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38、孟菲 带刺玫瑰，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串爽朗的笑声冲进来。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的飞机，从北京回来，睡了个回笼觉。三息你来得正好，今天开心，就喝老班章吧，这饼大白菜我老早就想尝尝了。”
　　一个胡子拉碴，满头蓬发，活像狮子的男人抱着陈年普洱茶饼笑哈哈走过来。
　　莫瑞和孟三息目瞪口呆，不敢认人。
　　这真是杭家出了名文质彬彬书生意气的杭清友？那个白净清爽一丝不苟的小郎君？
　　莫瑞使劲眨了眨眼，确定没眼花，震惊得站起来，双手掐着杭清友的双颊。
　　“老杭，你这新造型是方便在店里辟邪吗？瞧这头发，起码一周没护理了！还有黑眼圈，比熊猫还重！不行，我给你个美容院地址，去了报我名字，保你重回巅峰！”
　　“去什么美容院，没那么夸张，这阵子在山区茶园收茶叶，实在没时间打理，见笑了。”
　　杭清友摆摆手，拿起茶刀开始撬茶饼。
　　孟三息拍拍莫瑞的手背示意他坐下。
　　“什么宝贝茶叶需要你亲自收？”莫瑞随口一问，问到点子上。
　　杭清友无奈地叹气：“还不是你提的那一嘴，记不记得前年咱们聊天，你问有没有一种茶能洗掉梦魇残留在梦客大脑里的影响，我后来回了趟祖宅，翻出我太爷爷的遗物，里面有半本关于茶梦专论，提到一种以香烘茶的古法，就能达到你要的效果。可惜只是残篇，记载不全。我去梦堂要了香谱，一样样试，终于试成了！我起名为忘忧茶，目前已经通过第一阶段实验。”
　　“清友，你确定能行吗？有没有副作用？”
　　孟三息颇感兴趣，若真如杭清友所说，忘忧茶能洗脱残迹，对许多夜不能寐的老一辈梦客来说是件大好事。
　　“副作用嘛，难说。世上还有人对茶过敏的。再者，茶素有不夜侯的称号，天生与梦相斥，同时它具备安神的特质，和香协同作用，拿捏好尺度，效果应该不错。”
　　莫瑞眼睛发亮，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快乐。
　　“需要投资吗？我给你批！”
　　“花不了多少钱，这点家底我还有。”
　　杭清友放下茶刀，一阵浓郁芬芳的独特茶叶香弥散开来，大家默契地保持静默，细细品味氤氲满屋的醉人香气。
　　洗器、放茶、注水，茶香荡漾，心情会变得异常平静。
　　杭清友用公道杯往两只紫砂小杯倒了七分茶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莫瑞学着师哥的叩手礼，轻敲桌面三下，端杯抿了一口。
　　入口苦味重，浓郁的花蜜香在唇齿间迅速化开，滑至舌根竟生出淡淡的甜味。
　　喝惯了咖啡的莫瑞干完这口，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放下杯子往前一推：“再来一杯。”
　　“别急啊，学学三息，茶要慢品。要不要来点点心？店里请了位地道的江南师傅，玫瑰酥和绿豆糕做得不错。”
　　“好啊，问问能不能加份苹果派，再来两个可可麦芬。”
　　莫瑞双手支起下巴，明目张胆点完餐，才想起师哥的禁令。
　　“算了，我还是喝茶吧。”
　　杭清友瞄了一眼孟三息，会心一笑：“一物降一物，放眼全国也就三息能管得住你。听石娜说，你们又一块搭档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碰到什么难事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不入梦的杭老板永远是最佳倾听者，一泡茶功夫就能理清前因后果。
　　老实说，听过的故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杭清友很少遇到如此揪心的事件。
　　他蹙起川字眉，盯着杯中已经凉掉的澄黄茶汤，猛地拍了一下桌。
　　“禽兽不如！”
　　莫瑞被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忙抽纸巾擦掉溅出的茶水。
　　“是啊，所以我答应她查明真相，还大家一个公道。”
　　“查！必须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孟三息刚刚得知莫瑞和苏小姐在自己意识全无时做了约定，吃惊于莫瑞的冲动。
　　他泼了盆冷水：“如果苏小姐说的属实，二十多年前，金怀生和潘伟光就犯罪了。十三年前的大火烧掉大部分资料，金怀生死了，潘伟光不知所踪。这么多年过去，连警察都未必保证能查出有用证据，你怎么能轻易答应她？万一造成二次伤害，考虑过后果吗？”
　　杭清友刚才脑热，现在明白过来，梦境不能当证据，人证有精神方面问题，物证不足，现实残酷。
　　“谁说惩凶除恶只能靠法律？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手段。”
　　莫瑞此话一出，孟三息和杭清友唰唰变了脸色，迅速起身关好门窗再回座。
　　莫瑞被他们奇怪的默契弄得哭笑不得：“你们搞什么？我说的又不是买凶。”
　　“难道你想自己动手？”
　　杭清友紧张地压低音量。
　　莫瑞更哭笑不得，食指在空中点了点：“两位掌灯人的想象力能不能稍微丰富点？光□□折磨，太简单了。我已经查到潘伟光十年前移民海外，他去年查出胰腺癌中期，现在在美国一家私立癌症中心接受治疗。病床上的人最渴望的，应该是舒舒服服睡个好觉吧，能不能睡个好觉，造梦师最有发言权了。”
　　让癌症患者噩梦缠身，精神折磨，生不如死，恶招磨恶人，不算缺德。
　　杭清友点头默认赞成。
　　“你要回美国？”
　　孟三息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莫瑞低头回复手机短信，摇头道：“暂时不回。孟菲正好有空，我让她去一趟。”
　　孟菲？
　　杭清友听着耳熟，好奇地问：“你说的这位，是孟定坤孟二爷的孙子？他不是离家出走好久了吗？怎么跟你有往来？”
　　“因为他欠我钱，为了还变性手术和意大利留学的费用，他还挺拼的，现在已经是米兰一线品牌首席设计师了。”
　　信息量突然大得杭清友手抖，差点摔了上百万的紫砂壶。
　　他不可思议：“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杭清友印象里的孟菲就是一个长相秀气的内向小伙，好家伙，闷声干大事。
　　孟二爷自创的阳卦断梦术只能传男不能传女，没了这个宝贝孙子，不是扯他家命根吗？
　　莫瑞语重心长道：“为了你好。”
　　杭清友一时无语，摇着头又泡了一壶茶，递给孟三息时，见他脸色从容，诧异地说：“三息，你早就知道这事？”
　　孟三息接过茶，点了点头：“嗯，我帮了点小忙。”
　　疯了！论起辈分来，孟三息要叫孟定坤一声师爷吧。
　　杭清友震惊得头皮发麻。
　　孟定坤年轻时为梦堂做过不少大事，德高望重。，三家后人见了都得行礼。传言他家教甚严，子女行事作风也多严肃刻板，摊上孟菲变性这事，肯定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知情人兼从犯莫瑞和孟三息铁定会被二爷家的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也罢，也罢，杭清友算是看清了，他无力趟这浑水。
　　“孟二爷年前做完心脏搭桥，身体大不如前，今年的祭梦大典，他不来了。”
　　他淡淡说完，抿了一口茶。
　　照老规矩，每年梦堂都会以托梦方式决定来年祭梦大典的日子，今年日子定在小满。三家所有老一代梦客都会出面，以示对梦神的诚意。岁月不饶人，能来的老前辈已经不多了。
　　“他不来，那我要去。”
　　为了避开孟定坤，莫瑞已经连续好几年没参加大典，自己的灯都由杭清友代点。
　　“行啊，三息也一起吧，我们同辈的掌灯人趁机聚聚。”杭清友说。
　　孟三息点头答应：“到时记得带上你的忘忧茶。”
　　“那今年祭梦大典有趣多了。”
　　莫瑞发完最后一条消息，露出玩味的笑容。
　　……
　　灯火通明的曼哈顿中城，一辆红色法拉利穿过车流人潮，停在癌症中心门口。
　　驾驶座上是个五官深邃毛发茂密的拉美裔男人，叫Alex·M·Isaac，Michael叔叔的亲儿子。副驾上是个戴墨镜的长发大波浪美女，Alex对她了解不算多，只知道三点：中国人、变性人、单恋Ray的人。这三点足够说明，她这一辈子要吃很多苦头。
　　“Murphy，你说的地方到了。”
　　Alex叫了她一声，见她没有反应，趴在方向盘上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虽然见过她变性之前的脸，但还是难以置信，她比天生的女人还要更像女人。肤白貌美，大眼睛深眼窝，紧身裙下凹凸有致，交叠的双腿白嫩光滑，让人忍不住想上手。
　　Alex心底发痒，伸出去的手蠢蠢欲动。
　　安静的空间被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打破：“敢碰我，就把你的手剁了仍哈德逊河。”
　　Alex及时收手，挠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笑道：“那可不行，我还要开车送你回去。”
　　孟菲没有理他，打开手机确定没有莫瑞的新消息，有些恼火地别过脸。
　　一副大墨镜仍掩盖不住她的烦躁。
　　Alex察言观色，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改成敲敲方向盘。
　　“Ray的态度很清楚，你不要固执。你们中国人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要不要考虑跟我在一起？”
　　Alex卖弄不知哪里学来的话，图穷匕见，流转的眼波多了点讨好的意味。
　　孟菲沉默地转过头，光用墨镜瞪人，把Alex瞪得心里发慌。
　　“都安排好了吗？”她轻抬嘴角。
　　Alex：“当然，Ray交代清楚了，整个癌症中心的大门会为你敞开。潘的主治医生已经在等你，不过，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病房监控会关闭。潘的家人不会知道你的到访。”
　　“这种垃圾也能有家人。”
　　孟菲用母语低声呢喃道。
　　Alex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个芝士汉堡。
　　他拿走一个，另一个塞给她。
　　“吃吧，吃饱了容易困。”
　　孟菲瞄了一眼袋子，嫌弃地丢回去。
　　“不用，我只需要半小时。”
　　她翻出手提包里的一小瓶特制香水，摇晃两下，确定没有问题。
　　“我下车了。”
　　她打开车门，Alex突然叫住。
　　“戴墨镜看得清路吗？”
　　孟菲朝外面四周看了看，车门一甩：“我是为了防偷拍。你好好等着，回来请你喝酒。”
　　“OK！Big star！”
　　Alex开玩笑地敬了个礼，目送她走进医院，联想到某部经典电影里特工搭档完成任务的画面，像极了现在。
　　他咬了一口汉堡，无声地偷笑。
　　仔细想想，Murphy这种带刺玫瑰，真是他喜欢的类型，不知道两人交往会是什么样。
　　Alex浮想联翩，笑容荡漾，寻思半小时后给孟菲调自己最爱的酒。
　　突然，窗玻璃外跑过一个人。
　　Alex隐隐觉得不对，见那人走的路径，和孟菲同一方向。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在周围转悠，凭记忆找到一辆曾在几个红绿灯口见过的黑色本田，车牌号早就滚瓜烂熟了。
　　“偷拍？”
　　以为孟菲在开玩笑，原来真的有人在跟踪她。
　　Alex听莫瑞说过，孟菲的固执与远在中国的家人一脉相承，却站到了对立面。她费了很大力气逃出来，随时有被抓回去的可能，必须派人保护她。
　　一股火气在Alex心头蔓延，他不会让坏事发生的。