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3、扑棱蛾子 哪里凉快哪

　　莫瑞气定神闲，半个身子倚着门，嬉皮笑脸地问好：“哈喽师哥，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想你个……
　　脏话涌到舌尖被狠狠憋回去，师哥还是要有师哥的样。
　　于是孟三息开口第一句是：“你来干嘛？”
　　紧接着第二句：“赶紧走人。”
　　莫瑞好像没听见后一句，脸皮厚过鞋底，言笑晏晏：“我来看你啊，算起来有六个月没见了，真怀念我们在梦里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
　　并肩作战？美好时光？
　　孟三息倒觉得是自己单方面被坑蒙拐骗，在梦境里上刀山下油锅，常常鞍前马后快完事了还被师弟阴一手。
　　总而言之，没有危险的时候，莫瑞就是最大的危险。
　　过了半年滋润日子，眼见要到头，孟三息着急上火地满屋乱转，翻箱倒柜找东西。
　　莫瑞没看明白：“师哥你在找凶器吗？”
　　这老外又乱用词汇，孟三息镖去一个犀利的眼神：“找手机。”
　　手机里存有地球上唯一能治莫瑞的人的号码，尽管那人定居美国，也有派架飞机扭送莫瑞回去的能力。
　　“我可以帮忙。”
　　莫瑞热心肠，一边拿手机拨号，一边悠然在屋子里兜圈，最终从一堆书的夹层翻出嗡鸣的手机。
　　来电显示的备注很奇怪。
　　他问得字正腔圆：“什么是……扑、棱、蛾、子？”
　　孟三息露出被抓现行的心虚，夺回手机道：“自己谷歌去。”
　　不用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称呼，莫瑞并无动作，只耸耸肩，忽感爬山引起的周身不适。
　　“师哥，我好饿。”
　　“饿了喝水。”
　　孟三息忙着搬救兵，越洋电话拨了两遍，没人接。
　　准备拨第三遍时，莫瑞把不知哪找的矿泉水一饮而尽。
　　“Michael叔叔坐船去南极看企鹅了。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休假，师哥你确定要打扰？我可以教你给我家游轮发卫星消息。”
　　孟三息心如死灰，手机往桌上一撂，钻进厨房。
　　莫瑞喝水喝得半饱，没骨头似的躺上一张竹编椅，眼神慵懒困倦。
　　“师哥，中午吃什么啊？我早上赶着剪彩，就喝了一杯黑咖啡和半杯香槟。有没有肉？最好是牛肉，昨晚在酒店吃的神户牛肉不错。”
　　他舔了舔嘴唇，胃里馋虫被回忆勾得更嚣张，发出“咕”的一声。
　　孟三息一个人住，吃喝比较随意，平时也没有囤粮的习惯。翻完冰箱，能吃的只有水果。
　　其实橱柜里有一摞泡面，换成其他老爷们，加根肠对付一顿就过去了。
　　但莫瑞不行。他天生一个不能对付的胃，稍微吃点不健康的食物会上吐下泻，严重需送医。
　　孟三息心生恶念，干脆再饿他一阵，饿昏了头不吃也得吃，谁叫他不请自来。又转念一想，山里的卫生站不太像样，真吃出问题就是自找罪受。
　　权衡之下，出门买菜。
　　他洗了一碗草莓出来，见莫瑞悠闲翘腿，气得牙痒，故意把碗放远一点。
　　“我出趟门，牛肉大概率是没有的，皮带炒肉丝吃不吃？”
　　莫瑞半眯着眼，听懂师哥的意思，发挥团结合作精神，伸手开始解细腰上的皮带，动作过分娴熟：“吃啊，正好我带了。意大利纯牛皮，进口食材。”
　　孟三息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不为什么，为他打嘴仗的功力直线下滑。
　　“吃你的草莓去，我很快回来。老实点，别乱转。”
　　交代完，孟三息抓着手机钱包出门，莫瑞生来就不知老实为何物，捧着碗，把两层小楼参观个遍。
　　山野小屋没有想象中的恶劣，各方面打理得井井有条，整洁美观，干净到他怀疑有位田螺姑娘在帮师哥收拾。或者说，他师哥骨子里就住着一位。
　　除了不够智能，洗个手都要记得自己拧水龙头，其他勉强能接受。
　　吃完草莓，莫瑞已经混了七八分饱，跑到二楼露台消食。
　　说是露台，其实是一大片深灰色水泥地。孟三息没有一星半点装修天赋，非常务实地支了个落地不锈钢晾衣架，挂满床单被褥。
　　他绕着围墙踱步，脑子已经构思出好几个装潢方案，可以种花，安个遮阳棚，摆桌赏花品茶。再加个烧烤炉，夏夜叫上几个朋友一块BBQ，天气好还能看星星。
　　可惜，师哥对这种事情比较过敏，不会享受生活。
　　莫瑞收回心思，靠墙站了一会，竟有意外收获。
　　这栋小楼地理位置不错，能眺望山里大多数住宅，也可远远欣赏翠绿山头。原来他上山真是走错了路，从后山荒地上来，自然不见烟火人家。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多数人都在屋内，有几户养鸡鸭的，派个人提盆撒食。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不见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是孟三息。
　　莫瑞视力很好，当看默剧一样看师哥的移动轨迹：每进一间屋子就多一袋东西，半小时下来，手里六七袋。
　　等他回来，莫瑞数了一下，十袋。
　　孟三息钱包瘪了一圈，源于莫瑞嘴刁。
　　莫少爷的身体好比一台精密的仪器，对入口的东西标准有四，健康营养好吃美观，在美国老巢有私人厨师营养师全程负责，力求完美。到了孟三息这儿，绝不惯少爷臭毛病，做得差不多就行了。
　　当然，被迫当了数十年长工，厨艺已经修炼得很合少爷的胃口。
　　孟三息一溜烟又钻厨房，风风火火洗手做饭。
　　莫瑞五体不勤，站厨房门口远观，试图从一堆轮廓不明的袋子推测出午饭内容，被师哥催促。
　　“赶紧去洗澡换衣服，把你鞋也脱了，踩脏地板又不拖地。新拖鞋在鞋架上。”
　　“我没带换洗衣服。”
　　莫瑞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雪白的衬衫，身形挺拔修长。
　　孟三息嗤笑一声，斜斜瞥过来：“卧室衣柜的收纳箱里有，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卧室在哪。”
　　像他们这种打小受训的，方位感和记忆力训得奇好，都快成本能了。初到一个地方，必定完全走一圈，把全貌刻到脑子里。而且，莫瑞这臭小子从不听他的话，叫往东绝不往东。
　　莫瑞从容一笑，说：“我知道啊。不过未经允许，怎么好意思进师哥的闺房？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师哥，我去挑衣服。”
　　闺你大爷！会不会说中文！
　　孟三息咬牙，拿起菜刀，往案板上狠狠一剁，牛骨一分为二。

　　天气炎热，没有按摩浴缸也无妨。
　　莫瑞快手快脚从箱子翻出一套白短袖黑短裤，实在受不了单调寡淡的风格，便想了个办法：用彩色马克笔在衣服上作画。
　　虽不是专业画手，也饱览画作无数。简单涂抹两笔，当代艺术的味呼之欲出。有句话叫，艺术来源于生活，莫瑞选了几样能代表今日见闻的物品，以极其抽象的方式表现出来。
　　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孟三息做好两个菜端出来，粗粗瞄一眼，差点眼前一黑。
　　衣服上像是墨镜像是蝴蝶像是花的一团不明物，色块跳跃，线条混乱，还洗不掉！
　　“我……蹲到打折才买的新衣服。”孟三息声音放得很低，怕自己偏头痛发作。
　　莫瑞没什么眼力见，捻了捻布料：“确实该打折，设计师品味不怎么样。”
　　哈！
　　孟三息气极反笑：“你品味好，你品味真好！”
　　阴阳怪气完，还是要去顾锅里炖的牛骨汤，凑完三菜一汤上桌，气也控制得差不多了。
　　孟三息埋头吃饭，不愿看到莫瑞的“品味”，怕消化不良。
　　沉默了一会儿，莫瑞投降：“师哥别生气，我知道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你给我一套，等下山后我还你一百套。不过我建议不要选纯色的，很像工作服。你可以穿条纹，显年轻。”
　　“免了，我三十来岁挺好，不想显年轻。我也不下山。”
　　好不容易耳根清净，能睡上好觉，他才不傻了吧唧陪有钱少爷瞎闹。
　　孟三息拿碗盛汤，“你找别人去，梦堂人才济济，总有一款适合你。”
　　莫瑞摇摇头，神情失望：“一代不如一代，我当过一次考核官，有个小组基本功还行，合作精神太差，居然在梦里互殴。以前我跟你再怎么玩，也不会打架的。”
　　那是孟三息忍耐力太好，不然早把莫瑞痛揍千八百回了。
　　他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汤，想起了什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没告诉我爸妈。”
　　孟三息父亲孟平是中学语文老师，第一次见六岁的莫瑞，就自觉承担传播中华优秀文化的使命，老拉着他上语文课，关系打得火热。而孟三息的母亲丁香女士，是最爱孩子的妇产科医生，被莫瑞的姿色所迷，便认了做干儿子。
　　八岁的孟三息时常有种错觉，神兵天降的莫瑞好像才是爸妈真正的心头宝。
　　莫瑞愣了一下，笑着反问：“师哥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亲妹妹？”
　　嘶，孟三宁这个卖哥贼，只记得干哥哥给的糖衣炮弹。
　　孟三息说：“她被公司派去做项目做得焦头烂额，顾得上你？你跑去看她了？”
　　莫瑞点点头，眼睛蓝盈盈的：“宁妹妹瘦了好多，我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给公司投了钱。”
　　果然还是干哥哥豪横，孟三息不大支持他的做法：“有一就有二，你不能总帮她，还乱花钱。”
　　莫瑞不同意，认真指正：“我这叫投资，新能源汽车行业风险虽大，前景也光明啊。宁妹妹有梦想，当哥哥的怎么能不支持？”
　　横竖说不过。反正莫瑞投钱的项目没一个能回本，当散财童子估计是私人爱好。
　　午饭吃得晚吃得慢，拖拖拉拉到两点半。
　　孟三息收拾完桌子，对一池子的锅碗瓢盆深感疲惫。
　　他冲莫瑞招手：“不做饭就洗碗，这是传统，明白吗？”
　　莫瑞不解：“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洗碗也是传统？”
　　“你算哪门子客人？”
　　师哥似乎要气急败坏，莫瑞柔声解释：“昨天做的手部护理，不想碰。要不我请人代劳？”
　　传出去，孟三息名声还要不要了？在村里住半年，没听说娇气到请人来家里洗碗的。
　　孟三息扶额，嫌弃地挥挥手：“哪里凉快哪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