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42、逛超市 唐千宵灰头

　　唐千宵灰头土脸地走出苏金大楼后门。
　　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挨饿，临别前被强行塞了几口吃的，没怎么嚼就咽下去。绑他的壮汉上一秒凶神恶煞，下一秒丢给他一瓶水，威胁说不喝就自断手指，有几根掰断几根。
　　唐千宵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又不好直说，乖乖照做后走人。
　　当他出来，看到停在不远处的红旗车和车牌号，犹如被施了个定身咒，眼睛一转不转。
　　显然，他不愿意过去，甚至有种装没看见的冲动。
　　驾驶座上的人眯起眼睛，见他迟迟不动，耐心耗尽，猛摁两下喇叭。
　　“什么毛病？”
　　他小声嘀咕一句。
　　唐千宵无奈，一路小跑，坐进车后座。
　　世上就是存在久久不见面，一见憋不出十句的亲兄弟。
　　唐千宵能清楚感觉到与孪生弟弟唐千夜之间的尴尬气氛。
　　两人从小接受截然不同的教育模式，唐千夜多数时间跟着军官出身的舅舅生活，走南闯北，磨砺成一个精壮勇猛的糙汉。
　　就算顶着差不多的脸，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和弟弟有相似之处。
　　唐千夜素来是有话直说的性格，面对一年没见的哥哥，半天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好久不见。”
　　“你也是。”
　　唐千宵声如蚊呐，百无聊赖地默读水瓶上的说明。
　　“直接送你回去？”
　　“行。”
　　唐千夜局促地清了清嗓子，默默发动车子，专心当司机。
　　车里的时间仿佛被摁了减速，唐千宵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记起要报平安，翻遍口袋才记起手机早被抢走。
　　他纠结地看向前座，犹豫是否向弟弟借手机。
　　唐千夜在高度保密的军事部门工作，按惯例，所有通讯设备都会定期检查，手机系统也会自动监测。
　　他可不想造成多余麻烦。
　　没等开口，唐千夜递来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部老年诺基亚。
　　“干净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凑合用吧。”
　　“谢谢。”
　　唐千宵异常生分地双手接过，靠这部老年机消磨剩下的车程。

　　收到平安的消息，孟三息缓了口气，关火，倒出两碗冒热气的中药。
　　莫瑞的抵触情绪不如之前浓烈，听天由命似的打开空气净化器，走到餐桌前坐下。
　　孟三息喜欢他听话的样子，低头笑了笑，把一颗太妃糖放在他的药碗边。
　　莫瑞惊喜了一下，慢悠悠剥糖纸：“不是说不给吗？这算什么？”
　　“奖励吧，千宵没事了，晚上兄弟俩一块过来吃饭。”
　　莫瑞不出声，含着淡淡笑意喝完药，折餐巾细细擦拭嘴角。
　　孟三息边喝边观察他：“你怎么不早说找千夜帮忙？”
　　“我也没想到。其实我找的是他老大陶明，几年前在美国，陶司令欠了我一个小人情。他搞谍报工作出身。我赌了一把，托他查到一批当年流到境外的视频，基本特征都对得上，就是金怀生拍的。”
　　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说出来？
　　孟三息吃了一惊：“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听上去很俗气，但恶魔总是成群结队，才有了恶的汇聚，不断吞没人间的光。
　　莫瑞揉了揉眉心：“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金怀生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留学期间的心理报告显示，他有严重施虐行为，尤其对性对象。缺爱是一切的根源，从家庭背景看，他的父亲多次出轨，母亲也有情人，双亲维持表面和睦，私下各玩各的。而且，他的初次感情经历糟糕，算是受情伤较重的一方。”
　　孟三息不解：“你怎么查到这么隐蔽的事？”
　　“多方收集消息加上一点点推理想象啰，心理咨询师知道的狗血八卦能讲三天三夜，圈子不是很大，查起来很方便。”
　　莫瑞吐了吐舌头：“在金钱面前，职业道德算什么呢。”
　　孟三息默然，他接着说：“起初，金怀生并不起眼，留学圈里家世比他好，履历比他优秀的多得是，在短时间内开拓人脉，肯定需要集体的力量推一把。”
　　孟三息略有耳闻，莫瑞读书时也加入过兄弟会类似的团体，胡闹一通，但不至于做违法的事。
　　“故事从这里开始复杂了，金怀生结识兄弟会中一个高官的儿子，得知高官有见不得人的癖好，于是步步为营，不管他威胁还是利诱，总之获得了很大的方便，包括他回国之后得到的所有帮助。”
　　涉及到权力阶层的事会变得格外棘手，好在那位高官早下台了，一代新人换旧人，他所在的政党也早早抛舍掉这枚棋子，才让莫瑞有调查的空间。
　　“金怀生应该是想在国内成立自己的势力，野心勃勃却本事平平，只会不入流的手段，他还是死了比较好。”
　　莫瑞说完，口干舌燥，起身倒了杯苏打水。
　　孟三息双手环胸，靠着椅子认真思索半晌。
　　他知道莫瑞的信息收集能力和财力之强大，短时间内填上二十多年的空白，不简单。
　　同时，莫瑞闭口不提，话痨的忍耐力令人刮目相看。
　　“你现在才告诉我，是因为已经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孟三息感到一丝失落，他像被推开了。
　　莫瑞有自己的考量，说：“现实太残酷太丑恶，我还不想让小玉千宵知道。跟苏小姐约定的人是我。”
　　她要一个真相，他千方百计地还原，现在就差临门一脚。唐千夜已经把球递出去了。
　　“师哥，你相信我吧？”
　　莫瑞顿了顿，睁着盈盈发亮的蓝眼睛，流露出孩子认错的愧疚和隐隐不安。
　　孟三息心头一动，老天给他这双眼，让任何人瞧见都心软。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耳根禁不住发红，刻意地清清嗓子。
　　“我当然相信你，别胡思乱想，赶紧收拾跟我出门买菜。”

　　莫瑞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按惯例，出门买菜，他负责前者，师哥负责后者。
　　现实是，他还需要跟在师哥后头推购物车，车里躺好一袋袋精挑细选的瓜果蔬菜。
　　“为什么我们不在家附近买？非开车跑这儿。”
　　其实并没有跑太远，这家超市在市三环内，规模不大，装修简单明快，主打实惠。每个货架都贴了打折促销的标签，走两步必定有一条试吃队伍，好不热闹。
　　孟三息俯身挑出一桶冷柜的新疆老酸奶，看清楚生产日期后放进车里，他准备做道酸奶甜点。
　　“家附近的进口超市好是好，太贵了，会员折扣不大。我有这家的会员卡，能打七五折，今天赶上满减活动，待会拿小票去抽奖。”
　　被莫瑞的消费主义熏陶数日，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传统美德倒是一点没丢。
　　莫瑞只好老实做个推车工具人。
　　回想上一次逛超市，还是赶着春宵一刻，咋咋呼呼跑进来买了听啤酒和一盒避孕套。
　　他记得那款啤酒特别难喝，堪称啤酒界的耻辱，却记不清那晚跟他翻云覆雨的人的长相。
　　也许真的不重要，最美不过是，春梦了无痕。
　　莫瑞稍稍回味当时的欢愉，突然意识到已经好一阵子没开荤，不得不对自己刮目相看。
　　感慨之余，擦身而过的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闪到了他的眼。
　　“唉，逛超市这种浪漫温馨的事，还是跟对象做有意思。”
　　他把手肘搭在孟三息肩头，浓密的长睫毛扑闪两下。
　　“师哥，你看看人家，赶紧找个合适的，我都替你着急。”
　　孟三息偏过头，异常正经地直视他，问道：“你着急什么？”
　　作为催婚大军一份子，莫瑞只是本能嘴贱，挂着一脸灿笑：“着急你孤家寡人又太洁身自好，真的，对身体不好。”
　　大家都是男人，他真不知道师哥怎么熬过来的。
　　被调侃的孟三息不急不恼，保持清淡的微笑，伸手覆上莫瑞推车的那只手。
　　他的手要比莫瑞的大一些，掌心带着股温热的气息贴上来，让莫瑞浑身僵直。
　　那一瞬间犹如遭到雷劈。
　　莫瑞震惊地注视两人的手。
　　孟三息气定神闲地凑近，放低音量道：“那你帮帮我？”
　　一道更强烈的无声惊雷击中了他，莫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调戏了？
　　得意的孟三息顺势推着车往前走，嘴角弧度根本压不下。
　　傻了好一会儿的莫瑞一边追上来一边冲他指指点点。
　　“天哪师哥你变了！居然说出这种话！谁教你的？不是长得好看就可以乱说话，像我这么好看都不敢随便调戏人。”
　　又变相自夸了，孟三息听不得，赶紧制止。
　　“行了不闹了，时间不多。我去水产区，给你个任务，选瓶适合做菜的葡萄酒。”
　　放着野生的葡萄酒研究学者不用太浪费。
　　莫瑞当仁不让：“你要做什么菜？”
　　孟三息想了想：“千宵喜欢蛤蜊，做道酒炖蛤蜊。千夜跟你一样爱吃肉，再来道酒炖牛肉，一瓶正好用完。”
　　“我还想吃鱼。”
　　莫瑞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玻璃水缸里的肥鱼。
　　今天赶上有新鲜的江鱼，孟三息知道他想吃的不止鱼这么简单。
　　“不做。”孟三息斩钉截铁拒绝。
　　“为什么？”
　　莫瑞不悦地皱眉，“你做的银丝鱼面都能申请专利了，我好久没吃了，再做一次，拜托拜托？”
　　就算他双手合十表示诚意，孟三息依然摇头。
　　“还不是因为你不跟我们吃年夜饭，每年除夕我都做。”
　　莫瑞唔了一声，卖乖道：“作为补偿，今年年夜饭我一定参加，师哥你当练练手，防止手艺退步，好不好？”
　　孟三息听了白了他一眼。
　　“好不好嘛？”
　　莫瑞弯起笑眼，学西伯利亚佬糯米糍歪头卖萌，就差扎他怀里撒娇了。
　　为口吃的什么都敢做，孟大厨只好同意。
　　做银丝鱼面要先打鱼浆，光处理鱼这一步至少四个小时，再揉面，熬鱼汤，慢工出细活，他掂量了一下。
　　“今天没空，先买十斤鱼回去，明天应该能让你吃上。”
　　“谢谢师哥，你真好。”
　　莫瑞眉开眼笑，冲他比了个年轻人才用的比心动作。
　　孟三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