出了一种朦胧的意境美,让孟三息想起一句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偏偏主人公是莫瑞,意境要打个八折。
作为中美合作产物,莫瑞气质杂糅多变,你可以在他身上看见东方人的温润,西方人的奔放,取决于他的造型和心情。
以孟三息钟爱养花的父亲的话来比喻,莫瑞安静沉稳时,是一朵幽谷盛放的蓝玫瑰。尽管多数时候,他更像一只满世界疯癫起舞的花蝴蝶。此人对花西装花衬衫的热忱,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好在有脸蛋有身材,撑出点所谓的个人时尚。
莫瑞发觉师哥呆呆的没反应,用力挥了挥拿花的手。
孟三息懒得喊话回应,一手掌心捂在头侧,头微微倾斜,半闭着眼。这是去睡觉的意思。转眼消失在他的视野外。
乡村生活节奏慢中有序,家家户户下午不太忙的时候,就会走动闲聊,开展娱乐活动。
秀秀和豆豆的妈最近迷上了十字绣,和两三个好姐妹到村文化广场的亭子里边练习边遛娃。娃娃们自发玩起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秀秀成功当选老鹰,豆豆排在队伍最后当小鸡仔。
当妈的时不时瞄一眼,确定儿子的西瓜头没摔地,女儿的朝天辫没揪掉,才安心绣两针。
小姐妹开了话头:“你家豆豆的事,孟老师咋说?”
“没说什么,给了块符,让豆豆带着睡觉。钱也不肯收,早晚坐吃山空,要不我给他送点米面?”
小姐妹直摇头:“上回我叫我男人捞两条鱼送去,回来发现口袋被塞了钱。孟老师这人有原则,咱强求也没意思。”
比起专门蒙人钱的算命半仙,孟三息是山里的一股清流。大家对这个外地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跟竹顺山走出去的一位名医关系很好,能看头痛脑热,还会解梦。相貌堂堂,身强力壮的,村里没嫁的姑娘都挺喜欢,老打听来打听去。
另一个小姐妹是开肉铺的,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家是不是来客人了?晌午收档正吃饭呢,他急急忙忙过来问有没有牛肉,还买了两只整鸡。我一通好找找出的两条牛骨也被拎走了。”
“我也看见了,提好几袋东西回去的。”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秀秀妈收好一针,丢出一个重磅消息:“他家来了个蓝眼睛的外国人。”
啊?
竹顺山里来一个外国人,堪比来了一只华南虎。
姐妹们催着她多说说,秀秀妈又是个天生爱讲故事的,混着自己掌握的信息,声情并茂形容起来。
“说来也是缘分,我家秀秀摘花时碰上他问路,就带过去了。”
“孟老师自己介绍,是远房亲戚,还是个眼镜批发商,送了秀秀一副墨镜。我戴了,确实质量不错,乌漆嘛黑的。”
“长得当然好看,跟电视里的外国人,特白,鼻梁特高,深眼窝,蓝眼珠。不过普通话说得特别好,我都听不出是老外。性格嘛,有点怪,我也不好说,毕竟孟老师认识的人,应该是好人吧。”
为了自证,秀秀妈还提议待会儿去她家看墨镜。
姐妹们听完,沸沸扬扬议论起来,有说既然是远亲,说明孟老师有外国基因,身份骤然神秘莫测。有说现在外国人学中文学得这么好,咱也不能输,抓紧让娃学外语。还有说百闻不如一见,大家干脆明天组团去孟老师家瞧瞧。
出门找半小时凉快的莫瑞提着一手凉快回来——他包圆了附近小卖部冰柜里的所有雪糕,外加一台小黄鸭手持风扇。
大门虚掩着,里面浮着半个正襟危坐的身子,埋头做着什么。
“师哥你醒啦。”
莫瑞步伐招摇,晃了晃手头半满的红塑料袋,沙沙作响。
“睡不着。”
孟三息没抬头,专注完成最后一步,一只短腿的纸鸟立在桌上。
桌上的茶叶罐挤满相似形态的纸鸟,莫瑞把塑料袋往桌上随意一放,两指不安分地捏住小鸟的翅膀,递到鼻尖细嗅。
一股淡淡的、带点儿山间花草的清新钻进鼻腔。果然,这是梦堂香谱里的第三香——童定,进入受惊孩童梦境的辅助道具。
一般来说,孩童做的梦比较纯粹,很少出现梦魇。而一旦出现,就很难克服。加上孩童本身念力较弱,长久被梦魇纠缠,会陷入死循环。
以孟三息的水平,根本不需要用香打辅助,除非他想保证万无一失。
莫瑞把纸鸟放回原位:“师哥你在深山里做好事,让梦堂的人知道了,非给你颁个奖不可。要不要我写封信赞美一下?”
“不需要。”
孟三息收好彩纸,往塑料袋里瞟,挑挑拣拣选了一根老冰棍,边撕包装边絮叨:“买这么多两个人又吃不完,一天只能吃一个啊,吃坏了我还得给你找医生。这些花了多少钱?”
莫瑞手握小黄鸭风扇坐在长板凳一边,修长的手指比了个手势:八百。
“八百?”
老冰棍突然抖了一下,孟三息惊讶不已地看看塑料袋,又看看小黄鸭,眉头蹙起:“你就买了这些?”
“不止,店里所有雪糕都买了。我说我拿不动,店长答应我寄放在冰柜里。师哥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去,也可以叫上这里的孩子,我请客。”
莫瑞少爷真是慷慨大方,孟三息在默默换算八百块够他买多少菜多少肉,算完更无语了。
莫瑞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眼睛笑眯眯的:“师哥,晚上吃什么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被当冤大头宰了还怡然自得的白痴。
孟三息迅速起身,把雪糕收拾进厨房的小冰箱,准备换鞋出门。
“哪家店买的?算了你带我过去。不把东西退了,今晚我们就吃雪糕饱。”
两层小楼出门左拐走五分钟,有一间琳琅满目的小卖部,大概开了十来年,店主叫姜吉利,老实仁厚,经常帮山里老人送货上门,大家都亲切地喊他老姜、姜叔。
孟三息站定脚步,望了一眼头顶的牌匾:“你确定是这?”
“嗯。”莫瑞点头,想做最后的挣扎,“师哥,真的要退了吗?又没花多少钱,比我去喝杯酒还便宜呢。”
孟三息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咙,想说有钱也不是这种花法,你一个不懂山村物价的老外,很容易让人起贪婪之心等等。
想想还是不说,跟超级富豪谈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就是放屁。
他自顾自走进小卖部。
前台没人,冲着收银机的挂壁风扇嗡嗡作响,一台卧式冷柜贴着前台,玻璃柜门贴着一张a4纸,标满各种品牌雪糕的价格。
孟三息粗略心算,耳边突然响起马桶抽水声,紧接着是有人开门,从卫生间出来。
一张稚嫩青涩的少年脸映入眼帘,对方戴着耳机,目光紧盯手机,两根大拇指疯狂摩擦屏幕。
“别怂啊,三打五怎么了?都跟我冲!”
这是姜吉利的宝贝儿子姜凯。
孟三息顿悟,敢情是这小子宰客。
他双手抱胸,静站原地,等姜凯发觉。
姜凯玩得正投入,脚步挪得如同蜗牛,几步路的距离,愣是挪成长征路。
又拿下一杀,耳机蹦出激情四射的英文,他洋洋得意地抬头舒展脖子,嘴角笑容瞬间凝固。
有两个人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是拧眉的孟哥,另一个是冲他招手微笑的傻老外。
不妙!
姜凯脑袋警铃大作,顾不得三打五,扯着耳机说了句有事下线,也不顾炸起的骂声,急急退出游戏。
“孟哥,我错了。”
少年露出一口灿烂大白牙,讨好地道歉。
孟三息收回眼神:“你爸呢?”
姜凯:“去镇上进货。孟哥,我真错了,不知道他跟你认识。我以为是游客……”
“是游客就卖他八百?冷柜里所有东西加起来值八百吗?赶紧记账,记他拿走的东西,我再买几样,钱多退少补。”
孟三息无比嫌弃地指了一下门口的莫瑞,示意他拿堆在旁边的购物篮。
姜凯连忙答应,跑到收银机前操作,嘴上继续求饶:“那孟哥,这事你别告诉我爸哈,不然他肯定骂死我。明天我姐孩子满月摆酒,你和这位外国小哥哥赏脸来吃饭好不好?就当我赔礼谢罪,吃的都是硬菜。”
这小子不老实,搞借花献佛。
孟三息在货架前逡巡,想拿什么拿什么,一个劲往篮子里丢,莫瑞作为人形提篮器只好默默跟着。
等到篮子装满,两人才回前台。姜凯瞪大眼睛,手速极快地扫描条形码,电脑显示数额越来越大。
“愣着干嘛,装袋。”
孟三息难得有能指使莫瑞做的事情,扯了几个袋子塞过去。突然,他余光瞥到饮料柜里的一角,被吸引着走过去。
折回后,他手里多了两个老椰子。
“哥,这不是卖的。我爸留着要做椰子鸡用。”
“哦,那我找老姜说说。”
孟三息话音一落,姜凯登时改口:“卖卖卖,算二十一个。好不好?”
结账的全程,姜凯一直不敢看莫瑞,总觉得惭愧。
本来没想宰他的,纯粹因为输了游戏心烦,又想买装备,趁机抬价赚点,所以当老外一开口要一柜子的雪糕时,姜凯懒得算,随口说了八百。
一个敢说,一个敢给。交易就是如此直接又草率。
莫瑞比较缺心眼,主动开口:“硬菜……是什么菜?”
望着他求知欲爆棚的蓝眼睛,姜凯噗嗤笑出声。
“有十道呢,好像是醉蟹乳鸽什么的,挺好吃的吧,我姐夫以前是厨师。”
“牛肉有吗?”莫瑞又问。
“肯定有。我姐夫做的酱牛肉特香!”
莫瑞胃里馋虫被唤醒,当机立断敲定明天去吃席。
“……”
孟三息插不进话,食指叩了叩前台。
“赶紧结账,赶着回去做饭。”
天边不知不觉挂上暮色,淡雅的玫瑰金霞光四溢,如同人们仰望天空溢出的欢喜。
莫瑞提着最轻的一袋东西走在前面,影子拉得老长,孟三息一脚就能踩上影子的脑袋。
“真好看。”
他停下脚步,天真烂漫地扬起头颅,欣赏天空。
孟三息忍住踩影子的冲动,绕开了走:“二百五。”
莫瑞幽幽地转眼:“师哥你骂人。”
孟三息拒不承认:“我是说,姜凯找回你二百五十块钱,先放我这。你总不能让我供你白吃白喝。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他加快脚步,莫瑞发现有机可乘,立马跟上。
“那好办啊,师哥你跟我下山解梦,我高薪聘请你当我私人助理,怎么样?”
“不要。”
又是斩钉截铁的拒绝。还能怎么办?继续软磨硬泡着呗。
记得有个成语叫三顾茅庐,莫瑞不三顾,他决定在茅庐里赖到师哥下山为止。
反正有钱闲人一个,到哪都能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