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45、曲桐 走廊通往一

　　走廊通往一处种满绿植的广阔平台，巨大的球形花房安静匍匐在正中央，阳光照射过的玻璃在地面打出多彩缤纷的光影。
　　莫瑞信步走去，在花繁叶茂和潮湿空气中寻见一个人影。
　　曲桐穿着淡绿色的宽松长裙，闲情逸致，坐在一把木制镂空藤椅上，姿态舒适地翻阅一本书。
　　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摆放着精美无比的欧式陶瓷茶具，三层镀金点心架缀满五颜六色的甜品，还有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
　　曲桐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目光稍稍转向他。
　　刹那间，一股穿越时空的力量牢牢抓住她的眼球，使得她恍惚间看见了另一个人。
　　怀生。
　　曲桐怔了怔，绛红色口红的唇瓣紧抿，眉眼闪过细微的慌张和愤怒。
　　这小子是故意的。
　　论年龄，两人差了一辈。
　　莫瑞一星半点尊重长辈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单手招了招，笑容轻佻。
　　“嗨，曲董。”
　　曲桐冲旁边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坐吧。”
　　莫瑞不急着坐，双手插在裤兜，踩着油亮的皮鞋在她面前晃悠，低头瞅了眼红茶，不大满意道：“我不爱喝英式下午茶。”
　　“您可以不喝。”
　　曲桐淡淡说道。
　　莫瑞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另一张藤椅坐下：“初次见面，曲董还真不客气。”
　　电话里还能装装样子，一见面，曲桐和她的下属一条心，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这哪是想好好谈的气氛。
　　“你也是。”曲桐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精挑细选的衣服上划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衣服，不是你的风格。”
　　被点破的莫瑞弯起嘴角，收回更深一步试探对方底线的念头。
　　金怀生喜欢穿成人模人样的绅士精英，或许这身衣服引起曲桐青春时代的记忆，她无懈可击的冷脸松动了一点。
　　“如果当年我接受Michael的提议，现在该换我称呼你一声莫董。”
　　“曲董抬举了，我更适合做个拿钱吃喝玩乐的小股东。”
　　“小股东，呵呵，是Michael不肯让权？据我所知，他是你奶奶收养的，这么多年掌管你家所有产业，作为真正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你心甘情愿让外人接手？”
　　她四两拨千斤地说完，又抿了一口茶，并不直视莫瑞。
　　莫瑞没有顺她心意发作，微微垂下头，晶蓝的眼眸染上些许深沉。
　　“血缘很重要吗？”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呢喃问道。
　　曲桐嘴角肌肉极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莫瑞往后靠向椅背，舒舒服服地扬起脖子，凝望万花筒似的玻璃穹顶。
　　半晌，他淡淡地吐出一句噙满笑意的话。
　　“高处不胜寒，守业要付出太多，我不喜欢。只拿钱不干活，何乐而不为呢？”
　　“年轻就是好啊。”
　　曲桐说出一句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有的感慨。
　　“一句不喜欢就能了事，可我没得选。”
　　她把方才看过的书递了过来。
　　“看吧。”
　　莫瑞接过手一看，才发现不是书，而是影印件合集，厚厚一沓足以证明金怀生犯罪的有力证据。
　　一些不堪入目的现场照片，手写的加害者名单，受害者名单，金钱交易往来的佐证材料等等，全部按强迫症的整理方式有条理排好序，贴心地分门别类。
　　曲桐私下肯定认真研究过这份东西，为了有朝一日作为筹码派上用场，她留了个心眼。莫瑞粗略翻了翻，发现问题。
　　“剩下的呢？”
　　“完整版在这里。”
　　她从桌子底下的暗格摸出一块套壳光盘。
　　莫瑞见对方亮出全部筹码，随手将书丢到桌上，身子微微转向她。
　　“曲董有什么想法？”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图穷匕见，不愧是商人。曲桐利用这个机会让苏金和莫瑞家的公司坐上同一条船，日后若是出了事翻了船，藕断丝连，斩不断说不清。
　　话倒不隐晦，他思索了几秒，嘲弄地笑了笑。
　　“曲董是想把烂摊子甩给我。”
　　曲桐一脸满不在乎，端起象牙白的金边茶壶，往空杯倒茶。
　　红褐色茶汤飘出浓郁的芳香。
　　“不瞒你说，苏金的资产情况不乐观，以前留的坏账没处理好，几个亿的银行贷款还不上，出问题是迟早的事。我本来还在发愁资金链，你就出现了，说到底，都是天意。”
　　她连杯带碟推到莫瑞手边。
　　“这份东西换一个收购机会，不过分，莫董。”
　　秘密守太久，难免厌倦。
　　莫瑞注视着升腾的阵阵热气：“你等这一刻很久了吧，既然是累赘，为什么不早点脱身？放不下苏金，还是放不下金怀生？”
　　他严肃的眼神紧紧钉在她脸上，双方陷入一种玄妙的气场对峙。
　　曲桐老辣，敢于回应。
　　“我知道你是心理咨询师，也知道你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调查当年的事？”
　　莫瑞想随口扯谎糊弄过去，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圈，说：“因为有个可怜的女孩拜托我，不要让更多无辜的人受伤害。作为一名绅士，我哪有说不的道理。”
　　曲桐犀利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旋即移开。
　　静默少顷，她换上比较平静温和的口吻，说：“我从没想过他会是那样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因为一旦去回想，就会明白老天爷安排了多大的笑话，早在故事的开始，他们都做错了。
　　曲桐已经记不清被寄养前的事了，她的记忆是从寄人篱下的日子开始的。每天从狭窄的楼梯间储藏室醒来，第一件事是准备全家人的早餐，必须赶在养父母起床前完成。在大家洗漱吃早饭的间隙，她还需要为农场里的牛拌好两大桶饲料和干草，否则，她会因为惹养父母不高兴而失去坐车上学的机会。
　　尽管有定期打入账户的钱，养父母不愿为她多花一分，曲桐性格倔强，很早为自己谋划未来，她铆足劲地学习，在升学率倒数的学校稳居第一，成为办学历史最优秀的学生。
　　成年后的曲桐脱离家庭，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完成学业，顺利拿到博士学位，收到各大企业的邀请。
　　没有阴差阳错和金怀生相认的话，她应该过上正常人羡慕的生活了。
　　“我承认我恨他。”
　　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显然，曲桐属于后者。
　　即使没有得到父母的爱，金怀生仍然是金家无数双手捧出来的希望。他的成功光鲜亮丽，不像曲桐，充满了苦涩心酸。
　　当初不是金家容不下，她不至于飘零在外，无家可归。
　　某个寒天雪地，曲桐躲进一家无人的教堂，耶稣像在她面前发出莹莹的光。
　　她发过誓，不要死后去天堂，她要活着见天堂。
　　“我想夺走金家的一切。”
　　曲桐曾天真地认为，这就是她的天堂。
　　世上谁的钱都能赚，赚到仇人的钱最为痛快。
　　复仇让积攒多年的怨恨化为动力，有了出口。
　　曲桐的行动布局多年，她赌上自己的人生，与金怀生的捆绑到一块，创立了苏金。
　　过去二十余载间，金家没落，大部分资产确实慢慢以新的形式进入苏金的版图，曲桐说到做到。
　　莫瑞对金钱游戏不感兴趣，冰冷的声音穿破她遐想的泡沫。
　　他问：“你怎么发现金怀生做的那些事？”
　　“我虽专攻技术，但对财务不是一窍不通。有辅修金融的底子在，看得懂基础的报表，实在算不清的账交给专业人士就行。公司前期的亏损，有一部分是金怀生用来历不明的钱填的。我暗地里派人跟了他一个月，发现他跟潘伟光走得很近。”
　　曲桐一开始以为潘伟光有意想不到的门路和关系，金怀生才与之交往。后来查着查着不对劲。
　　潘伟光作为慈爱之家的院长，为筹集善款接待应酬很正常，但接触的人太多了，其中多数都是亲自登门。
　　曲桐派的人曾在孤儿院潜伏过一阵子，拍下了许多不堪入目的实证。
　　当充满丑陋邪淫的照片传至曲桐的手机，她一边看着，一边听股东会上金怀生的发言，装出淡然的浅笑，胃里翻江倒海。无数脑神经都紧紧绷直，以最快速度设想所有可能的结局。
　　在电光火石间，曲桐攥紧拳头，她没得选。
　　“恶人有恶报，他还是死了比较好。”
　　曲桐说出这话，莫瑞嬉笑着伸出手掌。
　　“英雄所见略同。”
　　她无视莫瑞的玩笑，脸上阴沉了些。
　　“你不会理解的，我不能让他毁了苏金。”
　　曲桐这话不仅是说给莫瑞，也说给自己，正如她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强调过的——我做了最正确的决定，我没错。
　　静默的片刻里，莫瑞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注视地面。
　　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嘴。
　　“你认识白雪吗？一个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在慈爱之家的女孩，火灾那天正好是她十八岁生日。”
　　曲桐往他的方向瞥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认识。”
　　“金怀生对她有种极度病态的痴迷，他买了一堆昂贵的裙子鞋子，当芭比娃娃一样打扮她。他还专门定制了一套锁链，把她囚禁起来，肆意玩弄。白雪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只能沉默接受，毫无尊严地活着。”
　　莫瑞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不紧不慢说完。
　　警觉的曲桐充满怒意地盯着他。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跟他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曲董别激动，我只是好奇，如果您认识她，会怎么做？”
　　“……”
　　曲桐沉默地别过脸。
　　“如果我是您，我一定会好好利用，把她变成摧毁金怀生的利器。作为利器，白雪最出色的一点是没有后患，她受够非人待遇，心如死灰，不再向往生活。用完即丢，再方便不过了。”
　　莫瑞满怀哀伤地轻叹道：“就是，太可惜。”
　　“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曲桐冰着脸提醒。
　　莫瑞呵了一声：“证据只存在你的梦里，你敢不敢让我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